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的前途,而身為他女兒的三知代也期待丈夫有朝一日能成為教授。
裡見思及妻子因為胸懷如此的殷切期待才耐得住眼前這清貧的副教授薪水維持的生活時,不禁感到肩上有着千斤重的壓力。
“像你父親這種學識、人品都極為傑出的人很難得,我怎麼能和他比……”
言畢,裡見提起公文包,推門走了出去。
裡見一走進副教授室,便立刻換上白袍,來到一樓的門診室。
門診室裡,年輕的醫局員和實習醫生正圍在辦公桌前等他。
他拿起第一張病曆,看到了佐佐木庸平的名字。
佐佐木庸平是他在一個星期前好說歹說才說服接受胃鏡檢查的病患,今天要來看檢查報告。
裡見确認了病曆、各份檢查報告、X光片和胃鏡照片無誤後,說:“開始吧。
”
護士喚了佐佐木庸平的名字。
中等身材的佐佐木庸平理着平頭,狹窄的額頭下一雙商人特有的機靈眼睛觀察着四周,他像平時一樣謙和地走進門診室,但這回後面還跟着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
“醫生,謝謝您這麼照顧外子,聽說很難診斷出明确的病因,所以我們很想盡快知道檢查結果,今天一早就讓店裡的年輕小夥子來挂号,一直等到現在。
”
她表現出家庭主婦特有的謙卑,但眼神中盡是不安。
佐佐木庸平可能非常擔心胃鏡檢查結果,所以才會讓妻子陪同前來。
“我們趕快來看吧。
”
裡見拿起桌上的胃鏡照片,放在放大透視器的金屬夾上。
他瞪大雙眼凝視着分别從胃的前壁、後壁、小彎和胃角部等各種角度拍攝的二十六張底片,以免錯過任何些微的異常。
如果發生癌變時,從彩色底片上的色彩變化就可以發現癌症。
在胃壁上,不僅沒有癌細胞,連息肉或是潰瘍也沒有。
胃黏膜的皺襞略有粗大現象,正常的胃黏膜呈均勻而透徹的橘紅色,佐佐木庸平的卻略顯混濁,而且顔色也偏紅,但這是胃炎,而不是胃癌的症狀。
“醫生,怎麼樣?”佐佐木庸平忐忑不安地問道。
“上回你說吃東西時胃部有卡住的感覺,之後的情況怎麼樣?”
“好像還是有一點,尤其在吃硬的食物時,一口氣吞下,就會有這種情況。
”
“是哪個部分?”
“你問我哪個部分……好像是這裡,不,應該是這裡吧。
”
佐佐木拉開和服和内衣,露出上腹部,摸索着自己的胃。
裡見看他的手一直摸着胃的上方,似乎在擔心什麼,側着頭沉思片刻。
“從胃鏡的照片來看,應該是慢性胃炎……”
“果然是慢性胃炎!醫生,真是太好了!”佐佐木庸平突然欠身鞠了一躬。
“但胃鏡的缺點在于無法完全拍到胃部上方,所以,即使在胃鏡檢查中沒有發現異常,也不能斷定百分之百沒有問題。
”
“什麼?還不是百分之百?”
裡見點了點頭。
他擔心胃部上方的贲門附近是胃鏡的死角和盲點,有時候無法全面觀照。
而且,從剛才的問診得知,病患常覺得食物卡在胃的上方,也就是說存在食物通過障礙症狀的疑慮,因而裡見擔心雖然目前看起來是很平常的慢性胃炎症狀,很可能在胃鏡無法照到的部分已經發生了癌變,而目前的症狀隻是癌症引起的伴随性胃炎。
“那你要我怎麼辦?”
一直相信做了胃鏡檢查就可以獲知确切診查結果的病患不滿地問道。
“内科檢查已經到極限了,但可以嘗試用我多年來一直研究的診斷法再做一次複檢。
”裡見盡可能保持平靜的語氣,避免刺激病患。
“上次不是說做完痛苦的胃鏡檢查就結束了,我告訴你,三月是年度決算的季節,四月、五月是決定我們公司生死的關鍵時刻,既要夜以繼日地和會計師做帳,還要籌措資金,即使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但醫生你偏偏在這種時候一天到晚要我做檢查,我怎麼吃得消?我是聽說醫生的醫術高明,才通過朋友介紹來找你看病的……”
佐佐木一下子大聲嚷嚷起來,陪在一旁的妻子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這次的檢查不像胃鏡檢查那麼痛苦,隻是注射在手臂上,觀察反應而已。
有點像是結核病的結核菌素液反應注射,一點都不費事。
”裡見面不改色地說。
病患滿臉狐疑地望着裡見。
“現在我已經做了血液檢查、胃液檢查、X光檢查、胃鏡檢查,總共來醫院做了四次檢查,這是第四次,我希望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檢查!”他好像在尋求裡見的保證。
“診斷并不是靠次數決定的,除非我能夠排除所有的疑慮,否則,我不會做出診斷結論。
”
裡見以嚴肅的口吻說完,便請醫局員做好注射的準備。
這是裡見長期以來一直研究的“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
當人體内出現癌這種異物時,血液裡會出現與其相抗衡的抗體,一旦能夠從血清學的角度證明這種抗體的存在,就可以診斷出癌症。
基于這種理論基礎,将萃取自癌組織的物質注射于皮下,二十四小時以後觀察皮膚的反應,即可判斷是否罹患了癌症。
裡見接過醫局準備妥當、裝有〇點一毫升略帶黃色的反應液針筒,等護士撩起病患的左袖,以酒精擦拭上臂後,便拿起針筒為他注射。
病患誇張地别過臉,皺着眉。
裡見苦笑着抽出針筒。
“怎麼樣?會不會痛?這樣就好了。
今天晚上注射處會紅腫、發熱,但千萬不要碰它,也不要洗澡,每隔二十四小時檢查一下紅腫的狀态,總共要三次。
一定要連續來醫院三次喔,如果不遵守時間,就無法觀察到正确的反應了,請務必準時……”
病患不以為然地勉強點了點頭,一旁的妻子則忙着賠不是。
“醫生,請原諒我老公的任性,因為店裡忙不過來,他一個人要抵三五個人用,所以才會突然着急起來。
希望您不要生氣,明天我們一定會準時過來。
”
說完,她立刻走到丈夫身旁,利落地幫他穿上和服和内衣。
佐佐木庸平闆着一張臉站着不動,讓妻子幫他張羅,穿好衣服後連招呼也不打就走出了診間。
結束門診後,裡見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準備回副教授室。
他腦子裡思考着剛才在佐佐木庸平身上嘗試的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
這是他近十年來持續研究,也是十分有自信的診斷法。
以佐佐木庸平的病例而言,血液檢查、胃液、糞便檢查、胃X光線、胃鏡檢查等所有檢查的數據和數據都顯示隻有慢性胃炎的症狀,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排除胃癌的疑慮。
然而,在面對這種感覺十分微妙卻又難以做出确切診斷的病例時,是否該以自己相信的方法做為最終的診斷依據?對此,他并沒有十足把握。
裡見逐漸放慢了腳步,但并沒有去找自己的指導教授鹈飼,而決定去找以前的恩師,也就是病理學研究室大河内教授商量。
他一百八十度大轉身,穿過寬敞的中庭,走向病理學研究室的所在的醫學部。
走進甯靜的醫學部正面玄關,順着昏暗的樓梯拾級而上,裡見想起十年前自己曾經在病理學實驗室搖試管、觀察顯微鏡、和危害人類生命的病毒對望的情形,感歎當時的自己曾經那麼年輕而真誠……
來到大河内教授的研究室前,裡見看到門上挂着“現在可以入内”的牌子後,輕輕敲了門。
聽到一聲簡短的應答,裡見推門走了進去。
大河内教授的桌上攤着幾本厚重的書,他正在寫着什麼。
“老師,會不會打擾到您?”裡見戰戰兢兢地問道。
“不,我的工作剛好告一段落,你坐下吧。
”大河内轉過鶴一般細長的脖子,取下老花眼鏡。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裡見坐在大河内所指的椅子上。
“我是為了剛才診療的一個疑似胃癌的病例才突然造訪您,想找您商量一下……”
“哦?是什麼問題?”
大河内傾身向前,專注地聽着。
裡見詳細報告了佐佐木庸平的症狀和各種檢查結果。
“目前隻發現胃黏膜皺襞有粗大的現象,各項檢查的數據也都隻顯示出慢性胃炎的迹象。
但我認為并非隻是單純的胃炎,而是胃癌引起的伴随性胃炎,所以,我決定采用我長期以來研究的生物學反應診斷法做為内科檢查的最終手段。
但老實說,我不敢肯定面對這種十分微妙的症狀時,我的診斷法到底該占多少比重。
而且,如果這位病患罹患胃癌,我推測應該發生在胃的上方。
一旦延誤,手術将十分困難,所以我才希望能盡快做出診斷。
”
“原來如此,的确有點傷腦筋。
”
大河内聽完裡見的說明,喃喃地說了這一句話後便陷入了沉思。
“關鍵在于你這種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準确度如何,這個方法對癌症病患的診斷正确率好像是百分之七十幾吧?”
“對,百分之七十七點五。
”
“是嗎?……成績還不錯,但根據大阪市立醫科大學長尾教授的追蹤試驗結果顯示,這診斷法确診率隻有百分之六十三,國立關西醫院松山内科主任的追蹤試驗确診率更是隻有百分之五十九,差異極大。
而且令人困擾的是,在沒有罹患癌症的人身上進行這種試驗時,也曾出現陽性反應。
所以,目前隻能作為一種輔助性的診斷法來适用,尤其是極初期的癌症反應十分微妙,在這些方面還需要更進一步的研究。
”
“我也注意到這些問題,而且已經委托各大學及醫院提供更多的數據數據進行統計,對僞陽性的問題,我準備針對加強抗原的特異性進一步做研究。
”
“嗯,的确像你慣有的學習态度。
上次,我在學會雜志上看到一篇關于細胞診斷的報導,如果細胞診斷的研究更完善,可以在臨床上加以應用,對癌症早期診斷将有很大的幫助。
你的研究也一樣,隻要繼續努力,效果就會更加理想。
”
說完這番激勵的話後,高瘦的大河内從主管椅上站起身來,走向裡見。
“本校有很多人還在為上次的教授選舉吵吵鬧鬧,隻有你保持一貫的雲淡風清的秉性,持續自己的治療和研究工作。
身為醫學人員,在做任何診斷時都該像你那麼慎重嚴謹。
你必須記住,醫生永遠無法預測誤診會在什麼時候、以何種形式意外地出現,臨床醫生随時都有誤診的危險呢。
”
大河内安慰着已成為臨床醫生的昔日學生,而他的話也重重敲擊着裡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