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四個人中找兩個人下手,誰最有可能?”
今津側着頭思考着,東提出了意見。
“應該是血清學的岡教授和生物化學的神谷教授。
他們兩個人都是從其他學校‘空降’來的教授,平時都是獨來獨往的,想要各個擊破的話,非這兩個人莫屬。
”
“生物化學的神谷教授,神谷教授……”船尾立刻拿過一旁的公文包,翻閱着筆記本。
“果然是他!生物化學的神谷教授向文部省科學研究費審議會提出了項目研究費用的申請,但他的申請超過了規定額度,在審議時卡住了。
幸好,項目研究的審議和機關研究不同,比較可以通融。
隻要他能夠支持菊川,我就會設法搞定這件事。
”
說完,船尾立刻在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麼。
“還有一位是血清學的岡教授嗎?他專攻哪一方面?”
“是血清癌症反應的研究。
”
“那,這個人就用這種方法來對付——厚生省每年都會撥出巨額的補助金作為癌症研究的經費,分發這些補助金的實權都掌握在由國立癌症中心的校長擔任主席的審議會手上。
幸好,我曾經擔任過癌症中心的籌備委員,和校長也很熟識,在厚生省也有許多知交,隻要岡教授提出補助金的申請書,我就會設法核準,以此作為交換條件。
這樣一來,就可以掌握過半數的十六票,為了以防萬一,還要再拉攏一票——隻要藥理學教授的一票能夠支持菊川,在新藥審核的藥事審議會上,我會投他一票作為回報……”
船尾好像在下象棋一樣,用流利操控的漂亮手法完成了同票計劃。
更重要的是,每一張票背後都有具體的根據。
“真不愧是船尾教授,之前就曾經聽聞過您的實力無可比拟,沒有您辦不到的事,這次有幸讓我親眼見識,真是大開眼界!等這裡結束後,今天晚上,我立刻開始為這些工作奔走。
”
今津表現出發自肺腑的欽佩。
船尾雖然除了在學會以外,在文部省、厚生省也有廣泛實力,但東從他如此露骨地表現出“自己就是權力化身”的态度,感受到一種學者不應該有的、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東西。
船尾似乎看穿了東的心思。
“我也不想做得如此露骨,但萬一菊川在這一戰中挫敗,不僅會傷害優秀的菊川,也與我至今為止在學界所做出的成就和樹立的威信密切相關。
恕我放肆,我從業至今從來沒有栽過觔鬥,事到如今,我也是為了自己而戰。
所以,既然對方露骨地撒銀子,我們也隻能用權力和他們抗衡,如果什麼籌碼都沒有,就沒戲可唱了。
”
船尾向東露出一個像冷笑般的笑容。
在中央手術室的三号室内,由東教授執刀、财前副教授擔任第一助手的肺癌手術已經超過了四小時。
躺在手術台上的病患因為大量出血和重度全身麻醉而顯得臉色蒼白,陷入沉睡中。
東握着手術刀,臉上泛着潮紅,額頭上沁出大顆汗珠。
手術中,東已經割除了位于右肺上葉像雞蛋般大小的肺部惡性腫瘤,手術已經越過了重要關卡,目前正在進行周圍淋巴腺的廓清。
“血管夾……止血鉗……手術刀……”
每當東洪亮的聲音響起,跟在東一旁的護士就依次遞上血管夾、止血鉗和手術刀,以清除已經轉移到淋巴腺的癌細胞。
現在,隻剩下将胸腔内的内髒放回原來的位置、将剖開的胸部進行縫合的作業而已,東在第一助手财前的協助下,謹慎地進行着每一項作業。
完成了胸腔皮膚的縫合作業,東将針線向上挑起打結後,财前立刻遞上剪刀,剪斷了縫線。
“手術結束!”
東以威嚴的聲音宣布結束這場為時四個半小時的大手術。
第二、第三助手取下了蓋在病患身上的白布,測量他的脈搏和呼吸。
“先送進恢複室,充分觀察術後全身的狀态後,再送回病房。
”
東一說完,病患立刻被推出手術室,護士長走到東的身後,幫他脫下手術衣。
财前一邊脫下手術衣,一邊向東鞠躬道:“教授,今天這台手術中,您的淋巴腺廓清技術讓我大開眼界!”
“謝謝你擔任我的第一助手,辛苦了。
”
六十三歲的東臉上露出極度的疲态,但也流露出成功完成長達四個半小時的困難手術後産生的滿足感。
“我去沖個澡。
”
東在脫下手術衣後,半裸地走進浴室。
财前也走進隔壁的浴室,用肥皂洗去手腕和脖子上的血迹,腦袋裡卻不停思索着——從東的好心情中,很難判斷他究竟是否發現佃他們去過金澤的事,或是雖然已經發現,卻故意不動聲色。
走出浴室,東一臉神清氣爽地穿上新漿洗的白袍。
“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休息一下?”他看着更衣室隔壁的休息室問道。
“是,遵命。
”
這是自五天前的教授選舉以來,财前第一次和東交談,彼此的神态都有點兒不太自然。
“肺外科手術在血管的處理上,需要不同于消化道外科的精密技巧,教授漂亮的操刀技術令我感佩之至。
”
“有值得你參考的地方當然好,今天這種由你擔任我的第一助手的大手術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
東喝了一口護士端來的咖啡,潤了潤喉:“财前,最近醫局有沒有什麼事?”
“沒什麼特别的事,您有什麼指教嗎?”财前端着喝了一半的咖啡,手懸在空中。
“是嗎?沒什麼事嗎?”東上下打量了一下财前的臉,“最近沒有看到佃和安西,他們去了哪裡?”
“佃君和安西君請病假了。
”
“病人竟然會去金澤,闖進菊川家,勸說他辭退教授候選人嗎?”
東出其不意地擊中了财前的要害。
财前努力掩飾内心的慌亂,矢口否認:“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的事?會不會搞錯了?”
“你也覺得不可能嗎?一開始,當有人告訴我時,我也以為搞錯了,但我在打電話問了菊川先生後,才知道确有其事!而且,他們是去他家表明反對外來教授、支持财前副教授的态度的!當然,我跟你提這件事的意思,并不是說你和這件事有關。
”
他不經意的一番話,似乎暗示财前和此事有牽連。
“會讓人産生這樣的誤解,我是最大的受害者。
首先,我身處監督醫局的責任,又處于和菊川先生競争的立場,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你是當事人,再加上你身負監督醫局的責任,我相信你不可能允許他們做出這種卑劣的事。
但唯一讓我無法諒解的是,你受到醫局員如此敬愛和全面支持,竟然完全沒有發現這種不平靜的氣氛,實在讓我無法接受……”
東端詳着财前,似乎想要從他臉上看出端倪來。
“您這麼說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其實,從教授選舉的第二天開始,醫局内就殺氣騰騰,雖然這些話我不太願意自己來說,但教授您不推薦本校的副教授,反而推舉其他學校的候選人,緻使醫局全體同仁團結一緻地對我表示同情。
大家都很意氣用事,有些人義憤填膺地準備直接向教授會抗議,也有人和校友會聯系,說要向醫學部長遞交抗議書,您不知道我費了多少苦心,才好不容易平息這些騷動。
我一直告訴他們,在這個緊要關頭,無論發生任何事,不僅對我,也會對菊川先生造成很大的困擾。
我根本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會跑到金澤去……”
“看來,醫局員把我的棄權解讀成對你的否定了。
但他們想錯了,我并沒有全面否定你,隻是因為不忍目睹你和葛西君自相殘殺而棄權的。
對于菊川候選人,我隻是以公平的态度肯定他在學術方面已經受到公認的成就。
所以,包括你在内的所有醫局員都應該以公平的态度接受我的棄權。
”
财前沉默了片刻,随即閃爍出精悍的眼神:“即使我能夠照單全收,醫局員也未必會輕易相信。
雖然我已經盡力安撫,但正如您所說的,醫局員佃和安西還是做出這種沖到金澤的舉動,想必他們還是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佃他們的心情正是目前全體醫局員的心情寫照,所以,即使我将您的意見轉達給他們,我也不認為他們會相信。
”
财前的話中,隐約透露出無視東存在的不敬之意。
東立刻變了臉。
“你說話小心點兒!我還是第一外科的現任教授,第一外科的醫局員怎麼可能不乖乖聽主任教授的話?難道他們已經不把即将卸任的教授的命令放在眼裡,反而開始貫徹身為副教授的你的命令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财前的态度中有着一種不同尋常的鎮定。
“算了,我就是看不慣你的這種個性。
我之前也告訴過你,教授的醫術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具備足以勝任研究室負責人的人品,并不是隻要當上教授就萬事大吉了!身為浪速大學的教授,必須同時成為日本外科醫學界的表率。
所以,你最好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如果你在這件事上問心有愧,即使靠這種卑劣的手段當上了教授,縱然本校可以容忍,但外科學界是無法容忍的!我隻想借此機會特别提醒你。
”
東是外科學會的理事之一,此話似乎在暗示,不排除阻撓财前進入外科學界的可能性。
“謝謝您的忠告。
我做事坦蕩蕩,況且,我希望能夠憑自己的實力在教授選舉中獲勝。
”雖然語氣十分恭敬,卻充滿了挑釁的味道。
“是嗎?希望你打一場漂亮的仗,距離決選投票隻剩兩天了,我和你的師生情誼應該也到此為止了。
”說完,東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哈迪蓋酒吧的包廂内,皮膚科的幹、小兒科的河合分坐在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的兩側,三位教授正竊竊私語着,似乎怕隔牆有耳。
皮膚科幹教授堅定地主張在财前和菊川的決選投票中,必須投菊川一票,小兒科河合教授卻有支持财前的迹象,但野坂刻意隐瞞了自己的意見。
在那場最後決定由财前、菊川決一勝負的教授選舉會的當天晚上,第二外科的今津曾拜托他支持菊川。
翌日,他又接受了婦産科葉山教授希望他支持财前的請托,并收下了醫師協會岩田硬塞給他的錢。
昨天,今津又轉達了東都大學船尾教授的口信。
當然,在他們面前,野坂絕口不提這些事。
皮膚科的幹打着領結,一身潇灑的裝扮,他拿起裝着威士忌的酒杯。
“我們醫局的人聽到第一外科的佃等人去金澤的事時,還以為是教授選舉中常見的惡意抹黑,沒想到真有其事!剛才我離開醫院時,今津教授告訴我,金澤大學醫學部的人聽到菊川教授的報告後,群情激憤,金澤大學的醫學部長準備向浪速大學遞交抗議書,事态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
幹對财前沒有好感,添油加醋地轉述了今津誇張的說辭。
“喔,如果這件事屬實,可見他們也豁出去了。
”
野坂聽他們提到佃等人去金澤的事時,故意面帶錯愕地搭腔。
幹立刻說道:“一定是财前在背後操控的,他肯定以‘一旦我當上了教授,保證你們前途無量’之類的話作為誘餌了,财前這種人,最會來這一套了。
”
“但做這種卑劣的行為不是在自掘墳墓嗎?而且,今天我還看到他人高馬大的身軀像平時一樣,堂而皇之地走在走廊正中央呢。
”小兒科的河合似乎并不相信是财前的煽動。
幹松了松領結。
“那當然,又沒有确切的證據可以證明是他指使的,他當然可以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即使有明确的證據證明是他煽動的,教授選舉不同于一般的選舉,不适用普通選舉法的罰則,寡廉鮮恥的家夥還可以為所欲為。
剛才,聽今津教授說,佃和安西剛好請病假休息,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也難怪東教授對财前一籌莫展,隻好積極地支持外校的菊川候選人,我真的很同情東教授。
”幹繼續誇大其詞地數落着财前。
“我們在決選投票時,到底該怎麼表态?”野坂問道。
幹立刻以責問的口氣問道:“野坂,事到如今,你怎麼還說這種話?我們之所以會支持葛西,不僅是想為校内革新派打好基礎,更因為我們徹底否定财前這個人,不是嗎?都到這種地步了,你還出爾反爾,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聽他這麼一說,野坂擡起已經被酒氣醺得通紅的黝黑四方臉。
“你說得雖然沒錯,但我們當初可以以推舉本校的葛西君作為借口,但在葛西君落敗後,要從财前和菊川中二選一的話,不知道基礎組的四位教授打算怎麼做?”
野坂以基礎組的教授作為擋箭牌含糊其辭。
“他們已經沒問題了,今天早晨,血清學的岡教授很難得地打電話到我辦公室,詳細詢問了菊川候選人在學術上的成就後,還問我反對财前的基本方針應該不會改變吧……況且,岡教授可以整合基礎組的四張選票。
”
幹的話讓野坂提高了警覺。
“喔,岡教授曾經向你打聽這些,那就是說,基礎組的四位教授都會支持學者型的菊川。
”
他若有所思地說着,小兒科的河合插了嘴。
“即使血清學的岡教授支持菊川,也不知道基礎組的四張選票是否都支持菊川。
更重要的是,我們革新派的七票是決定這次決選投票勝負的關鍵,所以受到校内很大的關注,無論支持哪一方,都需要慎重地判斷情勢。
不僅要考慮财前、菊川哪一方會當選,更要充分考慮到教授選舉結束後的校内情況,并在此基礎上決定支持哪一方。
”
河合提出了慎重而穩妥的意見,野坂接着說:“那當然。
從我們革新派原本的立場來說,必須擊敗和鹈飼醫學部長連手的财前,全力支持菊川。
但我們無法預料,即使我們支持菊川,菊川支持派是不是就會加入我們這一派?這麼一來,我們支持菊川的動機就變成隻是為了反對财前,不僅如此,到時候我們還可能因為身為本校的教授,卻幫外來教授擡轎而遭到冷落。
所以,我們必須充分考慮是否有必要為了支持菊川而動搖我們自己在校内的地位。
”
野坂說得冠冕堂皇。
小兒科的河合說:“問題就在這裡。
所以,我覺得最可靠的方法就是和鹈飼醫學部長談好條件,改為支持财前。
”
正當河合附和着野坂,幹卻搖了搖手,反對河合的意見:“你們錯了。
如果我們支持财前派,永遠都會被鹈飼派踩在腳下,淪為無足輕重的角色。
那還不如支持菊川,靠我們的選票,讓菊川當選教授,這樣的做法更有甜頭。
雖然在臨床組隻有今津教授和第三内科的築岡教授支持菊川,但甜頭就在于基礎組的大部分教授都支持他。
反正臨床組已經被鹈飼掌握了,如果我們和基礎組聯合,把基礎組拉入我們的陣營,就可以以此為據點擴大我們的勢力,你們不認為這種戰術更有前瞻性嗎?”
“對,這也是一種方法。
”野坂贊同地點了點頭。
“野坂!你剛才就點頭說河合的意見有道理,又說我的意見也很好,一直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