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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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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列車漸漸駛進金澤,積雪越來越深,窗外的群峰在一片白雪的覆蓋下,層巒疊嶂地聳立着,展現出美麗的威嚴。

     佃和安西擦拭着因蒸氣而模糊的窗玻璃,将身體貼近窗邊,欣賞着冬天山巒清冽的景象。

    北國的冬日白晝極短,雖然還不到四點,山中已經陰沉起來,夕陽為山峰抹上一道晚霞,将山頂上的白雪映照出一層淡淡的粉紅色。

     “真不愧是雪國,潔白的雪好刺眼……” 佃歎息地說道,安西接口道:“以前,我曾經在初夏時期來參加過學術讨論會,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冬天造訪北陸,真美!如果不是身負着醫局代表的重大責任,就更加完美了。

    ” 安西說罷和佃四目相接。

     昨晚,和财前一起在阿拉丁酒吧的包廂内決定了這趟金澤之行以後,佃和安西連夜聯絡了作為醫局主要成員的五位資深助理。

    今天上午十點左右,巧妙地溜出醫院,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店舉行了醫局秘密會議。

    五位醫局員中有三位面露難色地認為佃和安西前往金澤太冒進,但佃和安西竭力說服他們,在現階段隻有采取這種突襲策略才能讓财前副教授升上教授一職,終于在正午左右征得全體成員的同意,于是,兩人立即跳上了十二點三十五分由大阪出發的特急列車。

    從大阪出發後的四小時裡,佃和安西周密地商量着和菊川候選人交涉的順序。

    雖然交涉的流程已經大緻定調,但到了離金澤隻剩二、三十分鐘車程的咫尺之遙的地方時,迎面而來的忐忑不安仍然充塞着兩人的心。

     過了犀河的鐵橋,列車一駛進金澤車站的月台,兩人立刻快步下車,穿越地下通道,走出了檢票口。

    迎面而來的冷風拂在臉上,剎那間帶走了被車内蒸氣保存了許久的體溫,兩人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搭上了停在車站前的出租車。

     “請到上百百女木町。

    ” 向司機說出在學會名冊上查到的菊川家住址後,輪胎上繞着防滑鍊的出租車慢吞吞地沿着市區電車的軌道出發了。

    屋頂上堆滿積雪的房子鱗次栉比,行人們頭上包着頭巾,披着鬥篷,穿着橡膠長靴艱難地踩下每一步,還有人用鏟子鏟下屋頂上的雪……眼前呈現出一派雪國的獨特風景,但佃和安西籠罩在即将造訪菊川家的緊張感中,根本無心欣賞這片雪國美景。

     “不知道菊川在不在家,如果他剛好去出差就慘了。

    ”安西擔心地說。

     “沒問題,今天早上我已經打電話到金澤大學的學務處确認過了。

    所以,我們現在去他家,如果他不在,我們就一直等到他回來。

    據說,菊川除了大學的研究室和醫院以外,不會去其他的地方。

    ” 佃說罷,表現出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出租車開上寬敞的坡道,穿過兼六園旁,來到一片有許多古色古香的圍牆和莊嚴的武士府第門樓的住宅區,在地勢稍高的小立野高地上,金澤大學醫學部和附屬醫院籠罩在一片白雪中。

     “上百百女木町應該在這附近吧?” 佃看着金澤市區地圖問司機。

     “對,在幾丁目?” “我們要去三丁目的菊川升家,可不可以請你幫我們找一下?” 出租車立刻從電車大道左轉,在迷宮般的蜿蜒小路上穿梭。

    一路透過車窗看着屋頂上積滿白雪的房子門口的門牌,走了大約兩個街區,司機停下車,手指着門牌。

     “到了,就是這家。

    ” 已經到了巷子的盡頭,隻有一幢用土牆圍起來的平房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彷佛已然被世間遺忘。

    土牆和院子裡的樹上都頂着一層厚雪,隻有通往玄關的鋪石上的雪已經清掃幹淨了。

     佃和安西用力搓掉鞋底的雪以防滑倒,剛走到門前并不算很大的正門,裡面便走出來一個年近五十包着頭巾的女人。

     “請問是哪一位?” 她親切地看着兩人。

    佃說自己和安西是從大阪的大學來的,她立刻用金澤話大驚小怪地說:“是嗎?原來是從大阪大老遠趕來的客人。

    但教授還沒回來,請進來坐着等他吧。

    我是幫傭,請别客氣。

    ” 她帶他們走進六疊大、放着桌爐的房間,壁龛内挂着一幅畫軸條已經磨損的廉價字畫,屋内連一枝花都沒插,喪偶鳏夫居家特有的單調無趣在這裡表露無遺。

     “請把腳伸進桌爐吧,我馬上點火。

    ” 幫傭往桌爐裡加炭時,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

     “啊,好像回來了。

    ” 她立刻起身迎接,似乎準備向主人通報佃等人的造訪。

    菊川以低沉的聲音小聲地嘀咕了兩、三句,便一身黑色西裝、手提公文包,一臉納悶地走了進來。

    佃和安西慌忙坐直。

     “請問是菊川教授嗎?我們是在浪速大學第一外科從事助理工作的佃和安西。

    趁您不在府上的時候登門打擾,萬分抱歉!” 菊川看了一眼兩人的名片,簡單地答了一句:“我是菊川。

    ” 菊川隔着桌爐,在佃和安西的對面坐了下來。

    他的臉消瘦而陰郁,一雙銳眼顯得格外清澈。

    他穩重地緊閉着雙唇,看起來應該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佃和安西感受到空氣中有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我們代表第一外科的全體同仁,誠懇地前來拜托菊川教授。

    因為事态緊急,才會如此冒昧無禮地登門造訪。

    ” “拜托我?是怎樣的拜托?” 佃在桌爐前端正地跪坐着。

     “就是為了這次第一外科繼任教授選舉的事,相信菊川教授您已經接到通知了,在前天的教授會投票中,無法決定下一任的教授人選。

    目前決定,将在二月五目的臨時教授會上舉行決選投票,決定到底由菊川教授還是本校的财前副教授出任。

    在得知将要舉行決選投票的那一剎那,長期接受财前副教授指導的全體醫局員頓時茫然若失,醫局内部陷入了出人意料的混亂。

    有些人準備向不支持财前副教授、反而支持菊川教授的東教授遞交抗議書;也有人準備和校友會串聯,要大規模地發動支持财前副教授的運動,各個情緒激動,令人擔心會對日常的診療工作帶來負面的影響。

    身為醫局長的我和同行的安西雖然極力安撫醫局的工作人員,卻力不從心。

    為了平息目前的混亂狀态,唯一的辦法就是由我們兩個人代表醫局全體同仁直接拜訪菊川教授。

    所以,今天才會如此冒昧地突然登門拜訪。

    ” 佃緊張地一口氣說完這番話,菊川将雙腳伸進桌爐内,雙手互抱地端坐着,面無表情地聽着。

    佃又繼續說道:“我們完全沒有試圖挑剔菊川教授的失禮念頭,相反,在心髒外科方面成績斐然的菊川教授是我們這些有志于外科醫學的人的榜樣,我們對您深表敬意。

    但與此同時,在我們的内心還有另一種矛盾的心情,我們迫切地希望直接指導我們的财前副教授可以升上教授。

    相信您也知道,東教授緻力于學術研究,是一位地道的學者。

    因此,研究人員的指導工作、與就職單位斡旋以及籌措研究經費等所有的雜務都由财前副教授一手包辦,他為此耗費了大量的心思和時間。

    但财前副教授除了本身的研究工作、門診和醫學部授課等本職工作以外,還十分盡責地處理研究室的所有雜務,連年輕助理前往地方醫院赴任,他也會一一舉辦歡送會加以激勵。

    這種溫馨的關懷給了我們莫大的支持,醫局員對财前醫生的感情已經不是尊敬、信賴、景仰這些冠冕堂皇的字眼所能表達的。

    對我們醫局員而言,第一外科的教授非财前副教授莫屬,每一個人都堅信财前醫生就是繼任的教授,但菊川教授卻突然出人意料地……” 佃慷慨激昂地說到一半,安西打斷了他的話。

     “菊川教授,您的确很有實力,您的實力使您的票數和堅決反對外來教授的财前派之間隻有一票的差距,因而不得不采取決選投票的方式。

    這次教授選舉中,由支持菊川教授的東派、支持财前副教授的鹈飼醫學部長派,和支持浪速大學校系下的德島大學葛西教授的革新派這三派人馬混戰厮殺,引發了各種激烈的選舉運動,才會使大學出現目前這種最為人诟病的嚴重混亂狀态。

    在我們第一外科醫局内部,那些堅決反對外來教授的激進派已經決定針對菊川教授展開阻止運動。

    事實上,今天早晨,我們從大阪出發前,好不容易才穩住了這些激進派,我們保證會當面向菊川教授報告目前的情況,并一定會帶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複,要求他們不要輕舉妄動,這樣才得以動身前來拜訪您。

    ” 雖然他們自己才是最激進的成員,然而安西和佃卻大言不慚,不時偷觑着菊川的神色。

    菊川仍然面不改色,請他們享用幫傭端來的茶,自己也拿起茶杯放在掌心,注視着茶杯上冒出的縷縷白汽,慢慢地一飲而盡。

    他的動作平靜之至,看不出他的内心有絲毫的動搖,也似乎讓人覺得方才兩人所言之事于他無關痛癢。

    佃和安西看在眼裡,更加焦急不安起來,根本無心品嘗端來的茶。

    佃以跪坐的姿勢向前挪了一步。

     “菊川教授,既然話已經說到這裡,我就開誠布公地告訴您,雖然家醜不可外揚,但會演變成今天這種情況,全都是因為從很久之前開始,東教授和财前副教授之間就産生了嫌隙。

    東教授的專業是比較不起眼的肺外科,但财前副教授緻力于消化道外科,尤其是癌症手術方面,不管他本人的意願如何,目前他已經是受到極大關注的食道·胃吻合術的年輕權威,不僅在外科學界,在媒體上也成為一顆耀眼的新星。

    東教授對此感到很不舒服,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但每次學會雜志和媒體報導财前副教授時,他就會對财前副教授冷嘲熱諷,我們看在眼裡,都覺得于心不忍。

    那種忍氣吞聲、唯唯諾諾的副教授或許可以讨東教授的歡心,但财前副教授是個鐵骨硬漢,即使是東教授所言,一旦有不合情理的地方,他也勇于表達自己的意見。

    這種情況日積月累所導緻的惡果便充分體現在這次教授選舉中。

    東教授像丢破鞋一樣抛棄了長期以來一直像賢内助般含辛茹苦的财前副教授,反而支持菊川教授。

    而且,我們剛才也向您提到過,目前本校内産生了異常激烈的派系鬥争,東教授或多或少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才會因顧及個人私利而改推薦菊川醫生。

    因此,菊川教授,您隻是被當做一個充場面的棋子——不,我說話太無禮了,東教授支持菊川教授,隻是他實現個人野心的手段。

    您就是基于如此複雜的原因才獲得推舉,而且,即使有朝一日您在強烈反對外來教授、支持财前醫生的聲浪中前來本校就任教授一職,恐怕隻是空有虛名,很難持續您目前進行的、足以做出偉大學術成就的研究工作。

    像菊川醫生您這麼優秀的人材,何必來蹚這種渾水?相信有更适合您前往的地方,這樣也不至于辜負您長久以來熱愛的偉大的學術研究。

    ” 佃敬畏地低下了頭,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菊川終于開了口:“所以,你們的要求到底是什麼……” 他的話絲毫不拖泥帶水,雖然很簡短,卻有種震懾人心的嚴厲。

    佃和安西的視線不敢正對他。

     “教授,我們十分清楚,這種要求很失禮,也很沒有道理,我們也為此深感痛苦……” 佃吞吞吐吐地看了菊川一眼。

     “教授,可不可以請您退出?” “退出?” “對,請您退出決選投票。

    ” 菊川的表情終于有了一點兒變化。

     “在啟程來此向您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之前,我們不知道猶豫、煩惱了多久。

    但教授選舉的戰況已經如此慘烈,在前途叵測之際,除了向教授您求救之外,别無他法了!懇求您!” 佃和安西雙手放在榻榻米上,做出懇求的姿勢。

     菊川的臉上終于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保持端坐的姿勢看着窗外。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裡,結成一片的積雪閃着雪光,充斥了漸漸在黑夜中沉落的甯靜。

     菊川将視線移到兩人臉上,不帶任何情緒地問道:“你們要說的就隻有這些嗎?” “是,希望您可以接受我們的勸退。

    ”佃再度重申自己的請求。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們吧。

    如果你們說完了,就請回吧,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 “在我們向您如此開誠布公、衷心懇求後,您仍然無法接受我們的勸退嗎?我們是抱着如果您無法接受勸退就要引咎辭職的決心前來拜訪您的。

    菊川教授,請您務必體會我們全體醫局員的懇切真情,答應退選!我們是賭上了自己的前途來此拜托您的!” 佃嘶叫着,卻突然喉嚨哽咽,大滴大滴的淚水奪眶而出。

    菊川目不轉睛地看着佃,等佃的哭泣稍稍平息後,開口說道:“我并不是主動争取浪速大學的教授一職的,至于要不要辭退,都必須等決選投票結束後再談。

    如果你們剛才的話屬實,财前副教授一定會在決選投票中獲選為教授——即使萬一我當選了,也還是可以辭退。

    總之,距離決選投票隻剩四天,我怎麼可能沒有任何正當的理由就宣布退出?我已經充分了解了你們的想法,請回吧。

    ” “您的意思是,雖然不會在決選投票前退選,但如果投票結果決定由您擔任東醫生的繼任教授,您就會宣布辭退嗎?” 安西試圖讓他做出口頭承諾,但菊川的臉立刻嚴肅起來。

     “難道你們不知道剛才我已經怒不可遏了嗎?你們就這麼闖進我家裡,現在還賴着不走,還想讓我說什麼?不懂得節制的話,反而會把事情搞砸……” 菊川激動的口氣彷佛打了他們一記耳光,佃和安西恍然大悟般地慌忙說道:“教授,我們太失禮了。

    我們會對您充滿期待地打道回府,萬一您就任本校的教授,我們全體醫局員将完全不予協助……因此,這将與您往後的學者生涯密切相關,請您務必慎重考慮。

    ” 撂下這句狠話後,佃和安西用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态度行了個禮後,轉身告辭了。

     菊川走進書房,坐在書桌前,看着窗外,似乎努力想要使自己的心情恢複平靜。

     和室的燈光照亮了院子,南天樹的樹枝被沉重的積雪壓彎了腰。

    菊川注視着彎彎的樹梢,思考着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繼任教授候選人一事。

    去年六月,通過母校船尾教授的引薦,第一次談到這件事,他一開始就沒有太大的意願,但在恩師船尾教授極力說服下終于答應了。

    十月,去京都召開癌症學術研讨會時,在船尾教授的引見下和東教授見了面,隔了一天,又受邀去東教授府上做客,和他們全家共進了晚餐。

    可以說,全是因為船尾教授和東教授強硬地趕鴨子上架,事情才會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的。

    至今為止,他無數次為自己當初的允諾後悔不已。

    但或許是因為個性軟弱,也可能是對任何事都缺乏積極的态度,才會一直拖到現在,才會造成今天這種進退維谷的局面。

     即使沒有那兩個擅自闖入家門的浪速大學的助理來告訴他,他也比誰都清楚,自己根本不适合浪速大學這種大家庭式的研究室。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在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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