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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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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離開東都大學,主動要求來到這個不需要受到雜務幹擾、可以專心投入研究的金澤大學。

    無論船尾教授再怎麼說服,自己為什麼沒有在一開始就明确表達辭意?事到如今,菊川為自己的優柔寡斷懊惱不已。

     不經意地一擡頭,看到書架上妻子的照片正朝着自己微笑,就好像她生前一樣,她似乎正側着那張略帶憂傷的瓜子臉對他說話:你的缺點,就是在學術以外的世界,很容易随波逐流、優柔寡斷,你要堅強些……學術以外的世界,很容易優柔寡斷——現在回想起來,正是這個缺點使自己身處不利,不僅對自己,也使身體孱弱的妻子承受了極大的負擔。

    或許正是這些日積月累的沉重負擔,才會使妻子在經曆了多年的肺結核折磨後撒手人寰。

    想到這裡,菊川的臉上露出了沉痛而又苦澀的表情,終于下定決心般地站起身來,撥通了東京船尾教授家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菊川用一如往常般低沉而沒有起伏的聲音,表示要找船尾教授。

     聽到一陣熟悉的幹咳聲,他立刻戰戰兢兢地說:“喂,是船尾教授嗎?我是金澤的菊川,萬分抱歉,這麼晚打電話給您。

    但有一件緊急的事想和您商量……” “什麼事?你很難得會打電話給我。

    ” 對方似乎在休息,聽起來心情很不錯。

     “是。

    剛才,自稱是浪速大學第一外科醫局全體同仁代表的佃和安西兩位助理來我家,勸說我辭選教授候選人。

    ” “什麼?勸說你辭選……” “是。

    他們說,全體醫局員都一緻團結地支持财前副教授,無論決選投票的結果如何,都将阻止我的就任……”他一五一十地向船尾教授報告了來龍去脈。

     “那,你怎麼回答他們的?” “我沒有給他們任何明确的答複。

    ” “沒有明确答複?難道你會接受這種無禮的要求,萌生辭意嗎?” “不,我并不是受他們的影響,但我想,即使去這種人事關系複雜的環境,恐怕也無法靜下心來從事研究工作,所以,我……” 菊川的話才說到一半—— “住口!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你有沒有想過,假設你因為這些無禮的家夥而屈服,到底會有怎樣的結果?這與我的面子關系緊要,所以,請你不要随便發出這種未經大腦思考的草率言論!有關這個問題,一切都交給我來辦!” “咔”的一聲,對方粗暴地挂上了電話。

     東家的飯廳内,全家正享用着晚餐——雖然時間比平時稍晚了點。

    東坐在背對裝飾櫃的椅子上,妻子政子和女兒佐枝子分别坐在他的兩側。

     通紅的電暖爐把政子烤得滿臉绯紅,她以優雅的動作拿起湯匙,悄然無聲地喝完了湯。

     “老公,菊川先生真的沒有問題嗎?隻要一想到這事,我就坐立難安。

    ” “沒問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不用擔心。

    ” 東披着針織羊毛衫,撕開面包,露出從容的笑容。

     “你的‘沒關系’根本靠不住,決定要進行決選投票的那次投票,你還不是說沒關系!佐枝子,你說對不對?” 她似乎在征求正在低頭用餐的女兒佐枝子的同意。

    佐枝子用潔白的餐巾擦拭着嘴角。

     “這是教授會決定的,怎麼能責怪父親?”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不是小事,而是有關你父親繼任人選的問題,而且,菊川先生去年秋天還來家裡,和我們一起用餐了呢。

    這關系到菊川先生到底能不能成為你父親的繼任教授,怎麼可以這麼事不關己?” 她刻意把“事不關己”這幾個字說得帶有某種特别的意思。

     “老公,你估計在這次決選投票中,菊川先生可以拿到幾票?” “我要和今津教授做最後的讨論,才能計算出正确的票數,但在葛西君失去候選資格的狀态下,事情應該正朝着對菊川君比較有利的方向發展。

    ” 東說完,端起了裝着波爾多酒的杯子。

     電話鈴響了,傭人接了電話。

     “喂?是。

    什麼?東京的船……請問您貴姓是船什麼?” 東聞言急忙放下酒杯,走到走廊,搶過電話。

     “喂,我是東。

    上次令您操心了,但在這次決選投票之前,我們将做好萬全的準備,請您放心。

    ”三天前,在向船尾報告教授選舉結果後,情勢似乎逐漸看好,所以,東也得以以爽朗的聲音報告着。

     “放心?開什麼玩笑,怎麼放得下心?”突然,電話彼端傳來船尾毫不客氣的聲音。

     “發生了什麼事?” “你問我發生了什麼事?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今天,代表你們醫局的佃和安西兩位助理去金澤的菊川君家裡,威脅他要辭選教授候選人!” “什麼?我們的醫局員嗎?怎麼可能這麼荒唐……” “但事實上,這種荒唐的事竟然發生了!剛才,菊川君打電話到我家,說他們好像街頭混混一樣闖進菊川君的家裡,說什麼反對外來教授、支持财前副教授等等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話!臨走之前,還撂下狠話,說萬一菊川君走馬上任,醫局全體員工将團結一緻,絕不提供任何協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恕我失禮,浪速大學難道已經喪失了學校的秩序,連助理這種小毛頭也敢這樣到處撒野,膽大妄為地擅自幹預教授選舉了嗎?” 船尾震怒的聲音刺進了東的耳朵。

    東握緊電話,卻無言以對。

     “喂,你總該給我個交代!你身為主任教授,難道要告訴我,你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研究室内這些不平靜的動向嗎?你也知道,菊川君本來就是那種個性,他覺得沒有必要去面對全體醫局員的敵意。

    但我可不會這麼輕易地打退堂鼓,當初并不是我要把菊川君推銷給你的,而是在你再三懇托下,我才向你推薦了優秀的菊川君。

    ” 船尾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銳利的刺一樣在指責東的不負責任。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您賠不是,最近太專注于決選投票的固票活動,疏忽了醫局内的動向。

    我會立刻責成肩負監督醫局員之責的财前副教授,在嚴格調查的基礎上,我将負起完全的責任,做最完善的處理。

    ” “你可不可以具體告訴我,最完善的處理是怎樣的處理方式?如果處理不當,反而會刺激對方,把事情搞得一發不可收拾!你有什麼令人刮目相看的錦囊妙計嗎?”船尾略帶挖苦地反問道。

     “不,目前還無法具體回答您,無論如何,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 當東再度重申立場時,船尾說:“不好意思,既然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已經無法放心地交給你處理了。

    恕我放肆,我明天會親自去大阪一趟。

    ” “您要來這裡……” “對。

    事到如今,萬一我推薦的菊川君敗選,不僅會影響菊川君的前途,我的尊嚴也會被踐踏得蕩然無存。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親自跑一趟,在我趕去處理之前,請暫時維持現狀!” 船尾的語氣充滿不容動搖的堅定。

     “那,我去伊丹機場接您……”雖然船尾是東同窗的門生,但為了表達歉意,他還是向船尾擺出了低姿态。

     “不,你不用親自來接我。

    你有時間來接我,還不如去為菊川做點有意義的事。

    我明天上午要動一個大手術,還不知道幾點可以出發。

    總之,手術一結束,我就會立刻上路。

    那,就明天見!”說完,船尾立刻挂了電話。

     東一臉茫然地站在走廊上好一陣子,對自己曾經信賴的醫局員的憤慨和由船尾告知這件事時所承受的屈辱,令他的身體微微地顫抖。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就這麼活生生地發生在眼前!東的計劃原本一帆風順地進行着,如今卻将遭到一舉摧毀!雖然他不會在妻子和女兒面前露出慌亂,但他仍然無法克制内心的激動,一臉蒼白地回到飯廳。

     “老公,船尾教授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東很不情願地閉緊雙唇,但還是開了口。

     “自稱代表醫局的佃和安西去金澤的菊川君家,勸說他辭去教授候選人,不,按船尾教授的說法,是去威脅他。

    ” “怎麼會有這種事!竟然去金澤恐吓菊川先生……”政子的臉色一沉。

     “一定是财前副教授的傑作,一定是他煽動年輕的醫局員做的!你竟然會毫無察覺,真的要被人笑死了。

    如果因為這種事影響菊川先生的選情、激怒船尾教授的話,好不容易談好的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位子恐怕也難保了。

    船尾教授不僅在厚生省很吃得開,在勞動省的人脈也很廣,怎麼可能坐視這種事的發生?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佐枝子,你也和我一樣,對不對?” 政子高亢的話音一落,佐枝子立刻低下漂亮的額頭。

     “怎麼盡是一些令人丢臉的事……”佐枝子說完便起身離席,似乎再也無法忍受眼前的一切。

     東的車子穿過禦堂筋朝南前進着,他努力克制着不時湧上心頭的不快。

     船尾從伊丹機場打來電話,隻是大略交代了兩件事——要在避人耳目的料亭見面以及聯絡第二外科的今津,請他一起前往。

    他的态度完全不同于昨天慷慨激昂的口吻,但在船尾壓抑了感情的聲音中,更充滿了令人生畏的憤怒。

    船尾負責大學醫學部授課、附屬醫院的看診以及擔任多家文部省、厚生省相關顧問機構的要職,在百忙中特地撥冗趕來大阪,想必是要親自策劃一些對策。

     在華燈初上的宗右衛門町左轉,來到位于道頓堀河畔的料亭增田屋,今津已經比東早到了一步。

    今津一看到東,就立刻說:“真是吓了我一跳,再怎麼樣,也難以想象那些人竟然會沖到競争對手的家裡,當面威脅逼退,簡直豈有此理!這也算是一種政變吧,這麼一來,等于是把負責研究室的教授的面子踩在腳下了!” 他用一派激憤的言論表達了同情東的立場,東卻一言不發地看了一下腕表。

    現在的東并不在意今津的安慰,讓他更擔心的是船尾的造訪。

     船尾在侍者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東面色凝重地迎接着船尾,示意他坐在壁龛前的座位,船尾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坐在正面的主座。

     今津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地自我介紹說:“我是第二外科的今津,在外科學會裡經常承蒙您的照顧,沒想到如此突如其來的意外,還勞駕您千裡迢迢趕來,實在令人汗顔之至。

    ” 船尾也回了禮:“不,彼此彼此,菊川的事讓你費了不少心。

    ” 在尴尬的氣氛中,料理和酒紛紛端了上來,在相互敬了第一杯酒後,東立刻放下酒杯:“昨天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向您緻歉。

    昨天晚上,我已經鄭重地向金澤的菊川君道歉。

    同時,我也準備嚴懲不請自去的佃、安西以及背後的策劃者。

    ” 船尾的外表比他的實際年齡五十二歲更顯老态,隻有一雙眼睛特别銳利。

     “雖然你三番五次地說要嚴懲、嚴懲,但這并不是懲罰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相反,如果不謹慎地思考處罰的方法和程度,反而會刺激對方。

    更嚴重的是,在東醫生聲稱決選投票沒問題、一切包在你身上之後,為什麼會立刻發生這麼大的事?雖然我相信你們原本是不希望我操心這些事,但我更希望你們在事情發展到一發不可收拾之前,把真實的情況告訴我。

    ”他的語氣充滿嘲諷。

     “不,您這麼說,真教我無地自容,全怪我對情勢判斷太天真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東當着今津的面,在身為他同窗門生的船尾面前低下了頭,今津的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船尾教授,這都要怪身為參謀的我對情勢判斷失誤,這并不是東教授的責任,全怪我……” 船尾打斷了今津的話:“不,不,今津先生,你雖然是浪速大學的人,卻能夠對來自東都大學的菊川做出公平的評價,同時,還為了菊川不辭辛勞地鼎力相助,真是萬分感謝。

    ” 他又轉身對東說:“如果全國的大學知道浪速大學的教授選舉完全不遵守教授會的規則,任憑醫局員擅自妄為,威脅逼退校外的競争對手的話,以後,即使在全國公開招募,恐怕也沒有任何一所大學會把這個當一回事了吧。

    ” 他從煙盒中拿出一支煙叼在嘴上,今津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為他點火。

    船尾輕輕地向今津點頭道謝。

     “對了,上次那位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的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 聽他這麼一問,東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今津教授已經和他交涉過了,确定野坂所掌握的七票将如數轉到我們這裡。

    ” 今津探出矮胖的身體:“對,沒錯!在葛西君落選後,野坂君揚言要棄權或投廢票,但在我和他提到日本整形外科學會理事的事後,他的态度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

    ” 今津用充滿自信的語氣詳細說明了與野坂的交涉經過。

     “是嗎?那你們是以什麼為基準來衡量其他六張選票的可靠性的?” 東和今津一時語塞。

     “你們該不會以為一切交給野坂教授處理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吧?從剛才今津教授的話聽起來,這個野坂應該是個挺狡猾的人吧?” “當我和他提到整形外科學會理事的事後,他明确表示,比起眼前的蠅頭小利,他更重視身為醫者的将來,我覺得應該可以信任他。

    ”今津說得十分直白。

     “包括野坂在内的兩、三票或許沒有問題,但對他是否能夠盡責地搞定葛西派所有選票,我倒是持保留的态度。

    既然他是個手段狡猾的人,很可能暗地裡又把票分給财前派,占盡漁翁之利。

    這樣的話,在包括臨床和基礎組兩方總計三十一位教授中,東教授已經棄權了,總投票數就是三十票,隻要能夠拿到過半數的十六票,就可以當選,缺一票就會落選。

    所以,對野坂掌握的那七票的動向,絕對不能大意。

    ” 船尾完全沒有舉筷品嘗接二連三端上來的料理,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今津教授,請你說明一下這七個人的情況。

    ” “七票中,有三票是臨床組的,除了野坂君以外,還有皮膚科的幹和小兒科的河合兩位教授。

    剩下的四票是基礎組的,分别是藥理學、生物化學、血清學和法醫學四位教授。

    ” “在這七票中,有把握的是哪幾個人?” “臨床的野坂、幹、河合三位教授,他們三個人雖然都是浪速大學畢業的,但對财前厭惡之至,所以,他們的票是鐵票。

    基礎組的四個人原本是遊離票,但在野坂君極力提倡要組成革新派,經過他的強力說服後才拉攏到他們的票。

    ” 聽了今津的說明,船尾眨了眨眼睛,似乎已經對票的流向了然于心。

     “在上次的投票中,我們已經拿到了十一票,為了在決選投票中獲勝,還要争取五票,也就是說,絕對要保證能夠拿到十六票。

    野坂、幹、河合這三位臨床教授的票似乎已經完全掌握了,所以,還要再拉攏兩票。

    如果要從基礎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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