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前父子這幾個人在商量善後的處置,鹈飼醫學部長希望盡可能不要引人注目,在小範圍内加以解決,所以,才沒有驚動兩位前輩。
”
岩田一邊吃着開胃菜,一邊說道:“我可以理解鹈飼教授的想法,但現在已經不僅關系到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的權威和名譽,也攸關我們開業醫生生活權利的問題。
如果是把止血紗布留在病人的肚子裡,或是犯了搞錯血型、輸了不同血型的血這種明顯的醫療疏忽也就罷了,像這次這樣,如果連解剖死者屍體的病理教授以及大名鼎鼎的臨床名醫鑒定也無法簡單地分出黑白對錯的微妙病例也被随意判是誤診,将會對我們開業醫生的診療工作産生極大的影響。
”
岩田慷慨激昂地說道,鍋島也附和着他。
“我們私人醫院不像你們大學醫院有國家預算編列,既沒有充分的設備,也沒有無薪助理這種可免費使喚的人力資源,更無法像大學醫院那麼一應俱全,病人想要在我們的設備上或醫師的陣容上挑剔的話,可以挑出太多毛病了。
如果你的這次官司打輸了,病人會覺得連大學醫院都會誤診,更何況私人診所。
所以,你絕對是非赢不可。
”他對财前施加壓力說。
“當然,我也希望這樣。
但如果這麼容易就被人告誤診,還要求損害賠償,真該像美國一樣,建立醫師賠償保險制度了:每次隻要被病人告,就用保險金來支付賠償,否則我們做醫生的怎麼吃得消。
”财前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岩田立刻露出金牙說,“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我們醫師公會在前年就成立了‘醫事紛争處理特别委員會’,以期在醫生和病人之間發生醫療糾紛時可以出面解決,這次判決的結果對我們今後的醫療糾紛處理方式會造成重大的影響。
因此,一旦出現你可能被追究不當責任的情勢,醫師公會将發表一份支持财前教授的聲明書,甚至不惜舉行大規模的抗争。
”
鍋島也擺出在市議會演說的架勢說:“财前教授,這已經不僅僅是事關你和浪速大學的名譽和權威的問題,即使是為了我們醫師公會,也要團結所有醫師的強大力量赢得這場官司。
”
财前雖然有點不知所措,但仍然表示:“謝謝你們的關心,一旦有不測的情況發生,或許還要麻煩你們,到時就萬事拜托了……”
财前雖然不想把事情鬧大,但心裡卻在盤算,萬一情況不妙,即使不惜利用醫師公會中最右翼的岩田重吉和鍋島貫治,也一定要打赢官司。
在堂島川畔的K會館餐廳裡,财前和柳原正在靠裡面的桌子吃着晚餐。
财前輕松自如地揮動着刀叉,柳原卻幾乎一口都沒碰,渾身不自在地僵坐着。
當侍者端上油炸黃金比目魚時,财前說:“柳原,我們一邊吃,一邊聊天,你不必緊張。
”他試圖讓柳原的心情放松下來。
“是……”柳原反而更加手足無措。
财前喝了一口啤酒:“後天,你和裡見就要作為證人出庭了……”
柳原呆呆地看着地上。
“關于後天的證人訊問,你從第一次開庭起就參與了旁聽,應該了解法庭的流程,而且,前天我也和你談過了,你應該都清楚了吧。
”
“是,我想應該清楚了……”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我想’?不要說第一次證人訊問時出庭的金井副教授了,連那位年輕的護士都比你機靈多了。
”他深恐鄰座聽見,壓低了嗓子說道,柳原立刻緊張起來。
“算了。
在上次鑒定人訊問中,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主張即使有轉移竈,原則上也應該施以手術切除主病竈,但東北大學的一丸名譽教授則主張一旦發生轉移,就不應該動手術,兩人呈現甲論乙駁、互不相讓的态勢。
看來,後天證人訊問的重點應該不會是再讨論是否該動手術這一點,而是會把焦點放在手術前是否出現轉移竈的狀态。
也就是說,對你和裡見的訊問和反對訊問也會集中在這個問題上,你一定要特别注意這一點,隻要按照我們之前多次讨論過的内容來回答就好了。
不過,你得特别小心原告律師的反對訊問,那個律師雖然年輕,但很聰明。
有些看似完全無關的問題,其實正是他的陷阱,一定要仔細考慮後再回答,聽懂了嗎?”
“教授,那需要把你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竈說成你注意到了嗎?”柳原的語音微微發顫。
“你這麼問我,教我怎麼回答?總之,一定要自圓其說。
”
“但那也太……”
“柳原,我不希望你亂說話。
你也不想想,這件事會這樣被媒體炒作成誤診,還被告上法庭,到底是誰惹的禍?歸根究底,還不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對病人家屬的說服不夠,才會使他們對死因産生懷疑,還讓第一内科的裡見來插手,甚至還去做病理解剖!”财前盛氣淩人地說。
“對不起……”柳原無力地垂下了頭。
“你知道就好。
隻要這場官司順利結束,我會安排你的出路。
我記得你好像最近才剛升為有薪助理,如果沒有父母的援助,生活應該很清苦吧?我以前也苦過,但隻要你會想,以後有的是機會。
後天的出庭也關系到你的将來,你應該聽得懂我的意思吧……”
他的話中有話,似乎在試探柳原的心思,柳原低垂着一張蒼白的臉,半晌,才推了推沾滿油垢的塑料框鏡架。
“教授,無論我再怎麼按您的要求作證,但裡見醫生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十分了解,如果他說實話,不是會真相大白嗎?”
柳原害怕地說道,财前的眼神盡是冷漠。
“對,你說的沒錯。
但這還不是因為你身為第一外科醫局的人,卻去找第一内科的副教授商量病人的病情?正是拜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愚蠢行為所賜,事情才會變得這麼複雜!”财前殘忍地一步步将他逼進死角。
“反正現在說這些也無濟于事了。
總之,在後天出庭接受證人訊問時,你要搞清楚一件事:這次會鬧上法庭,有一半的責任在于你。
至于裡見,現在鹈飼醫學部長正在找他聊,不需要你操心。
”
“什麼?醫學部長在找裡見副教授……”柳原的眼中忽然露出極大的恐慌。
鹈飼醫學部長将肥胖的身軀靠在主管椅上。
今天,他難得地請裡見喝紅茶,面帶笑容地主動找他聊天,但裡見卻毫不領情,一言不發地坐着。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剛才就說了,這次的事件是在财前教授出國時發生的。
對他來說,在這種不可抗力的情況下被人告上法庭也很冤枉,我們身為醫生,應該對他表示極大的同情。
另一方面,從頗具傳統的浪速大學名譽及權威的大局來看,也一定要讓财前教授在這場官司中獲勝,這也是教授會的意見,希望你後天出庭作證時,可以充分了解這一點。
”
鹈飼冠冕堂皇地推說是教授會的意見,其實根本是他執意讓教授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即使不需要了解教授會的意見,我看到财前突然被人這樣告上法庭,也覺得于心不忍,真希望他可以早一天從這種漩渦中獲得解脫,專心投入研究工作。
況且,我也很清楚這次的事件關系到浪速大學的名譽和權威,但您要我在作證時充分了解這一點,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裡見正視着鹈飼。
“你問我什麼意思,身為本校的副教授,怎麼會問我這個問題?裡見,我想你,心裡應該很清楚才對。
”他抽着煙,嘴角浮現着微妙的笑容,裡見目不轉睛地盯着鹈飼看。
“從剛才您和我談的那些話中,我想您的意思是,不管事實如何,都不應該做出對财前教授不利的證詞。
但身為醫生,對那位病人的事,我會一切實話實說。
”
“裡見,你剛才還說對身陷這個漩渦的财前教授感到于心不忍,也說會為大學的名譽着想,難道你要說出對财前教授不利,不,是會影響本校名譽的證詞嗎?”
鹈飼目光銳利地瞪着裡見。
“不,我後天會在法庭上實話實說,其實和大河内教授作證時的态度一樣,并不會在意對誰有利、對誰不利,隻是陳述醫學上公正、嚴謹的事實。
醫學的進步并非隻是發表新的研究或改善手術方法而已,在發生以不幸的結果收場的臨床病例時,醫生本身必須謙虛地檢讨,找出其中的原因,才不會讓病人白白送命,這是醫生對病人的義務。
”
“将以不幸的結果收場的病人情況公之于世,對醫學的進步固然重要,我對你這種理想也很了解。
但在現實社會中,如果稍有閃失,可能會斷送一位前途無量的教授的學術生命。
而且,這個人以前曾經和你一起在病理學研究室從事研究,是你十幾年來的好朋友,即使這樣,你也要做出對他不利的證詞嗎?我不是以醫學部長的身份在和你談這件事,而是身為一個醫生,拜托你向陷入困境的另一位醫生伸出援手。
”
鹈飼改走訴諸情感遊說路徑,裡見閉口無語。
他向鹈飼投以責備的眼神,鹈飼卻視若無睹地抽着煙,雙方陷入一種尴尬的沉默,終于,裡見擡起了頭。
“不管我的證詞會不會對财前不利、使他被判誤診,我也不能原諒财前身為一個醫生,卻對那位病人采取那樣的态度。
”
“既然我以同樣是醫生的立場和你說了那麼久,也無法讓你回心轉意,那我就改用醫學部長的身份來和你談。
如果這場官司打輸了,不僅會影響财前個人的前途,更會破壞浪速大學創立四十年來辛苦建立的聲譽,社會上也會對國立大學教授的權威産生懷疑,更會讓我這個醫學部長顔面盡失!而且,不僅是浪速大學,這還将對所有國立大學的醫學部造成極大的困擾。
上次我委托千葉大學的醫學部長,請小山教授擔任被告方的鑒定人時,對方也說,隻要能夠維護國立大學的名譽和權威,願意提供一切協助。
小山教授本身也從百忙中抽出時間,特地從東京趕來。
你雖然涉世未深,但聽我說了那麼多,身為本校的副教授,應該還有考慮的餘地吧?”
他以這番話向裡見施壓。
然後,在煙灰缸裡撚熄手中的煙後,站了起來,走到裡見身旁:“我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了。
我退休後,你可能有機會代替我掌管第一内科,我想,你不可能不顧我的立場和浪速大學的名譽,做出獨斷專行的證詞吧?”
他湊近裡見,裡見的眼中顯現出承受了莫大屈辱的憤怒。
“恕我直言,我認為這種名譽和權威本身就有問題。
正因為是光榮的國立大學的教授,萬一發生誤診時,更要堂堂正正地出現在法庭,不妨認為法庭不是追究醫生過失的地方,而是促進醫學進步的場所。
”
“事不關己,你當然會說漂亮話。
”
“不,身為醫生,隻要尊重生命,就可以做到!”裡見的語氣毅然決然,充滿堅定。
“好,我明白了,我相當了解你的意思。
你可以為所欲為,但容我提醒你一句,萬一你的證詞有損于浪速大學的名譽,即使你想要留在大學,恐怕也待不下去了。
”鹈飼的語氣十分冷酷。
“那,我告辭了……”裡見緊閉雙唇,鞠了一躬後,站了起來。
走出醫學部長辦公室,裡見經過昏暗的走廊走向副教授室,推門進入房内,倚靠在窗邊的椅子上。
窗外,秋天午後的陽光,把隔着中庭的新館西樓病房的牆壁照得一片雪白。
裡見看着窗外的陽光,回想着鹈飼教授的話,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更覺得自己身陷在一堵不可理喻的厚牆之内。
原以為縱然醫學部内再封建,也不可能會存在鹈飼教授口中吐出的那種不合理的想法和要求,如今,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朝他襲來。
一旦做出對财前不利的證詞,或許真的會斷送掉自己的前途……裡見隻覺眼前一片漆黑,他環視房間——十年來持續研究的課題“生物學反應癌症的診斷法”的研究資料堆滿了牆邊的數據櫃,化學實驗用架上,排滿了試劑瓶,下方的桌子上擺着裡見熟悉的顯微鏡,每一樣東西都和自己的研究有着密不可分的關系,對于像裡見這樣的人來說,失去研究的場所,等于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窗外的太陽已經西沉。
裡見察覺到房裡陷入了一片昏暗,便整好攤在桌上的資料,脫下白袍,準備下班了。
在上本町一丁目的市電車站下車後,裡見并沒有直接回家,反而往反方向走,前往哥哥的診所。
在距離車站十五分鐘路程的内安堂寺町的角落,那家老舊的診所就是裡見哥哥的家。
推開玻璃門,候診室磨舊的布椅子上不見半個人影,走進門診室,也沒有哥哥的身影,但桌子上攤着内科學會雜志和研究書籍。
這個景象讓裡見感受到哥哥在被趕出京都國立洛北大學第二内科、淪為清貧的市井醫生後,仍然繼續保持從醫之士努力研究的節操。
“啊,原來是裡見醫生。
我們家醫生在一小時前去法円阪國民公寓出診,不過晚上的門診時間就快開始了,他應該馬上就會回來。
”護士從裡面探出頭來說道。
裡見立刻推門走了出去,沿着來路折返。
哥哥去裡見他們住的公寓出診時,幾乎都會去家裡坐坐。
當他快步回到家時,妻子三知代接過他手上的皮包,說:“你回來了,哥哥在等你呢。
”
走進六疊大的房間,哥哥清一似乎已經坐了好一陣子,桌上茶杯裡的紅茶已經喝完了,他的膝上攤着裡見小學三年級的兒子好彥的社會課本。
“看來我等對了,好久沒看到你了,最近還好吧?”
裡見的父親早逝,哥哥的這句話讓他感受到父愛般的溫暖。
“剛才我去你的診所,聽到你來這裡出診,就馬上趕回來了。
”
“有什麼急事嗎?”
“不,也不是什麼急事……”
五十過半的哥哥,頭發已經花白了,裡見不想讓哥哥為自己操心。
“怎麼了?如果說出來對你有幫助的話,就告訴我吧。
”哥哥溫和地催促他。
“你也知道,我們醫院的财前誤診官司中,我擔任原告的證人,後天就要出庭了,本來想為這件事找你聊一下……”
他把鹈飼教授以醫學部長身份和自己談的話都告訴了哥哥。
“太不可思議了。
我當初也是因為類似的事件被趕出了大學,至今已經有二十年了,沒想到大學的封建性卻沒有絲毫改善,而你也和我一樣,處于可能被趕出大學的邊緣。
我知道,你已經下了決心,卻希望我對你說些什麼,對不對?”
裡見默默地點了點頭。
哥哥清一的眼裡,有着猶豫,又有一份動搖。
片刻後,他終于開口了:“修二,在這個問題上,我不能給你任何意見。
從親情的角度,我不想讓你重蹈我的覆轍,承受醫學界的冷酷與無情;但從醫生的立場,我希望你對病人的生命持有嚴肅的良知和慎重的态度,絕不能原諒有任何龌龊的失誤!然而,在現實社會中,這樣的失誤卻變得理所當然,坦率承認的人反而會受到傷害。
到底是向封建的醫學界威權屈服,明哲保身,還是甯肯受到傷害,也要堅守醫生的良知?這個問題隻有你自己才能決定了。
”
他平靜而沉穩地說着,裡見目不轉睛地看着哥哥。
“哥,說句心裡話,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希望被人掃地出門,不管遇到什麼事,我都希望能夠繼續留在大學裡從事我想做的研究。
但這一次,我絕對不能原諒!因為一個醫生的傲慢,就斷送了一個原本可以免于死亡的病人的生命!我更不能原諒美其名曰是保護大學的名譽和權威,實質上卻是想要掩蓋事情發生的真相……即使可能要我承受任何嚴重的後果,我也要鼓起勇氣,說出真相。
”
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但三知代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裡見的身後。
“你為什麼不惜賭上自己的未來,也要為剛好是你初診的病人的家屬作證?雖然你有你的想法,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持續目前的研究,做出優秀的成果,為此,你就不能離開大學。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離開……我之前就拜托過你好幾次了,别說是為了我,就算是為了你自己、為了孩子,你都要努力當上教授!”說完,三知代又語帶哽咽地說,“哥哥,也請你好好勸勸他吧……”三知代雙手伏地,跪在榻榻米上,清一一語不發地轉過了臉。
裡見難過地望着妻子的身影:“我也希望能夠繼續目前的研究,希望研究的成果受到肯定,當上教授,成為一個偉大的醫學家。
但是,隻有我能幫助那位病人找出真正的死因,隻有我可以讓他不至于白白犧牲。
”
裡見的這番話,似乎在說給自己聽。
旁聽席中所有的視線都投注在證人席的柳原身上。
至今不曾在法庭上露過面的鹈飼醫學部長,也夾雜在浪速大學和醫師公會相關人員之中,出現在旁聽席。
坐在前方的财前被告臉上難得地顯現出緊張的神色,原告佐佐木良江和小叔信平也似乎被眼前的緊張氣氛吓着了,彎腰縮頸地坐着。
審判長将作為書證提交的病曆和各種檢查報告放在桌前。
“證人必須如宣誓中所提到的,不隐瞞、如實說出真相。
現在由被告律師開始訊問。
”
為了使柳原平靜下來,河野律師緩緩地站了起來。
“你認識佐佐木庸平先生嗎?”
“是,他是我負責的住院病人。
”
“手術時,你好像擔任第一助手,請你談一下手術當時的情況。
”
“手術是由财前教授執刀的,正中切開腹部,檢查了腹部的器官,在胃贲門部的後壁上發現了拇指頭大小的癌症,但完全沒有發現轉移到周圍腹部器官的現象,手術采取的是将胃部完全切除,再将食道和腸管縫合的胃全摘除術。
财前教授以漂亮的技巧成功地完成了胃全摘除術中最困難的食道和空腸的縫合,手術時間僅花了兩小時十分鐘,将手術侵襲加給病人身體的負擔控制在最小範圍。
”
“術後的情況怎麼樣?”
“手術後,一切都很順利,但在一周後的傍晚,突然出現了呼吸困難。
”
“請你談一下當時的症狀和處置。
”
“病人的咽喉被痰卡住了,似乎十分痛苦,于是我就采取了急救處置法,注射了維他康複和止咳劑,然後向财前教授請示。
教授說,現在唯一的可能就是術後肺炎,所以指示我先使用一千毫升的氯黴素,之後每隔六小時使用五百毫升。
我按教授的指示進行處置,在十二小時後的第二天早晨八點左右,病人一度恢複至低熱狀态,但正午時,再度出現高燒和呼吸困難。
于是,我再度去請教财前教授。
”
“當時,财前教授做了什麼指示?”
“那天是教授出發參加國際外科學會的前一天,剛好是他最忙的時候,但在詳細聽我報告病人的症狀後,便指示我繼續每隔四小時就大量使用氯黴素。
第二天,教授就出國了。
”
“财前教授出發後,病人嚴重發作是在什麼時候?”
“是教授出發後第十二天的六月十九日,當時不同于以往的發作情況,病人的臉色蒼白,喉嚨發出沉悶的聲音,模樣異常痛苦。
我在連續使用氯黴素的同時,也在病人背後放了墊子,讓他以坐姿呼吸,雖然獲得暫時改善,但第二天傍晚開始,病情卻急劇惡化,當天晚上就死亡了……”柳原低下了頭。
“請你談一下死亡當天的情況。
”
“病患于當天下午三點左右病情發作,當時,在注射鎮靜劑後曾進入昏睡的狀态。
快六點的時候,護士通知我病人的情況惡化,我立刻趕去病房,發現病人的脈搏超過一百,呼吸急促,用聽診器放在胸口聽診時,左胸聽到沉重的濁音。
于是,我就做了用肋膜穿刺抽取胸水的處置方法。
”
“抽取的胸水情況如何?”
“一開始的穿刺液帶有黃色,但馬上變成了帶着紅色的胸水,我以為是我穿刺的針插進去的方法有問題,才會混有血液,所以又重新穿刺了一次。
這次完全變成了血性胸水,我想到可能是癌性肋膜炎,隻抽了五毫升就停止穿刺,立刻将胸水送去做病理檢查。
”
“你為什麼會想到是癌性肋膜炎?”
“因為在使用大量氯黴素後,症狀并沒有明顯改變,另一方面,雖然是局部性的胃贲門癌,但我想也可能是癌細胞轉移到肺部了……”
“然後,你采取了什麼處置辦法?”
“我聯絡了金井副教授,在副教授的指導下搭起氧氣罩,又打了強心針,采取了一切想得到的急救處置法,但仍然……”
“仍然以不幸的結果收場,是不是?但我們十分了解,你已經盡了全力。
我問完了。
”
一切都如事先充分讨論的那樣,河野律師和柳原流暢無誤地合力完成了訊問和回答。
審判長看了一下病曆。
“原告律師有沒有問題要問證人?”
瘦削臉龐、顴骨高聳的關口律師看着柳原:“你抽出的胸水病理檢查結果怎麼樣?”
“是癌性肋膜炎引起的。
”
“這麼說,證人是在病人臨死之前才第一次發現癌性肋膜炎,對不對?”
“……”
柳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關口上下打量着柳原。
“既然你不回答,我就要問下一個問題了。
請你描述一下手術前X光片上的陰影。
”
“在左肺下葉附近,有一個像小指頭般大的陰影。
”
“财前被告有沒有針對這個陰影做特别的指示?”
“特别的指示……但是……教授比平時花了更多的時間,仔細觀察了陰影,還告訴我,在做癌症手術時,要做好萬全的處置,以防可能會有肉眼看不到的轉移和并發症。
”柳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轉移了焦點。
“那麼,在手術時,是否有和平時不一樣的指示?”
“這個嘛……并沒有。
但教授的技巧利落自如,簡直如行雲流水一般,在手術時間上,也比平時更短。
手術很快就結束了。
”
“這就奇怪了。
如果在手術前注意到了肺部的轉移竈,在手術前應該會特别提醒你注意,财前被告本身的執刀也會更加慎重,照理說,手術時間應該比平時更長才對,不是嗎?”
“但這取決于每位執刀者的技術和手術方法的不同,無法一概而論。
”
“為什麼病曆上沒有病竈轉移到其他器官上的記錄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原答不上來,坐在被告席的财前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那,那是開刀時的觀察記錄……”
“但在整份病曆中,隻記錄了對術後肺炎的處置,完全找不到任何有關肺部轉移病竈處置的記錄,這難道不是左證了财前被告并沒有發現肺部轉移病竈,從而怠慢了注意義務嗎?”關口的反對訊問十分尖銳。
“不,那是因為……術後肺炎的症狀千差萬别,抗生素通常需要使用一星期或兩星期才能見效,甚至還有要連續使用一個月後才能見效的特殊病例,所以,我本來以為佐佐木先生也屬于這種情況。
”
“這不是更奇怪了嗎?财前被告既然預想到可能癌症已經轉移到了肺部,要求你做好萬全的處置,但病人在術後發生呼吸困難時,你卻隻把它當做術後肺炎來處置,為什麼會這樣?你的話裡有太多自相矛盾之處了,是不是因為要包庇财前被告而隐瞞了什麼?”他一針見血地斷定道。
柳原臉色蒼白,顯得十分局促不安:“不,我,根本沒有隐瞞……我不可能隐瞞什麼!”
“是嗎?根據我的調查發現,财前教授根本沒有注意到癌細胞轉移到了肺部,而你雖然對教授的指示存疑,卻害怕惹财前教授不高興,所以隻能盲目地聽從教授的命令。
”
“這根本是胡說八道,我不記得有這回事……”柳原語帶顫抖。
“你既然這麼說,我也無可奈何。
但隻要問下一位出庭的裡見證人,就可以明白真相。
你可能因此構成僞證罪,這樣也無所謂嗎?”
他一語刺中柳原的痛處。
被告律師河野立刻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