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議!原告律師剛才的話是在逼迫我方證人!”
關口律師對河野的話充耳不聞,泰然處之地說:“我沒有問題了。
”
說完,關口便回了座。
柳原一臉疲憊地走下證人席,輪到裡見上場了。
裡見穿着一套樸素的深藍色西裝,随意撥弄了一下清爽的頭發,站上證人席。
“先由原告律師開始訊問。
”
審判長說完,關口以眼神向裡見緻意後,緩緩站了起來:“請你談一下佐佐木庸平先生從初診到轉到外科前的情況。
”
“佐佐木先生胃部不舒服、打嗝、嘔吐和食欲不振的症狀持續了近三個月,來找我幫他做檢查,我幫他做了糞便檢查、胃液檢查和胃部X光檢查後,都發現是慢性胃炎。
在第二次診察時,病人提到當食物通過胃的上方時,會有通過障礙的情況,為了安全起見,我就又幫他做了胃鏡檢查,但檢查結果也隻發現胃黏膜的皺襞略顯粗大,呈現胃炎的症狀。
由于胃鏡并不是萬能的,胃部上方剛好在胃鏡的死角和盲點位置,我懷疑胃部上方可能發生了胃鏡捕捉不到的癌症,而病人的胃炎是癌症引起的。
所以,我用我所研究的生物學反應診斷法做了最後的檢查,結果卻很微妙,既無法證明有癌症發生,也無法明确加以否定。
我就想,如果請食道、贲門癌權威财前教授特别針對胃部上方做檢查,應該可以得到明确的答案,所以,就帶病人去找财前教授。
”
“原來如此。
你的認真态度發現了這種容易被當做普通胃炎的癌症。
但在病人住進外科病房後,聽說你也經常去病房探望,請問是什麼時候?”
“手術前和手術後各有兩次吧。
”
“你去病房探視病人後,有沒有和财前被告讨論過病人的情況?”
“有。
我第一次去病房時,教授會診剛好結束,病人告訴我,主治醫師為X光片的事建議做斷層攝影,被教授罵了一頓。
我就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肺部X光片看了一下,發現左肺下葉部有小指頭大的陰影,認為應該再做斷層攝影仔細檢查,所以,就去财前教授的辦公室找他。
”
“你為什麼認為有必要做斷層攝影?”
“因為病人左肺曾經罹患過肺結核,雖然可以将它視為肺結核舊病竈的陰影,但由于陰影呈圓形,和周圍肺野的界限也十分清楚,從形狀上來看,很像肺部的轉移竈,我認為有必要做斷層攝影加以鑒别,所以就去請教财前教授的意見。
”
“财前被告怎麼說?”
“他主張雖然陰影的形狀以及和周圍肺野的界限跟肺的轉移竈很像,但局部性贲門部的初期癌不可能轉移到遠隔的肺部,應該隻是結核病的舊病竈。
但因為我強烈要求做斷層攝影,所以他就接受了我的意見。
”
“财前被告做了斷層攝影嗎?”
“不,我以為他做了。
但在手術的前一天,我剛好去病房,病人回答我還沒有做,我吓了一跳,又去找财前教授,他說忙着出國準備,還沒有做。
我告訴他,肺部的陰影是很重大的問題,如果是轉移竈的話,第二天的手術也必須重新檢讨。
所以,我再度強烈要求他務必要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
他說手術是第二天下午進行,答應我在上午先做斷層攝影,将于手術前做鑒别診斷。
我就相信了他的話。
”
“但最後他還是在并沒有做斷層攝影的情況下就動了手術,也就是說,财前被告根本不認為癌症轉移到了肺部,是不是這樣?”
關口引申裡見的話,被告律師河野立刻提出抗議:“審判長,方才的訊問屬于惡性的誘導訊問。
”
審判長同意河野的抗議。
關口一臉惋惜地收回了剛才的發言:“你知道手術後病人發生呼吸困難時的情況嗎?”
“知道。
當時我剛好在病房,病人咳得說不出話來,喉嚨被痰卡住了,模樣十分痛苦,我吓了一跳,恰巧去請教财前教授指示的柳原剛好回來了,經詢問他後,他說财前教授診斷為術後肺炎,要求他使用抗生素。
我想起手術前沒有做肺部斷層攝影的事,立刻去找财前,告訴他現在還來得及,要求他拍肺部X光片。
”
“當時,财前被告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在開刀時,他親眼看到病人的胃贲門癌屬于局部性,不可能轉移到肺部,所以沒必要照X光,還說不想繼續和我會診,拒絕了我的要求,之後就出國了。
”
“病人臨終時的狀态怎麼樣?”
“我趕過去時,他已經斷了氣,但放在床頭櫃上肋膜穿刺的注射器中的胸水,肉眼一看就知道是癌性肋膜炎的血性胸水,我所擔心的肺部陰影其實就是胃贲門癌轉移到肺部的病竈。
但因為事先沒有發現,手術的侵襲造成了轉移竈急速增殖,引起了癌性肋膜炎,導緻病人死亡。
”
他以平穩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坐在被告席上的财前瞪視着裡見,眼神裡充滿憎恨。
“謝謝你,我的訊問到此結束。
”
關口回到座位後,審判長接着問道:“被告律師有沒有問題?”
河野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你一直強調曾多次要求财前教授為病人做肺部斷層攝影,這本來不是應該由内科做的嗎?”
河野一副有備而來的樣子,裡見則一臉沉着。
“當病人因為胃部症狀來就診時,首先會集中檢查胃,做了胃液檢查、胃X光檢查和胃鏡等精密檢查後,才會開始檢查其他的器官,佐佐木先生也做了相同的檢查,但在懷疑他得的可能是胃癌時,就轉給了财前教授,所以,還沒來得及檢查其他的器官。
”
“既然病人以前罹患過肺結核,内科就應該幫他做肺部的斷層攝影,你自己沒有做,卻一味指責财前教授,這不是在推卸責任嗎?”
“我并沒有推卸責任。
病人是因為胃不舒服前來就診,當然要先做腹部的各項檢查,等診斷出來後,再檢查其他部位。
但即使病人轉到外科後,我仍然擔心他肺部的狀況,所以,我兩次要求财前教授做斷層攝影,根本不曾想過推卸責任。
”
“那我想請教你,你剛才說,是因為财前教授沒有做肺部斷層攝影,才會導緻病人死亡。
但是沒有做肺部斷層攝影并不代表财前教授沒有發現癌症轉移到肺部,也不代表因此導緻了什麼樣的錯誤處置,并成為病人的直接死因。
既然缺乏醫學上的因果關系,就不能說是誤診,你對這一點的看法如何?”河野律師的态度格外恭敬。
“我不是鑒定人,隻是證人,無法表達醫學上的見解,但我對于如果沒有物證可以證明因果關系,就不能視為誤診的想法持很大的質疑。
”裡見義憤填膺地說。
“謝謝你的意見。
你在财前教授出國前,經常去探望病人,但财前教授出國後,你就一直沒去,請問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不,剛好那段時間有學術讨論會,我正忙着準備要在學會上發表的報告。
”
“每個人在忙的時候都會這樣,更何況财前教授正準備出國參加國際學會,你會不會認為他是因為心有餘而力不足,不得已才沒有做斷層攝影?”
“這個問題太愚蠢了。
”裡見不屑回答這個問題。
“聽說你很熱心地勸家屬解剖屍體,為什麼要插手幹預其他科的病人解剖呢?”
“我勸家屬解剖和哪一科的病人沒有關系,隻要對和自己有關的病人的死因感到可疑,就應該通過解剖查明真相,這是身為醫生的人應有的态度。
”
“但也有另一種說法,像你這麼優秀的内科醫生沒有為病人做肺部斷層攝影,卻緊咬着财前教授不放,指責他玩忽職守,而且,病人一死,你又極力勸家屬解剖!你這一連串的行為也可以解釋為是特别沖着财前教授而來的,你認為呢?”
“我拒絕回答這一類的問題。
”裡見正氣凜然地頂了回去。
“我沒有問題了。
”
河野回到座位後,關口突然站了起來。
“審判長,身為原告律師,我想申請由裡見、柳原兩位證人當庭對質。
”
全法庭的視線頓時都集中在關口身上。
“本案重要的争議點在于确定财前被告有沒有發現肺部的轉移竈,以及是否采取了适當的措施。
裡見和柳原兩位證人的證詞有很大的出入,誰的證詞正确,誰的證詞有違事實将是本案勝敗的關鍵。
雖然當庭對質是前所未有的特例,但為了讓法院早日厘清這些重要的争議點,我希望接下來可以由柳原、裡見兩位證人當庭對質。
”
關口說完,被告律師河野立刻怒吼着表示強烈反對:“審判長,我反對原告律師剛才提出的申請。
柳原、裡見兩位證人都在宣誓後作證,當庭闡述了各自認為的真相,必須由法院的心證來判斷哪一方正确。
兩位證人對質并非發現真相的唯一途徑,如果原告律師認為柳原的證詞不正确,就應該提出其他的證據加以反駁,這是舉證的慣例,我堅決反對原告律師提出由兩位證人對質的申請!”
審判長沉思了片刻:“将由合議庭讨論是否同意證人對質。
”
說完,審判長和左右兩位陪審法官站了起來。
财前顯得極度不安,旁聽席内則一片嘩然。
法警再度宣布開庭後,原告、被告及其律師,以及旁聽者都屏氣凝神地等待合議的結果。
審判長坐定後,環視法庭。
“柳原、裡見兩位證人的證詞内容事關本案重要的争議點,而且,兩位證人的證詞在一些微妙的地方有所出入,讓人無法厘清本案的核心。
為了使法院更加正确、慎重地了解本案的事實,本庭認為有必要讓裡見、柳原兩位證人對質,雖然這是前所未有的特例,但同意采取以對質的方式訊問。
”
審判長宣布完畢,法庭内的氣氛急劇緊張起來。
“請裡見、柳原兩位證人出庭。
”
審判長說完,裡見和柳原在法警的帶領下,站在證人席上。
裡見神情自若,柳原幹裂的嘴唇則開始泛青。
審判長對着兩人說:“在大河内證人的解剖報告中已說明了病人直接的死因,而針對在有轉移竈的情況下,是否可以針對主病竈進行手術的問題,小山、一丸鑒定人也表達了各自的意見。
但對于财前被告怎樣看待癌症轉移到肺部的問題,以及采取了哪些處置,兩位證人的意見呈現很大的分歧,為了讓法院厘清這一點,本庭決定讓你們當庭對質。
希望你們像剛才宣誓中所說的,都要遵從自己的良心說實話,如果說假話,可能被控僞證罪,所以,請務必慎重作證。
現在,由原告律師開始訊問。
”
關口律師凝視着柳原。
“柳原證人,你在剛才的證詞中說,财前被告在手術前曾經提醒你,在癌症手術時,可能有肉眼看不到的轉移和并發症,要你做好萬全的處置,也就是說,财前被告在手術前已經發現了癌細胞的轉移。
你現在仍然堅持這樣的證詞嗎?”
“是,我堅持。
”
“那你自己呢?你進醫局已經有六年的經驗,完全沒有注意到癌症已經轉移到肺部嗎?”
“我注意到過。
”
“所以,你才會在教授會診時提出斷層攝影,對不對?”
關口試圖乘虛而入,柳原驚訝地愣了一下。
“不……我沒有提出過。
”
“為什麼?隻要對病人的症狀有些許質疑,主治醫師不是就應該向教授提出來,請教教授的指示嗎?”。
“但我隻是隐隐約約覺得有疑問,原本是想等疑問的内容更明确後再提出來。
”
“根據裡見證人的證詞,你對病人肺部的陰影有相當的疑問,雖然曾向财前被告提議做斷層攝影,但卻被否決了。
”
“我說了,我真的沒有向教授提出過任何提議。
”
“裡見證人,你認為呢?”
裡見從容地看着柳原:“我不知道柳原為什麼要否定,但病人住院的第四天,我第一次去病房時,教授總會診剛好結束,我聽說主治醫師被教授罵了一頓,所以就拿起床頭櫃上的肺部X光片看了一下,發現左肺有微妙的陰影。
我又詢問病人,病人說,主治醫師建議做斷層攝影,就被教授罵了。
”
“柳原證人,你聽到裡見證人的證詞了,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可能是病人搞錯了,我不曾在總會診時被教授罵過。
”
“那麼,你在手術前一天,曾經在佐佐木庸平的病房和裡見證人聊過天,當時的談話内容是什麼?”
“已經很久了,我記不太清楚了,可能是第二天要動手術了,在談病人的身體狀況吧。
”
“是嗎?這一點也和裡見證人的證詞有所出入。
裡見證人,你記得當時的談話嗎?”
“是,我記得。
手術的前一天,我去病房時,問病人有沒有做斷層攝影,病人說還沒有,我立刻打電話到第一外科醫局,請主治醫師柳原至病房确認,柳原也告訴沒有拍。
當時我質問他,他回答說教授決定沒有必要拍,主治醫師隻能聽命行事,他還為難地回答說不能違抗教授的命令。
所以,我就直接去找财前教授,向他提出要求。
”
“柳原證人,你同意裡見證人的證詞嗎?”
“我不記得了,沒辦法同意。
”
“那我就問一些能夠幫助你恢複記憶的事。
首先,教授總會診時,通常有幾位醫局員随行?”
“多的時候四十人,少的時候也有二十人,平均近三十名醫局員随行。
”
“在會診佐佐木庸平先生時,有幾位醫局員随行吧?”
“我不記得确切的人數,但那天有一個緊急手術,所以人不多,應該是二十多個吧。
”
“你的記憶很正确,根據我的調查,那天的随行人員有二十二名,根據醫局員中可靠的消息來源,證明你前面的證詞并不正确。
”
柳原聞言一臉驚慌失惜。
“審判長,這是在脅迫證人,這和刑警在逼供犯罪嫌疑人的态度沒什麼兩樣,這裡是講究公平的法庭,我要求原告律師撤回剛才的訊問!”河野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
“沒必要撤回!”關口也拍着桌子,毫不示弱。
“肅靜!同意被告律師的抗議。
原告律師請注意自己的發言,繼續訊問。
”
審判長接受了抗議。
“好。
那麼,我随機挑選了十位參加過總會診的醫局員詢問後,十個人都一緻說柳原醫生在向财前教授提議做斷層攝影後,遭到過教授的訓斥。
”關口換了一種方式乘勝追擊。
河野立刻要求:“請你在這裡公布這些醫局員的姓名。
”
“我向這些醫局員保證我不會公布他們的姓名,他們才願意回答,所以我無法在此公布。
”
“怎麼可以在法庭上提出這種無法公布姓名的調查,請收回剛才的發言!”
河野大聲怒吼着,關口則針鋒相對地說:“雖然我無法公布姓名,但我的調查是以事實為根據,沒必要收回!”
法庭裡又是一陣騷動。
審判長制止了兩位律師間的争執。
“請雙方律師保持冷靜。
重點是,雖然無法公布這十位醫局員的姓名,但根據這十位的證詞,柳原證人曾經因為斷層攝影的事遭到财前被告嚴厲斥責,柳原證人,這是不是事實?”
柳原頓了一下,說:“我完全不記得有這種事。
”
關口直視着柳原:“手術後,當病人發生呼吸困難時,你向财前被告建議要拍攝肺部X光片檢查而又被财前被告否決的事,距離現在不會很遠,你應該記得吧?”
“是誰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這不是什麼不負責任的話,是你自己告訴裡見證人的。
裡見證人,是不是這樣?”
“沒錯。
在手術後一星期左右,我去病房時,看見病人十分痛苦的樣子,我吓了一跳,就問柳原是怎麼回事。
他說從前一天晚上起佐佐木就病發了,也已經向财前教授報告,但财前教授說這是術後肺炎,要使用抗生素。
我反問他是不是拍過X光才有這樣的指示,柳原回答說他曾經建議過,但教授認為沒有必要,便否決了他的意見。
柳原,對不對?”裡見問柳原。
“我不記得有這種事,恕我失禮,裡見醫生,是你記錯了。
”
柳原眼睛充滿血絲,搖着頭回答。
“什麼?我記錯了?柳原,你怎麼可以說這麼卑鄙的話!”
裡見氣憤得說不出話來,關口接着問道:“柳原證人,你剛才斷言是裡見證人記錯了,你根據什麼如此斷言?”
“……”
“你不說話,就代表裡見證人所言屬實,對不對?”
“……”
柳原滿頭大汗,但仍然一言不發。
一陣漫長的沉默,讓人愈發緊張了。
“柳原證人,請你轉過身去。
”
關口律師突然說道。
柳原訝異地轉過身去,看到佐佐木良江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彎腰縮頸地坐在那裡。
“柳原證人,你的一句話可以讓失去丈夫、深受悲痛折磨的佐佐木良江女士獲得救助,也可以讓佐佐木庸平不會白白喪命。
如果你是個有良心的醫生,就應該為了家屬說出真相!”
柳原十分動容,似乎被打動了。
“請你拿出勇氣,你同意裡見證人的證詞嗎?”
關口咄咄逼人。
柳原露出痛苦的神色,肩膀不住地顫抖,似乎在害怕什麼。
“你同意,對不對?”
“不,我不同意……”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個字。
“是嗎?那我沒有問題了。
”關口雖然無法得到足以證明财前過失的證詞,但柳原異常不安的神态已經足以讓審判長對柳原的證詞産生負面的心證。
審判長注視着柳原說:“接下來,由被告律師開始訊問。
”
審判長話音未落,河野馬上站起:“柳原證人,你第一次上法庭,好像被法庭的氣氛吓着了,在我訊問時,請你放輕松,仔細思考後再回答我。
你在手術前後,都曾經在佐佐木庸平的病房裡見過裡見醫生,當時,除了你們兩個人以外,還有誰在場?”
河野袒護着惶恐不安的柳原,柳原彷佛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終于恢複了平靜。
“除了病人佐佐木先生以外,還有他太太。
”
“原來如此。
你和裡見醫生在病房裡談了些什麼?”
“有關病人的身體情況,手術前談的是手術前的各項檢查結果,手術後聊病人的體溫、脈搏、血壓等術後情況。
”
“也就是說,根本就沒提到剛才一直在讨論的要不要做斷層攝影之類的事,對不對?”
“對。
”
“那我請教裡見證人,柳原證人不記得曾經和你談到過斷層攝影的問題,你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嗎?”
“當然。
”
“當時,病房裡還有誰?”
“病人的太太佐佐木良江女士。
”
“佐佐木良江女士是原告,不具有客觀性,因此無法證明你的證詞。
”
“那我憑醫生的良心證明。
”
“這算什麼答案?好,我來問下一個問題,我要請教柳原證人,财前教授在出國期間,針對病人做了什麼指示?”
“從開刀時的情況來看,病人的呼吸困難應該是術後肺炎引起的。
但考慮到可能有肉眼無法看到的癌症轉移,教授要求我密切加以注意。
”
“教授向你做了那麼周到的指示,但病人還是在你手上死了,雖然你是個年輕醫生,對你說這種話很殘酷,但你的處置是否有不當的地方?”
柳原整個人都呆住了。
原來,被迫接受對質的财前陣營準備将财前教授的過失推到柳原身上。
柳原看了财前一眼,财前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有沒有呢?”河野緊追不放。
“是……我雖然盡了我最大的努力,都怪我醫術不精,才會導緻這麼不幸的結果……”
柳原的話音未落,裡見突然大叫起來:“根本不是這樣!柳原,你注意到了,你不是還提醒過财前教授嗎?你……”
裡見正要說下去,河野打斷了他。
“裡見證人,我并沒有問你話!你不能擅自發言破壞法庭的秩序,審判長,請提醒證人!”
“裡見證人的發言并沒有惡意,被告律師請繼續發問。
”
審判長并沒有接受河野的抗議。
河野說:“我原本就反對對質,我沒有問題了。
”
“最後,由本庭訊問柳原證人,你身為主治醫師,是否認為如果手術前做了斷層攝影,或是在手術後拍了X光片,就可以在手術前或手術後及時确認轉移竈?”
審判長訊問柳原。
柳原想了一下。
“是這樣沒錯。
但我并不認為是因為手術前後沒做檢查,沒有及時确認轉移竈,從而導緻了不正确的處置方法,這也不成為病人直接的死因。
”
審判長和左右兩位陪審法官讨論了一下。
“這個問題是十分困難的醫學問題。
上次開庭時,原告、被告分别申請的一丸、小山兩位鑒定人的意見相左,今天,裡見、柳原兩位證人的證詞也完全對立,法院有必要了解财前被告手術前後的處置是否正确。
因此,下一次将傳訊法院選定的鑒定人進行訊問,鑒定人決定後,将會通知原告、被告雙方律師。
”
說完,便宣布休庭。
以财前為中心的醫師公會、大學相關人員等聚集在走廊上,裡見一走出法庭,所有的人都惡狠狠地瞪着他,鹈飼醫學部長更是怒氣沖沖地斜眼看着他。
裡見仍禮貌地向他們點頭示意後,才踏着堅定的步伐走過人群,走下法院正面玄關的樓梯,來到法院外。
眼前流淌而過的堂島川灑滿晚秋午後的陽光,泛着陣陣漣漪。
裡見沿着河邊的路往大學走,回憶着剛才法庭上發生的一切——簡直醜惡得令人難以置信,他完全想不通那些人的想法和行為。
像柳原那麼老實又有能力的年輕醫生為什麼會陳述那些違反事實的證詞?從柳原在作證時惴惴不安的神态,可以很清楚地察覺到他受到了來自财前極大的壓力,就如同自己打算以原告證人的身份出庭時,鹈飼醫學部長曾經向自己施加的卑劣壓力一樣。
但即使如此,柳原今天的證詞竟全然喪失了身為醫生的良心,裡見的眼底升起一抹無法揮去的黑暗,雙腳也變得愈來愈沉重。
“裡見醫生……”
後面有人喚他,他轉過身去,是身穿藍大島和服的東佐枝子。
“原來是你,你怎麼會在……”
裡見驚訝地問,佐枝子側着白皙的額頭。
“我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從開庭時就一直在旁聽。
”
“你怎麼知道今天開庭?”
“前幾天,關口律師為了原告鑒定人的事來我家,我父親向他推薦東北大學的一丸名譽教授,所以知道今天要開庭的消息。
”
佐枝子一邊回答,一邊和裡見并肩走在沿河的路上,從河面吹來的風在佐枝子和裡見的腳下飛舞。
“你真偉大……”佐枝子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感動,小聲說道。
裡見并沒有回答,默默地走着。
河風吹動他的頭發,他緊閉着雙唇,一言不發地注視着前方行走。
他的神情十分嚴肅,内心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佐枝子看着裡見繼續說道:“誤診向來是醫界的禁忌,你能夠在法庭上,而且以病人一方的證人身份作證,需要極大的勇氣。
剛才,坐在旁聽席時,我的周圍幾乎都是浪速大學和醫師公會的人,即使你是如實說出真相,但隻要證詞對财前醫生不利,那些人便毫不掩飾地責怪你。
一開始,我還希望能夠客觀地看待這些人,但随着他們責怪的字眼和态度愈來愈激烈,我不禁開始擔心這會對你的将來造成不利的影響……”
佐枝子擡頭注視着裡見。
裡見的臉抽動了一下,随即低聲地說:“我今天說這些證詞,不要說财前輸了,即使他赢了,我也會因為提出對本校教授不利的證詞而無法繼續留在大學。
昨天,鹈飼教授已經暗示過我了。
”
“原來你事先就知道會這樣……”
佐枝子的臉“刷”的一下變得蒼白,眼神中溢滿憤慨和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