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了點頭,并在啤酒端上桌時,敬了蘆川和市田派駐員一杯,以慰勞他們擔任一天向導的辛苦。
在酒酣微醉之際,财前也憶起自己的年輕歲月。
一旁的大學生踏着腳,随着鋼琴的節奏打着節拍,喝幹了杯中的啤酒,财前他們也不遑多讓,将杯中啤酒一飲而盡。
料理端上桌時,一位顯得有些發福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
“你是從日本來的醫生嗎?”她很有禮貌地問。
财前回答說:“是。
”
“這是一本記錄我們店悠久曆史的相冊,上面有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年輕時代的簽名,當然也有日本著名的學者,你要看看嗎?”
她把夾在腋下的一本厚厚的相冊放在桌上。
翻開第一頁,那時間已經上溯到十九世紀了,上面滿是曾經在此地求學的人的簽名,其中也有日本人的簽名,上面用德文和日文寫着——我在此地學習,我發誓要完成志向。
一八七三年十月,長沖與一——在帶着污點的泛黃紙上,記錄着已故日本著名法醫學家的名字,但鋼筆字的墨水已經褪了色。
忽然,一陣熟悉的旋律傳入财前的耳朵,是日本音樂的旋律。
他朝鋼琴的方向望去,剛才還在彈《菩提樹》的鋼琴師正望着财前等人,開始彈奏《櫻花》。
蘆川站起身來,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走到鋼琴師身旁,他将大杯啤酒放在鋼琴上,附在琴師耳畔說了一、兩句話。
鋼琴師對财前親切地笑着,向衆人宣布“這是日本歌”,于是就開始彈起《荒城之月》。
雖然彈得不甚流暢,但在異鄉的第一晚能夠聽到故鄉的歌曲,财前的内心頓時湧起了一股鄉愁。
國際外科學會的第一天。
消化道部會、胸腔外科部會和腦神經部會分占了海德堡大學的三個大禮堂,每座禮堂都擠滿着來自世界各國的近三百位學者。
穿越正面大廳後,位于右側的是外科小禮堂,消化道部會正在舉行會議,來自美、英、法,以及包括捷克、南斯拉夫等社會主義國家,和南非共和國、阿聯酋等新興國家在内的三十一個國家,近百位學者齊聚一堂,前排貴賓席上則坐着一些身為諾貝爾獎得主的著名學者。
正面講台上,右側是發言者的座位,左側則坐着消化道部會的分科會長和主席。
各國的論文發表者需配合幻燈片,使用德語、法語或英語等國際通用語言,介紹消化道疾病的診斷、手術成績和手術方式等各方面的研究,時間必須控制在十五分鐘以内。
财前和同樣來自日本的東北大學第一外科教授一起坐在招待席上,但彼此之間隔開了一段距離。
财前戴着同步翻譯的耳機,正在聽捷克的諾波多尼教授發表《伴随黃疸症狀的膽結石外科治療》的演講。
諾波多尼教授是一位年約四十的少壯派學者,演講時使用了豐富的幻燈片,但可能因為在意發表時間,他飛快地介紹着自己的研究内容。
想到即将輪到自己站上講台發言,财前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雖然他對自己的發表内容自信滿滿,但想到要用德文發表以及需要回答現場的提問,他不禁有點心慌意亂。
當他輕聲責備自己的失常時,講台上,諾波多尼教授的發言已經進入了尾聲。
“我的臨床病例的遠隔成績如下,沒有黃疸的膽結石手術死亡率為百分之二左右,但如果同時出現黃疸,死亡率就會上升至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
造成死亡率上升的原因應該與發生肝髒功能障礙有關,因此,預後情況也較不理想。
同時在手術時,也容易發生肝髒功能不全和出血。
總之,在進行這類手術時,手術前和手術後的管理極其重要。
”
他說完結論後,向主席輕輕地鞠了一躬。
擔任主席的哈佛大學斯坦利教授以英語問聽衆:“現場對諾波多尼教授的發表内容有沒有什麼問題?”
由于他發表的内容乏味,也缺乏吸引人之處,所以并沒有帶來踴躍的讨論。
“接下來,有請日本的财前教授為我們發表《食道贲門癌的手術成功例及其遠隔成績》的特别演講。
各位都十分了解,财前教授運用獨創的手術方法,将食道贲門癌病患的死亡率控制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低的程度。
”
當他介紹完畢,邀請财前上台時,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财前感覺一陣心跳加速,他做了個深呼吸,平複心情,然後緩緩走向講台,站到發言者的位置。
當掌聲停止時,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由衷地感謝國際外科學會暨消化道部會,讓我有機會在這麼光榮的場合發表論文。
”
财前對着聽衆,以不太流暢的德語誇張地表達了感謝之意後,便打開事前準備的德文論文,以圖表的方式全面性地介紹日本各種癌症的死亡率。
“在日本癌症死亡者中,消化道癌症占壓倒性多數。
根據日本厚生省的調查發現,去年一年内,男性死亡人數為五萬人,女性死亡人數為四萬二千人,其中,男性的食道癌死亡率占全體的百分之六點三,女性為百分之二點五。
在這十年期間,前來敝校外科門診就診的食道疾病病患中,早期發現的切除率為百分之三十九點四,如果病人能夠在早期來就診,食道癌切除的成績将更為理想。
但由于目前仍然很難做到早期發現,因此,仍然有許多病患錯過切除的時機。
目前除了X光檢查和内視鏡檢查,以及最近受到矚目的細胞診等方法以外,尚缺乏早期發現癌症的決定性方法。
因為,實際開刀的外科醫師在對抗癌症時,必須具備高水平的X光片解讀能力以及對各項檢查的綜合判斷能力。
”
他并以在出國前完成手術的佐佐木庸平為例,配合幻燈片,洋洋自得地介紹了自己僅靠兩張X光片就确定癌症發生的經過。
“接下來要談食道癌的手術成績,包含食道贲門癌在内,目前,我運用胸壁前食道·胃吻合手術的方式,死亡率隻有百分之六點五,近年來,各國的學者每年都會針對死亡率加以統計,較理想的成績為百分之十四點八左右,較差的甚至超過百分之五十。
因此,我認為我的手術成績十分理想,也對此引以為傲。
在遠隔成績方面也相同,目前,我個人手術成功病例已經達到八百九十七例,其中,有四十三例已經存活過五年。
報告顯示,目前全世界接受此手術的人當中,存活五年的人數為一百二十九人,因此,其中的三分之一,也就是四十三例是由我動的手術,對此我也深感欣慰。
”
他出示了以圖表方式分類表示食道癌的手術成功例、手術方式、五年存活的遠隔成績的幻燈片。
“食道癌的早期診斷十分困難,而且通常需要動大手術,但目前它正逐漸屈服于我們努力不懈的研究和醫學的進步之下了。
今後,藉由衆多專業研究消化道癌症的醫學人員的努力,将可以研究出更完美的手術和治療方法,我相信在不久的将來,食道癌将無法再危害人類的生命。
”
他以矯揉造作的措辭做了結語後,現場立刻報以如雷的掌聲。
主席斯坦利教授說:“财前教授剛才的特别演講中所提到的手術成功例令人驚異,内容也十分具有啟發性,不知道各位有沒有什麼問題?”
席上四、五個人迫不及待地同時舉起了手,加拿大的馬克斯威爾教授被點名後站了起來。
“财前教授針對上中部食道癌施行的胸壁前食道·胃吻合手術名聲遠播加拿大。
但當面臨病患身體狀态不好,或是局部的診斷不理想等某些較惡劣的條件,而無法一次性地施行這種手術時,又該采取什麼樣的手術方法?”
财前原本因為無法預計提問者會提出什麼樣的問題而顯得十分緊張。
此時,他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遇到這種情況時,手術可以分三次進行。
第一次先剖開腹壁,做好胃造瘘手術,第二次手術剖開胸部,将胸部食道完全切除,并做好頸部食管瘘。
然後,在第三次手術中進行胸壁前食道和胃的吻合手術。
根據這種手術方式,每次手術對身體造成的負面影響比較小,即使是身患重症的高危病人,這種分次手術的方式也比一次性手術的适用性更大。
”針對自己擅長的領域,财前侃侃而談。
“謝謝你寶貴的建議。
”
馬克斯威爾教授十分滿意地回到座位上,後方位置上的南非共和國醫學人員舉起了手。
“目前,歐美各國的消化道癌症正不斷減少,我想請問教授,為什麼日本的胃癌罹患率卻不斷增加?”發問者的眼睛發亮。
“這個問題或許應該由病理學者來回答。
但恕我在此坦率地表達我的意見,各位都知道,胃癌的發生和食用水、食物和嗜好等有着密切的關系,在日本,經常攝取高鹽分食物的地區以及鈣質攝取不足的地區胃癌死亡率都偏高,牛奶飲用量高的地區,胃癌卻有減少的傾向。
由此來看,日本人攝取米食的飲食習慣,應該是導緻胃癌的重大原因之一。
”
發問者重重地點了點頭,回到座位上。
此時又有兩、三個人舉起了手,但主席斯坦利教授看了一下時間:“看來還有好幾位想發問,但請私下交流吧。
接下來,我們将進入下一個演講課題。
”
說完,他離開主席的座位,走到财前面前與他握手。
這是對發言者表達的最高感謝,也是一種榮譽。
飯店面向内卡河的洛可可式豪華禮堂裡,正隆重地舉行國際外科學會的歡迎酒會。
巨大的水晶吊燈将粉紅色的地毯和以白色、金色飾物布置的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穿着禮服的各國學者在身穿晚宴服的夫人陪同下,手持香槟或葡萄酒,熱烈地慶祝學會的召開。
财前五郎不時和衆多學者舉杯而飲,他禮服袖口上偌大的珍珠袖扣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雖然他和與會者多半素不相識,但幾乎人人都隻手持杯,伸出另一手和财前握手。
“财前教授,你今天的特别演講實在太精彩了,是我們消化道部會的一大收獲!”
一位學者對他贊不絕口,另一位學者則急切地催促着:“請在這趟旅行期間務必造訪敝校。
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機會邀請你?”
幾乎每位學者都對财前的演講大表贊賞,紛紛遞上印有本國大學和研究所住址的名片。
交談中穿插着德語、法語、英語,遇到對方是歐洲人時,雖然很難分辨長相和姓名,但财前還是微笑以對。
“當然,如果時間允許我一定會造訪。
有機會到日本時,也請你來參觀我們學校。
”
他親切友善地對待每一個人,努力在别人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
禮堂中央響起了一陣掌聲。
身為國際外科學會會長并兼任消化道部會分科會長的海德堡大學比希納教授站在麥克風前。
在他輪廓分明的五官中,一雙深邃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環顧着室内近四百位與會者。
“感謝來自各國的教授和醫生們共襄盛舉,使第十屆國際外科學會得以隆重召開。
讓我們預祝有更多優秀的研究成果在學會期間發表,幹杯!”
他将杯子舉到眼前,禮堂裡立刻響起一陣幹杯聲。
國外的歡迎會通常不像在日本那樣有冗長的開幕緻辭。
比希納教授緻辭及幹杯結束後,晚宴再度熱鬧起來。
财前看到比希納教授周圍圍着許多著名的學者和夫人,擔任消化道部會主席的哈佛大學教授斯坦利也在其中,他立刻走上前。
“财前教授,請至這裡來。
”斯坦利教授看到财前時,舉起了手。
“你今天的演講内容讓所有人士同感振奮,大家都在讨論。
”
他朗聲說道,展現了典型的美式風格。
财前恭敬地和周圍赫赫有名的學者和夫人們握手緻意後,說:“能受邀參加本會,聽到您如此的稱贊,令我感到無比的喜悅和無上的榮幸。
”
站在斯坦利教授旁的比希納教授說:“對于你不受傳統手術方式束縛,利用獨特的創意和娴熟的技巧研發獨到的手術方法并獲得成功的優秀才華和能力,我感到很欽佩。
”
世界級癌症學家比希納教授的這番話,一時間讓财前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随即用德語恭敬地表示“對我而言,比希納教授的鼓勵也是無上的喜悅和光榮。
”
“學會結束後,你會在德國久留嗎?”比希納教授啜了口酒問道。
“我也希望可以多待一段時間,但還有許多病人等着我早日回到日本,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