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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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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在心裡責備着自己,他調整好坐姿,将餐巾擺正,拿起叉子。

     喝完咖啡,才剛過十二點。

    今天上午沒有門診,隻剩下午的主任巡房。

    巡房的時間從下午一點開始,到時他再趕回醫院就可以了。

    為了打發時間,他來到大樓地下的書店,翻了幾本書,回到醫院的時候還不到一點,不過,醫局的成員已經準備好在等他了。

     東套上白袍,往第一外科專屬的三樓南側病房走去。

    助手、實習醫生,還有此刻不用看門診的人全跟在主任醫師的後面,三十名左右的醫局成員擺出皇帝巡行的陣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跟着東來到三樓的醫務室,這時——“主任醫師來巡房了!”護士長一聲令下,聲音傳遍長長的走廊。

     彷佛在響應這個聲音一般,各病房的門左右大開,瞬間,緊張的氣氛流洩在各個角落。

    像這樣帶着大隊人馬、威風凜凜進行主任巡房的日子,隻剩下一年不到了!一想到這裡,東的體内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似的,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

     東的前腳一踏入病房,骨瘦如柴的中年婦人立即從床上仰起身,低下頭,負責照顧她、像是她女兒的年輕女孩也行禮如儀,迎接主任醫師的到來。

    病房裡打掃得纖塵不染,連床頭櫃和椅子的位置都重新擺放過,床頭櫃的旁邊,病患的主治醫師直立不動地恭候教授。

     “怎麼樣?今天的情況……” 這名病患剛動過胃潰瘍手術,今天是第三天。

     “是,托您的福……” 病患隻這麼回答,接下來就由主治醫師報告術後的恢複情況。

    東一邊側耳傾聽主治醫師的報告,一邊接過護士長遞來的聽診器,對準自己的耳朵放好,診察病患的全身狀況。

    他讓病患把胸腹帶解開,看了一下患部。

    傷口保持得很幹淨,應該可以順利拆線,接下來隻剩下後面的飲食調養了。

     “嗯,情況不錯。

    從今天起,你一天可以攝取六次流質食物,要多注意營養。

    ” 說完後,他向主治醫師交代:“你把飲食要注意的細節告訴她,至于抗生素、點滴就照目前這樣打就可以了。

    ” 話聲剛落,他人也走出了病房。

    除非是有特别交情的病患,要不然每個人分到的時間隻有兩、三分鐘,如果不這麼做,想要把床位數以百計的第一外科病房全部看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行人來到五号病房的門口,東的眼神忽然銳利起來。

    病房裡,财前五郎正垂手恭候——他正好來探視剛動完手術的病患。

     病人的麻藥藥效未退,臉上依然戴着氧氣罩,财前站在病患的枕邊,交出病曆簿,報告道:“是食道贲門癌。

    之前的醫院看了一年都沒發現,延誤了治療的時機,不過,今早總算把腫瘤摘除了。

    ” 東教授不發一語,拿過病曆簿,慢慢地浏覽一遍:“沒錯,看來是之前的醫院誤診了。

    不過,發現這個誤診也不算是什麼功勞,隻要照胃鏡或是應用尿素氮呼氣法進行細胞檢測,誰都可以診斷得出來,隻不過先前的醫院漏掉了這個步驟。

    關于這一點,希望你們以後也要多加注意。

    ”他刻意忽略财前診斷的準确性和手術的适當性。

     “那麼,手術的結果怎麼樣了?” “啊,是有點困難,因為要切除食道,将胃吊起,施行替代食道的重建手術,不過,結果應該是很成功的。

    ”财前以充滿自信的語氣回答道。

     東的眼底露出不悅之色:“贲門癌的手術成不成功,不經過一個星期是不會知道的。

    話說回來,剛剛我去看了你的手術,簡直是亂七八糟!” “哎?亂七八糟?”财前大感訝異地複述了一遍。

     “沒錯,你沒有顧慮到病人的年事已高,手術中頻頻看鐘,一副拚命在趕時間的樣子。

    高齡病患或身體虛弱的人最無法承受的就是長時間的手術,因此有必要審慎考慮是否需将手術分成兩次,甚至是三次施行。

    手術又不是運動競賽要破記錄,更不是作秀。

    速度快、手法漂亮并不代表就是本事高。

    你的手術一向以時間短而著稱,與其在意這個虛名,倒不如對治療本身多費點心去評估。

    ”嚴厲的批評像利劍一樣朝财前砍來。

     财前努力維持鎮定的表情,回答道:“當然,在手術之前,我已經檢查過病患的肝髒、腎髒和心髒,确定沒有問題了,才決定一次施作完成。

    此外,考慮到病患年事已高,為了盡量減輕他的負擔,我今天才刻意縮短手術的時間。

    ” 對财前而言,他是如實報告,但對手術總是拖很久的東而言,這些話聽在耳裡就好像在諷刺自己的動作太慢。

     “你是在反駁我說的話嗎?做醫生的可不能自我陶醉!”說完後,東目光銳利地看着财前的臉。

     雖然隻是簡短的兩句話,卻全盤否認對方的價值,簡直是太刻薄了。

    财前的火氣不禁也上來了,不過…… “還有什麼要指示的嗎?”他把話題轉向治療方面。

     “這個病患是你操刀的,你自己看着辦就行了。

    如果還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到我的辦公室來問我。

    ” 說完後,東轉身穿過醫局成員圍成的人牆,徑自走出病房。

    氣氛凝重的病房裡,病患的家屬似乎對剛剛混雜着德文醫學用語的對話也搞不懂。

    醫局成員對東一反平常的可怕模樣感到不解與好奇,卻也随後追了上去。

     被獨自撇下的财前,裝作若無其事地向病患家屬說明術後該注意的事項,然後才走出病房。

    漫長的走廊盡頭,大批助手和實習醫生組成的巡房陣仗拖得長長的。

     目送着隊伍離去的同時,财前開始對東産生猜疑——暗地裡,東對我的觀感可能已經起了很大的變化。

    說不定,那天他說要把教授位子讓給我的時候,心中已經盤算好要如何拉我下馬。

    今天,他之所以會來參觀我的手術,也是為了要找出我的缺點……忽然,财前的臉上浮現詭異的笑容。

    他快步走回副教授室,脫下白袍,穿戴整齊,盡速離開了醫院。

     他來到财前婦産科診所的門前,一如往常,這裡洋溢着蓬勃朝氣。

     婦産科與内科、外科不同,大部分的病患是孕婦。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樓高三層、占地九十坪的診所前面,總是停滿了出租車和私家車,光看這個就知道财前婦産科生意興隆。

    财前五郎推開診所的大門,走到服務台前。

     “院長在嗎?”他向診療室的方向瞄去。

     “院長還在看診,要我幫您通報嗎?還是您先到裡面坐一下?”服務台的職員從座位上站起。

     “不,我在候診室等,診察室哪是我可以進去的?” 财前的眼前浮現以下畫面:病患站在置衣籃前,褪除下半身的衣物,爬上用布簾圍起的内診台,張開大腿,任由醫生将子宮鏡插入,或是用洗滌液清洗陰道。

    話說回來,到診療室後面的住處等也很麻煩。

    嶽母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家裡有個老傭人,是嶽母還在世時請的,她負責照顧财前又一的生活起居,他可沒興趣和成天管東管西的老太婆閑話家常。

     他慢條斯理地找到位置坐下,在座的女人全都向他投以懷疑的目光,财前卻不在乎地叼着香煙,打量着候診室的一切。

    嶄新的座椅有二十幾張,上面坐着大腹便便的孕婦、一看就知道是常客的風塵女郎以及剛懷孕不久的年輕媽媽,姿态各異。

     風塵女郎極度不耐煩,懷孕不久的年輕媽媽一臉欣喜,身懷六甲的大肚婆則懶洋洋的。

    大多數的人好像都等了很久了,沒有人在看院方提供的電視和雜志,反倒都在注意那個負責叫号的護士,隻要自己的名字一被叫到,她們就迫不及待地從座位站起,直奔診療室而去。

     隔着玻璃門,診療室裡傳來年輕醫生的問診聲,消毒、整理内診器具的慌亂聲,不時還夾雜着财前又一彷佛破鑼般的大阪腔。

    一忙起來就吆三喝四、大聲嚷嚷,是财前又一的習慣。

     不知他是在和病患聊天,還是在跟駐診醫師下達指令,總之,他就是扯開喉嚨大聲講話,還配上“哈哈哈”的狂笑。

    那是很快活的笑聲,聽起來根本不像是六十二歲的老人所有,中氣十足,充滿活力。

     不止聲音如此,頂着光可鑒人的滑溜秃頭,抱着好像在通水溝的草率心态,财前又一一邊診察病患的性器,還得抽出看診的空檔忙醫師公會的事;而花街的小呗、長呗聚會,他也一定參加,有時還設筵做東。

    這些精力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财前再度環顧人滿為患的候診室,心裡盤算着:一天五、六十名門診病患,樓上住院用的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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