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鹈飼醫學部長怎麼可以破了以往的規矩,竟然讓剛上任的财前出國一個半月,簡直是前所未有,這根本是讓他盡情地去玩嘛!”
皮膚科的幹也義憤填膺地說:“就是嘛!以前即使我們提出申請,他總是要求我們在學術研讨會結束後立刻回國。
這次竟然那麼大方,同意讓他去國外出差一個半月,簡直是豈有此理。
再說财前也真不是個東西,教授選舉時已經搞得那麼沸沸揚揚了,現在又這麼厚顔無恥地出國旅行了。
”
小兒科的河合也不甘示弱:“我也這麼認為。
今天的宴會中,基礎組的教授除了大河内教授那一幹人等以外,連上次在教授選舉中支持财前的公共衛生學的助川教授那些人也沒來參加,可見大家都對醫學部長這次的決定很不滿。
”
河合說完,又傾身詢問靠近鹈飼身邊的葉山:“葉山兄,你覺得呢?”
葉山等人似乎也對财前這次的長期出差很不滿:“原來如此,你們說得沒錯,醫學部長這次的處理的确很不尋常,但我認為問題應該不在醫學部長身上,而是财前的手腕太高明了。
”他言不由衷地敷衍着,擠出一絲冷笑,葉山周圍的教授們也露出挖苦般的冷笑。
坐在教授對面的校友會會員則比鹈飼他們還熱鬧,他們不時地找藝妓幹杯,鍋島貫治周遭的狂笑聲更是不絕于耳。
鍋島身旁坐着的是開内科醫院的樋口,同時也是他的同學,鍋島把嘴湊到樋口的耳邊:“聽說鹈飼教授銀婚紀念式時要新造一間書庫,有沒有來找你贊助?”
長相十分敦厚老實的樋口說:“有,來過!我和你不一樣,我是開内科醫院的,很多事都要靠鹈飼教授幫忙。
而且,他上次讓我兒子的學位論文通過了,我還欠他一個人情呢,這次當然二話不說就捐了,但沒想到發起人是财前五郎,真讓我吓了一跳。
一位外科教授去幫内科的鹈飼醫學部長籌款,也難怪這次可以出國那麼長時間,正像外面傳的那樣,這個财前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呢。
”
聽不出他的話到底是稱贊還是不以為然。
這時,在心齋橋開了一家大型外科醫院的大森插話了:“雖然關于他的流言很多,但他可是幫了我們這些開業醫生的大忙。
在東教授時代,想要插一個病床門兒都沒有,現在可不一樣了,隻要懂得打點,他都可以搞定。
他的醫術沒話說,又能幹,而且長得也帥,我家有六個女兒,早知道讓其中一個女兒釣這種金龜婿就好了,我現在可是追悔莫及!他簡直就是一棵搖錢樹啊!”他似乎是發自内心地感到遺憾。
“大森,你雖然号稱醫院經營專家和專到大學醫局挖好醫生的挖牆角高手,卻獨獨漏失了這株搖錢樹!”
正當鍋島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之際,一名年輕藝妓悄悄地繞到财前身後:“财前醫生,醫院打電話來,說想立刻和您聯絡。
”
藝妓壓低嗓門說着,以免影響其他人的酒興。
這時财前已經滿臉酒氣,不耐煩地皺着眉頭:“是誰打來的?”
“對方隻說是醫院打來的……”
财前懶洋洋地站起身來,來到走廊上的電話間,拿起了電話:“我是财前,你是哪位?”聲音中充滿不悅。
“教授,對不起,我是醫局的柳原。
”
“原來是你,到底有什麼事,需要在宴會時特地打電話過來?”
“實在對不起!一周前接受贲門癌手術的病人佐佐木庸平,突然從兩小時前開始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體溫有三十八度二,脈搏一百二十,咳嗽得厲害,也有很多痰,我想可能是手術後的并發症,所以打電話來請教您的指示。
”
“你胡說些什麼?那麼成功的手術怎麼可能引發術後并發症!”财前斷然否定。
“但病患現在呼吸困難,體溫也超過了三十八度……”
柳原還沒說完,财前就搶先說:“一定是出現了術後肺炎!你用抗生素看看,我已經有點醉了。
”挂上電話後,一股醉意立刻朝他襲來。
柳原觀察着佐佐木庸平的情況,從昨天晚上開始,每隔六個小時就為佐佐木注射氯黴素。
今天早晨八點左右,病患的體溫曾經降至三十七度三,脈搏也降到七十六次,但從中午之後,體溫再度超過三十八度,咳嗽頻繁,痰也很多。
“醫生,有沒有問題,情況是不是更糟了?”
妻子良江焦急萬分,一旁的柳原則一言不發地思考着。
如果照财前教授所說的,隻是單純的術後肺炎,在早期注射大量氯黴素後,效果應該會更加顯著。
“醫生,可不可以請财前醫生再來看一下?”妻子撫摸着口渴難耐、痛苦地發出鼻音呼吸聲的丈夫問道。
“當然,我也想這麼做。
但财前教授明天就要出國了,有很多事要忙。
他從三天前就已經不再看診了。
”
“什麼?明天要出國?你的意思是,幫我們動手術的醫生在手術後連一次都不會來看嗎?”良江的眼裡盡是責難,“醫生,請恕我自私,如果财前醫生今天來學校的話,可不可以請他過來看一下?我們并不是不相信你這位主治醫師,但還是覺得給實際動手術的醫生看一下比較放心,萬一要是……”
“太太,我都是按照财前教授的指示在做處理的,即使教授不親自來這裡,也不代表他不關心病人,但既然你這麼說,我現在馬上就試着聯絡财前教授。
”說完,柳原匆匆忙忙地走出病房。
他快步沿着走廊走向教授室,耳邊卻響起昨天晚上财前教授在電話裡不悅的聲音。
想到很可能再度惹惱教授,不禁心生畏懼,腳步也緩了下來。
他誠惶誠恐地輕敲教授室的門,裡面傳來應答的聲音。
柳原悄聲地推開了門。
“我是柳原,抱歉打擾您了。
”
财前好像剛進來,把一個大皮包丢在一旁的桌子上。
“噢。
”他隻應了一聲,甚至沒有轉過身來。
“昨天在餞行會時打電話打擾您,萬分抱歉,其實……”
他話還沒說完,财前就倏地轉過臉:“簡直太失禮了!比我更資深的教授、校友會的幹部和鹈飼醫學部長特地為我餞行,連我跑出去接個電話都覺得不好意思,我怎麼可能走得開?而且隻不過是這麼點小事,算什麼緊急狀況!”
他“刷”的一聲用力拉開抽屜,怒聲斥責柳原。
“都怪我太疏忽了,對不起。
其實,我正是為這件事來找您的。
昨天晚上,我按您的指示立刻為病人佐佐木庸平注射了氯黴素。
在上午八點左右,曾經降到低熱的狀态,但中午時,又再度有發燒和呼吸困難的症狀出現,咳嗽和痰的頻發度也增加了。
”
他報告到這裡,财前便停住手,直狠狠地瞪着柳原的臉。
“你注射的方法有問題吧,你是怎麼打的?”
“第一次注射一千毫克,之後,每隔六小時注射五百毫克,共注射了兩次。
但就像我剛才向您報告的,剛才又開始發燒了,我想要向您請教新的指示,是否要繼續之前的處置方法?”他不敢質疑教授診斷的術後肺炎,隻能如此委婉地表示。
“你自己剛才也說,注射氯黴素後,曾經退燒到低熱狀态,這就代表氯黴素奏效了。
退燒到低熱狀态,然後再度發高燒是肺炎常見的症狀,所以,可以繼續使用目前的治療方法。
但關鍵是要更具沖擊性、更大量地使用氯黴素,你再試一下,先注射一千毫克,之後,每隔四小時注射五百毫克,情況一定可以改善。
”财前已經極度不耐煩。
“是,我立刻按您的指示去做,但不知教授可否親自去診察一下?病人家屬一直希望您能夠去看一下,而且,光憑我自己,也會覺得很不安,也很沒有信心……”
他推了推快掉下來的塑料框眼鏡,結結巴巴地說。
“你來醫院幾年了?病人稍微有一點狀況,就要找教授去看,你也太沒常識了吧!你這也算是負責一個病人的主治醫師嗎?還是說你對我的指示有什麼質疑嗎?”
柳原的臉色漸漸變得慘白。
“我怎麼可能質疑教授的指示?但因為注射抗生素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了,體溫又再度上升,咳嗽、痰多和食欲萎靡不振等一般症狀也沒有獲得改善,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是發生了其他的肺部并發症。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幫他照一張肺部的X光,然後再請您鑒定一下。
”他語氣裡充滿懇求。
“你這個人還真健忘,我在看X光底片時,就已經指出那位病人的癌症發生部位和形狀,而且,那次手術你也擔任了第一助理,曾親眼見識到我的判斷有多正确。
我即使不親自診察或再照什麼X光,隻要聽你的報告,就可以了解自己操刀的病人的術後症狀。
我已經重複很多次了,那次手術十分成功,現在隻是發生了術後肺炎,所以,要具沖擊性地、更大量地使用抗生素,就可以治好,不需要擔心。
你還有什麼事嗎?”
他下了逐客令。
柳原走出教授室,踏上樓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病人。
财前教授不肯親自診察,想照X光的要求也被否定了,隻說要具沖擊性地、更大量地使用抗生素,但從病人的現狀來看,這隻是一種得過且過的敷衍。
雖然他也曾想過要不顧财前教授的指示,擅自去照一下X光,但這樣的冒險攸關自己的将來!出身農村的他在高中時就開始刻苦用功,好不容易從國立大學醫學部畢業,沒有去高薪的私人醫院就職,而是選擇留在大學當無薪助理,靠在私人診所當值班醫生打工養活自己,直到進醫院後第六年,好不容易才得到目前這個有薪助理的職位,他沒有足夠的正義感和勇氣為了一位病人放棄這一切,卻也對繼續相同的治療方法感到極度不安。
他心情低落地推開佐佐木庸平的病房,看到裡見副教授也在。
“柳原,我剛好繞過來,看到情況變成這樣,吓了一跳。
财前教授怎麼了?”
“他明天就要出發,現在很忙,分身乏術,他隻給我下達了一些指示。
”
“什麼?出發前太忙了,分身乏術?”裡見的聲音充滿憤慨。
“那他是怎麼指示的?”
“教授指示說,這隻是術後肺炎的暫時性症狀,要繼續更沖擊性地、更大量地注射氯黴素。
”
裡見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身為主治醫師,有什麼看法?”
柳原低着頭,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不回答?你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在觀察病人的情況,你應該有你自己的診斷!”
裡見緊追不放。
柳原猶豫了一下,眼鏡後方一雙充滿膽怯的眼睛看着裡見。
“其實,我質疑注射氯黴素的功效,昨天晚上到現在,已經用了兩千毫克的氯黴素,但隻退燒了一會兒,便又再度發燒,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咳嗽也變得很嚴重,痰液增多,這些症狀都很令人擔心。
”
“那要在緊急照X光後再做出判斷。
”
“不,剛才教授說沒這個必要,被他否決了。
”
“什麼?否決?怎麼會有這種事?你為什麼沒有強烈要求?”
“我已經詳細說明了病人的情況,也向教授提出照X光的建議,但教授斷定沒這個必要,如果我再堅持,就等于我在質疑教授的診斷。
”
“柳原,在我看來,病人的症狀并不是術後肺炎,應該和我在手術前主張必須做斷層攝影的肺部陰影有關。
”
裡見的語氣十分嚴肅,柳原吓得倒退了一步:“裡見醫生,您的意思是……”
“先不和你說了,我直接去找财前,把我的診斷告訴他,現在還來得及,我會要求他立刻給病人做肺部X光檢查。
”
說完,裡見匆匆離開了病房。
裡見敲了敲财前的房門,門被從裡面打開了,傳來學務主任的聲音:“行政方面的事我都已經打理好了,希望您出國一切順利,當然,明天我也會去伊丹機場為您送行。
”
财前神情愉悅地響應後,學務主任抱着資料袋走了出來,和裡見擦身而過。
“好不容易才批完這些公文,終于松了一口氣,明天就要出發了。
”财前狀甚愉快地微笑着。
“看樣子我來對時間了,那就直話直說。
剛才我去那位贲門癌病人——佐佐木庸平的病房,他的狀況很差。
”裡見陳述着佐佐木庸平的情況。
“原來你也是為了那位病人來找我的,剛才主治醫師柳原已經向我報告了,我也已經下達指示了。
”
财前似乎不太想談這件事。
“不要光下達指示,你為什麼不親自去診察一下呢?手術後出現異常症狀時,主刀的醫生當然要去診察,光聽主治醫師的報告就做出診斷是很危險的。
”
他似乎在指責财前的玩忽職守。
“第一内科的副教授憑什麼對外科的事說三道四?我們醫局随時都有一百二、三十個住院病人,五十幾名醫局員都有各自負責的病患,如果隻要主治醫師一聯絡教授就得親自出馬,即使有幾個分身也不夠用,我這樣也是為了訓練主治醫師,讓他們負起應有的責任。
還是說,你裡見君轉診來的病人不能交給主治醫師處理,凡事都得教授親自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