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雜草叢生的凄涼荒野中,有一棟石頭堆砌而成的圓筒形建築物,建築物的屋頂上有個人形鑄鐵雕刻,建築物内立着一座大型的十字架,祭壇下放着幾個美麗的花環。
财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在此被殺害的數萬名猶太人的慰靈塔,是用附近伊薩爾河河床上的石頭建造而成的,屋頂上的雕刻代表着這些受難者。
在這片荒野上,當時每天早晚的時候,納粹的黨衛軍軍官都會把囚犯叫出來點名,手一指,就挑選出要被送往毒氣室的人,這樣的情景是現在完全無法想象的。
送來這裡的二十萬名猶太人必須随時面對自己的死期。
前面那幢建築物就是毒氣室和屍體焚化爐,如今已經成為博物館,由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協會一同管理。
”
蘆川說着指向樹叢後方已經被熏成黑色的磚砌煙囪,默默地走了過去。
走過堆滿瓦礫、雜草叢生的道路,穿越兩側仍然殘留着帶刺鐵絲網的壕溝,來到被樹木包圍的建築物前,入口挂着“博物館”的牌子,隻是踏進一步,财前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氣。
厚實水泥牆中的毒氣室,仍然保留着原貌。
天花闆上有無數個空洞,毒氣就從空洞中送進來。
但财前的眼睛卻被牆壁上方側面十厘米見方的窺視孔吸引了。
那些因病無法工作的男人、女人、孩子和老人以為要洗澡,一絲不挂地被騙進這間房間,在他們等待熱水的時候,頭頂上噴出的卻是殺人的毒氣,而有人卻冷漠地從這個窺視孔觀察着這些人瀕死的狀态——彷佛此刻仍然有一雙像玻璃珠般的冷酷眼睛躲藏在窺視孔的另一頭,令财前感到不寒而栗,不禁别過臉去。
另外三位看起來像是美國人的觀光客也露出一副毛骨悚然的表情,靜靜地走出毒氣室。
“教授,去看下一個吧。
”蘆川催促道。
财前緩緩地踏進下一個房間,眼前的場景再度讓他震驚得停下腳步。
十坪大小的昏暗房間内,排列着四座磚塊堆起的屍體焚化爐,爐口張着血盆大口,不知道是誰在焚化爐前放了一個花環,吊慰死者的亡靈。
“在隔壁毒氣室死後的屍體就直接丢在這裡焚燒,據說總計燒了三萬人。
當煙囪冒出深黃色的煙時,代表燒的是外面帶來的新犧牲者;當冒的是縷縷青煙時,代表燒的是長期關在這裡的人,因為長期關在這裡的人,都已經瘦得像皮包骨的木乃伊一樣了。
”蘆川神情凝重地說道。
将猶太人在毒氣室殺害後,立刻丢在隔壁焚燒的确是大量殺戮時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
财前親眼目睹了以前曾經聽聞的納粹大量殺戮猶太人的事實,難以相信這竟然是人類的所做所為,财前對眼前的凄涼啞然失聲。
房間内彌漫陰森和悲慘的氣息,似乎可以聽見隔壁毒氣室收容者的冤魂在呼号,焚化爐的爐口似乎仍散發出屍臭。
他一擡眼,看到牆上以英、法、德文寫着“德國人是全人類的敵人!”、“希特勒是德國人選出來的!”、“德國人的罪孽永遠無法抵賴!”等激昂的控訴字眼,這是造訪這裡的人情不自禁的吶喊,隻有這樣振筆疾書才能一洩心頭憤恨。
由水泥地底竄出的寒意令财前毛骨悚然,他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房間是展覽室。
展覽室的入口展示着已經殘破不堪的藍色直條紋囚衣和木鞋,那是以前的囚犯所穿的;接着是瀕臨餓死邊緣、像木乃伊一樣的囚犯在集中營中凍死的照片,以及用大型鐵夾夾出在毒氣室内毒死的囚犯屍體的照片,所有展示記錄都令人不禁為之心酸。
财前懷着一份異常的緊張心情看着這些資料,當來到置于房間一角的陳列櫃前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蘆川,這不是人體實驗的記錄嗎?”他壓低嗓門問道。
“是嗎?我沒注意。
”
蘆川看着财前所指的方向——那是一份将一名囚犯丢進裝滿水的水槽中,拉出來,再丢進水槽中,以了解人體循環器官生理極限的實驗記錄,一旁還附着照片。
想必是從囚犯中挑選出體格最強壯的青年,這名年輕壯碩的猶太男子全身被裝配上檢查器材躺在水槽中,但滿是恐懼和驚吓的臉早已扭曲,數據上詳細記錄着他走向死亡的每一刻的狀态。
照片上年輕人的表情實在太真實了,以緻财前根本無法正視。
美軍攻占此處後,沒收了納粹記錄和保存的這些數據。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九日,第一位踏進這裡的美國将軍在報告中這樣寫道:“根本無法以言語描述這裡的慘絕人寰”,财前也對眼前超乎想象的慘無人道啞口無言。
然而,這些人體實驗、活體解剖也讓德國人獲得了無人可得的資料,促進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在醫學發展上的突飛猛進。
财前伫立在這些資料前,想起除了德國以外,日本于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中國也犯下了類似的種種罪行。
“蘆川,走吧!”财前快步走了出去,似乎想要逃離這些陰暗的記憶。
走出這座死亡魔窟,豔陽高照下,在開滿紅色石南花的庭院一角,有一尊瘦若幹柴的囚犯仰望天空的雕像,雕像下方刻着“向死者緻敬,向生者警示”。
這是對遭受饑餓折磨仍然不屈的亡者表示尊敬,同時也警告活着的人,永遠不要重蹈覆轍。
另一塊碑上刻着“他們死了。
為了自由,為了正義,為了名譽。
”兩塊碑文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共同出資雕刻的。
在燦爛而又眩目的陽光下,碑文上義正辭嚴的字句直指人心。
他們順着來路返回,走過壕溝,看到右側殘留着十五、六棟曾經是集中營的老舊木造長方形建築物,透過窗戶,還可以看到晾曬的衣服。
财前驚訝地看着那個方向。
“那是戰後來自東普魯士、西裡西亞等其他東歐地區的難民,将原來的集中營整修後住了進來。
由于屋頂和天花闆很狹窄,冬冷夏熱,簡直不像人住的地方,但因為幾乎不需要付房租,所以,一旦住進去就不太會搬出來……”蘆川說明着。
的确,在一扇窗戶的窗簾後面,有一個母親在抱着孩子。
曾經囚禁數萬猶太人,并将他們迫害緻死的建築物變成了難民營,殺人工廠變成了博物館,黨衛軍的手指一揮就決定囚犯生死的廣場上吹着六月和煦的暖風。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和平嗎?财前感受到一種無以名狀、難以排遣的空虛。
“蘆川,我可以了解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這是人類最醜陋的一面,日本人做了這種事後,會用盡所有的手段毀屍滅迹,德國人卻選擇保留下來。
當然,一方面是因為猶太人協會不允許這段曆史見證就此消失,但如果德國人真的想要破壞的話,會想方設法加以摧毀。
德國人正視了這些人類最不可原諒的記錄,也讓人更嚴肅地思考人類的未來……”
說完,财前頭也不回,催促着蘆川快步走出集中營。
搭上等在門口的出租車,财前和蘆川直接趕回慕尼黑。
時間早已過了午餐時刻,已經快到傍晚了。
但剛才達豪集中營慘絕人寰的情景依然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财前和蘆川完全沒了食欲。
“教授,我們先回飯店,然後再決定晚上的行程吧。
”
财前聽了蘆川的話,默默地點點頭,把身體倚靠在車子的座椅上。
回到飯店,櫃台的服務人員似乎已等候财前多時。
“财前教授,柏林的飯店把日本打來的電報轉送過來了。
”
“日本的電報?”
财前急忙打開電報的信封,隻見上面用羅馬拼音寫着:
佐佐木死了
裡見
财前又看了一遍。
電報上隻寫着出發前接受贲門癌手術的病患的死訊,拍電報的時間是東京時間六月二十一日晚上九點。
“教授,是不是日本發生了什麼突發狀況?”蘆川擔心地探着頭。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
财前把電報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自己在國外出差,裡見還特地打電報來通知一個病人的死訊,他對裡見的不通情理感到怒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