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腸吻合)
手術時間 二小時十分
裡見撥了撥垂落額頭的頭發,視線離開了手術數據:“從手術結果來看,并沒有發現我之前擔心的轉移到肺部的情況,手術前做的斷層攝影診斷結果如何?”
裡見想要了解财前在做斷層攝影時,對自己所擔心的肺部陰影的診斷。
“那個……後來沒有做斷層攝影。
”
“什麼?沒做?”裡見神色頓時一變。
“對,那天上午财前教授有兩個手術,根本沒時間做斷層攝影,所以就直接動手術了。
癌症發生的部位及形狀和财前教授在胃部X光片上看到的部位、形狀完全相同,屬于局部性的,并沒有轉移到其他器官。
身為主治醫師的我擔任第一助手,親眼證實了财前教授驚人的解讀能力了,即使沒有做斷層攝影,也可以斷定是局部性的贲門癌,至今我仍然感到欽佩不已。
”
柳原似乎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曾經和裡見一樣質疑财前的診斷。
“而且,教授在手術時的精彩表現,比我之前所見識過的任何一場手術更加漂亮利落,這種手術竟然可以在二小時十分鐘内完成,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
财前操刀的情形又浮現在柳原的眼前,即使在他說話時,仍然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異常激動。
裡見看着柳原說話時的怪異态度,心中為财前兩次和他約定要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卻都滿不在乎地毀約感到氣憤不已。
但既然手術已經成功了,手術後的恢複情況也很理想,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後天就要出發了。
财前把金井副教授、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三人找來教授室,三個人一起走了進來。
“來,請坐。
”他請他們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自己靠坐在主管椅上。
“今天終于把我出差的雜務都整理好了,但參加學會的準備工作卻還沒有完成,所以才找你們過來。
首先,我在國際外科學會上準備發表的論文的德文譯文,是由金井副教授指導研究生完成的。
昨天我看了一下,總覺得不太滿意,雖然沒有譯錯的地方,但感覺太平淡,也太古闆了。
如果是在日本的學術研讨會上發表還沒有問題,但換成是在國際學術研讨會的場合發表,就顯得過于遜色了。
金井,希望你趕快去改一下。
”
副教授金井似乎大感意外:“東醫生前年參加維也納的學術研讨會時的譯文,也是由這位研究生譯的,在準确度上無懈可擊。
這是醫學的論文,隻要準确就夠了。
況且,我們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
财前上下打量着金井:“即使前任教授滿意,也不代表我就會滿意。
我這次是受邀作為日本食道·胃吻合術的代表,要在這樣的國際場合發表論文的,當然需要某些文學性的表達方式。
有些著名德國的學者在寫論文時,還會運用高格調的德國浪漫派表現手法呢!總之,火速進行修改!”
他以不容分說的口吻命令金井。
“佃,我請你幫忙選的一百五十張幻燈片不夠切題,你再好好看一下我的論文,重新選一些能夠強調論文觀點的幻燈片。
”
佃不像金井那麼倔強,他戰戰兢兢地回答:“對不起,我立刻重選。
”
财前從口袋裡掏出雪茄叼在嘴上:“我找你們來不是聽我數落的。
我出國時,想請你們幫我好好照管醫局。
教授會診和授課由金井副教授全權代理,研究室正在進行的研究由佃講師指導後寫成報告,醫局内的雜務和管理當然由醫局長安西負責。
剛才,我路過醫局門口,瞧見還不到午休時間就有些人圍着桌子喝茶、聊天,這讓我怎麼能放心出門?”
安西狼狽地倒吸了一口氣:“不,可能是因為今天的門診剛好比較早就結束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才會如此。
我一定會嚴格要求他們!”
“請你務必要做到。
如果被其他研究室的人看到了,會認為都是因為剛上任的教授去國外出差、丢下研究室不管,才會變成這種樣子。
這不是會讓人說閑話嗎?可想而知,後果當然要由我來負責任。
除了研究室以外,診療上的怠慢和意外也都得由我負責,所以,請你們各自管理好我剛才分配的工作,萬一出了什麼事,就由你們來承擔責任,明白嗎?”
雖然這些話是交代工作時的陳詞濫調,但從财前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絕對要負起責任的冷酷。
金井抿緊雙唇回答道:“了解。
您出國時,我一定會盡到我的責任。
”
佃和安西十分了解财前的個性,并沒有像金井一樣信誓旦旦,隻是一言不發地低下頭。
“我要拜托你們的事就隻有這些了,你們有沒有什麼事……”
金井和安西回答說“沒有”,佃卻問道:“報社來電詢問您準備發表的論文内容,該怎麼回答對方?”佃表現出一貫的謙卑态度。
“是嗎?這件事很重要,絕對不能事先告訴他們。
我的報告論文《日本的食道贲門癌術後遠隔成績》一定會在德國引起巨大的反響,當地的媒體肯定會大肆報導,這麼一來,效果會更理想。
”
财前說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金井和安西,你們可以先離開了,佃留下來。
”
房間裡隻剩下佃和财前兩人。
“你真的很細心,即使我不在,也能放心地把這裡托付給你。
雖然形式上是請副教授、講師和醫局長三個人幫我看家,但你也知道,金井原本是東的直系弟子,我是因為他在教授選舉時沒有為東派奔波,才把他從講師提到副教授的。
而安西還不夠穩重,所以,我希望我不在的時候,能夠以你為統籌,做好管理工作!”
财前此刻說話的态度和剛才在金井和安西面前截然不同。
“教授,您這麼器重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過,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将盡我最大的努力管理好研究室,其他的請您盡管吩咐。
”
财前用力呼出一口煙。
“上次,以我為發起人,我們打算在鹈飼醫學部長的銀婚紀念式上緻贈書庫,關于這個,向相關者籌措祝賀金的事你張羅得如何了?”
“是。
我按您的指示,大緻分為三組:分别是由經鹈飼醫學部長主審或副審得到學位的開業醫生組、曾在鹈飼部長安排下成為兄弟學校教授的教授組以及與鹈飼部長的老年病學專業相關的公司、藥廠組。
由這三大組籌措賀禮,基本上都能按預期籌到祝賀金。
”
佃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上面詳細記錄了各項數據。
“開業醫生組每人三萬元到五萬元,兄弟大學教授每人一萬元左右,藥廠組則是每戶十萬元,目前已經集資二百萬元了。
”
“好,隻有一個月就已經籌到這麼多資金,你一定很賣力。
我還有兩天才出發,請你再加把勁。
但向藥廠開口時,畢竟和捐贈給學會或資助研究經費不同,隻能找和鹈飼教授特别有淵源的地方。
至于平和制藥廠那裡,我會去和他們說。
”
财前疲憊地歎了一口氣:“還有,我出差的準備工作進行得如何了?”
“是,已經都安排妥當了。
剛才我和東京聯系好了,已經在伊丹機場安排好貴賓室,将在那裡為您舉行盛大的歡送儀式。
”
“是嗎?你幫我安排得這麼好,我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财前肉麻地稱贊着佃。
佐佐木良江看到丈夫從剛才就一直咳個不停,喉嚨好像被痰卡住了,内心浮現隐約的不安。
手術之後,丈夫的恢複情況一直都很順利,她很擔心是因為自己照顧不周,讓他感冒了,身體狀況才會突然變差。
想到護士和主治醫師一定會因此責罵自己,她感到坐立難安。
突然,庸平的喉嚨“噓”地發出像笛子般的聲音:“喉、喉嚨裡有痰……”
良江急忙扶起丈夫的身體,調整到比較容易把痰咳出來的姿勢,并輕輕撫着他的背,隻見庸平用力地咳着,似乎想要把痰咳出來。
“醫生、去找醫生……”庸平臉上滲着汗水,痛苦地要求着。
良江立刻按下枕頭旁的對講機。
護理站的護士聞訊立刻跑到病房來。
“佐佐木先生,你怎麼了?”
“痰卡住了,好難受,請你幫我找柳原醫生!”
“我馬上就去,請平躺下來休息。
”
護士慌忙跑回護理站。
主治醫師走進病房後,看了看庸平的情況,立刻把體溫計塞在他的腋下,又測量了脈搏。
“脈搏一百二十,體溫三十八度二……”他把聽診器放在庸平的胸口,“什麼時候開始呼吸困難的?”
“就在四、五十分鐘前,一開始隻是有點喘不過氣來,但半小時前突然有痰卡在喉嚨裡,才變得很不舒服,有沒有關系啊?”良江驚慌失措地描述着。
柳原仔細傾聽着良江的話,同時在腦海裡思考着,手術那麼成功,如今也已過了一星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另一方面,他也在回顧着這一星期内,自己的處置方法是不是有不當之處——無論是注射、服藥還是換紗布都按照操刀者财前教授的指示執行了,應該不會有錯。
眼前到底是發生什麼狀況了?裡見所說的肺部陰影突然閃進柳原的腦海裡。
“醫生,為什麼會突然這樣?”
“我不太清楚,手術後的情況一直都很順利。
我去開一些處方,好讓病人舒服一點,也會立刻聯絡财前教授,請教他的意見。
”說完,柳原轉身吩咐護士,“立刻注射二毫升維他康複和止咳劑,我要和财前教授聯絡,決定随後的處置方法,在我回來之前,你要留在病人身邊。
”
柳原離開病房,一口氣沖到教授室,看見門上面挂着“外出”的牌子,又急忙趕往醫局,六點已經過了,醫局裡還有十五、六位醫局員。
“有誰知道财前教授去哪裡了?”
一位資深助理轉過頭來:“什麼事?你怎麼可以随便打聽教授的去向?”
“因為教授主刀的病人情況惡化了,我要請教他該怎麼處置。
”
“他三十分鐘前就離開了,可能要先去什麼地方吧。
不過七點他會去參加在北方料亭‘萬力’舉行的餞行會,你可以和那裡聯絡。
”
在北方料亭“萬力”内側的寬敞包廂内,财前教授歐洲之行的餞行會正熱鬧舉行着。
鹈飼醫學部長和财前五郎坐在U字形座位的正面,擔任主持人的岩田重吉坐在财前旁邊,以這三個人為中心的兩旁,左側是以婦産科葉山教授為首、在教授選舉中支持财前的教授們,右側則是以鍋島貫治為首的浪速大學校友會的重要成員,十位藝妓陪坐在一旁斟着酒。
财前又一敬陪末座,忙不疊地張羅着不時端上來的料理和藝妓的出入。
岩田重吉看到所有人都到齊了,起身宣布:“現在,有請浪速大學醫學部鹈飼部長代表出席者為大家緻辭!”
鹈飼肥胖的身體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臉上泛着淡淡的紅光:“今天我不會說讓大家掃興的話,為了各位出席的嘉賓和慶祝财前教授的歐洲之行,請大家盡情地喝,盡情地玩,不過,要請各位照顧好自己的血壓!這次财前教授是國際外科學會指名邀請的日本食道贲門癌權威,将在歐洲舉行特别演講。
相信我們财前教授即使在全世界的學者面前也不會怯場,更不會怯懦,一定可以運用他與生俱來的自信和實力在國際舞台上大放異彩!财前教授的成功就是本校的榮譽,所以,身為醫學部長,我衷心祝福财前教授此行成功,幹杯!”
随着鹈飼舉起杯子,席上馬上響起此起彼落的幹杯聲和鼓掌聲。
掌聲平息後,财前站了起來:“剛才,醫學部長的餞别贈言我實在不敢當,也令我深感慚愧。
晚輩很擔心會辜負各位前輩的期望。
但是,在特别演講中,我不會怯場,一定會盡力發揮好!”
他在謙虛的同時,卻也不忘适時展現自信,一陣掌聲後,熱鬧的宴會拉開了序幕。
末座的财前又一拿起酒盅,不引人注目地擠向上座,來到鹈飼的面前坐了下來。
“這次多虧了您的照顧,真的萬分感謝,來,我敬您!”
他用如藝妓般熟練的手法為鹈飼斟滿了酒,鹈飼一邊端着杯子讓他倒酒,一邊說道:“這位仁兄的确很需要照顧,不過,我也很樂意為這種值得慶祝的事照顧他!”
鹈飼滿心歡喜地回答着,一旁的岩田插話了:“您說的沒錯,不過是三、四個月的時間,又是教授就任祝賀會,又是旅歐餞行,都是值得慶祝的事!”
又一聞言立刻抓住了機會:“這當然得多謝鹈飼教授和岩田兄的大力協助,還希望兩位不忘多多提攜五郎啊。
”
“還要再提攜啊?又一兄可真貪心啊!”鹈飼無奈地苦笑着,又一也好像事不關己地哈哈大笑起來。
鹈飼那廂笑聲不斷的同時,左側的教授席上卻完全沒有哄堂大笑,隻是相互舉杯飲酒,不時閑聊着。
婦産科葉山教授周圍雖然不時傳出笑聲,但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皮膚科幹教授、小兒科河合教授這些在決選投票時才投靠财前的幾個人,愈喝愈覺得心裡不痛快。
幾杯黃湯下肚後,野坂盯着手上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