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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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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

     “癌症的問題無法如此單一地思考,當轉移竈很小,主病竈持續增殖,對整體産生較大影響時,必須毫不猶豫地切除主病竈。

    在我多年的從醫經驗中,隻要手術時十分慎重,通常不會導緻轉移竈惡化。

    目前,緻癌的理論尚未确立,仍然無法厘清到底是什麼因素導緻癌細胞的增殖。

    一部分病理學家認為,癌症的發生過程分為惡化期和緩和期,如果在惡化期時切除主病竈,就會使轉移竈急速惡化;相反,如果在緩和期進行手術,轉移竈的惡化程度會很輕,甚至可能因此受到抑制,從而萎縮。

    但這隻是理論上的見解,這方面的研究也剛起步,在臨床上根本不可能判斷什麼時候是惡化期,什麼時候是緩和期。

    而且,對于癌症的增殖有許多不同的學說,每一種學說都不确定。

    雖然對主病竈的外科侵襲可能造成轉移竈的增殖,但這通常是因為經驗不足的執刀者不夠謹慎,引起過度的外科侵襲,造成出血等情況,從而影響病人的整體狀态。

    财前教授的手術技巧已經受到外科學界的一緻好評,由他來操刀,不可能有這種低級失誤發生,事實上,正如病理報告上所寫的,手術本身十分精彩完美。

    ” 被告席上的财前緊繃的肩膀終于放松了下來。

     “這麼說,并不是手術導緻病人死亡的,是不是?”審判長再度确認。

     “我剛才也報告過,在學術上還無法了解癌症增殖的原因之前,無法認為切除主病竈的手術和轉移竈的惡化,甚至與病人死亡之間有明确的因果關系,因此,也無法斷定病人是否是因為動了手術才死的。

    ” “本案的第三個争議點,病理解剖結果發現,病人的死因是癌性肋膜炎,但财前被告卻診斷為術後肺炎,直到病人臨死之前,主治醫師在做肋膜穿刺後,才知道是癌性肋膜炎,這很明顯是财前被告的誤診,不是嗎?” 審判長語帶尖銳的問話,使法庭充滿緊張的氣氛。

    唐木名譽教授的回答十分慎重:“一般來說,手術後肺部的并發症幾乎都是術後肺炎,術後肺炎有各種不同的症狀看,光從初期的症狀看,很難讓人聯想到癌性肋膜炎。

    而且,在切除原發竈的手術中,當原發竈隻限于局部時,通常都會認為是術後肺炎,而不會想到是轉移竈的惡化。

    但從結果來看,沒有及時發現癌性肋膜炎,變成了一種誤診。

    這種病例算是萬中挑一,甚至一萬個病例中也挑不出一件,屬于十分罕見的病例,已經超越了目前醫學的理論。

    因此,即使換成我,也無法斷定我絕對不會誤診。

    ” 他承認了财前的不足,也同時強烈地自我反省。

    審判長沉默着,似乎在玩味着唐木名譽教授的話。

     “你在去年的‘誤診研讨會’上曾經擔任主席,可不可以請你談一談對誤診的看法?” 唐木名譽教授看了看審判長及陪審法官:“誤診,也就是‘醫療疏忽’,是非常複雜、困難的問題。

    誤診有很多不同的情況。

    法國著名的醫學家馬其内曾經分析誤診可以分為以下幾種。

    首先,是因為無知,也就是專業知識不足引起的誤診。

    第二種是檢查不足引起的誤診,這還可以細分為醫師檢查怠慢、檢查條件不良,以及因缺乏病人的理解和協助而無法進行充分檢查等情況。

    比方說,疑似胃癌病患拒絕吞下胃鏡做檢查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三種是因為醫生的疏忽造成的誤診,例如,有些診斷應該重新檢查,卻因為醫生忘記了而造成誤診。

    馬其内指出,第三類的誤診最常見。

    在減少誤診的解決方法上,對于第一種因無知造成的誤診,醫生必須跟上醫學進步的腳步,随時自我充實;對于第二種檢查不足造成的誤診,除了要改進檢查設備、提升檢查技術以外,還要努力教育病人;對于第三種因醫生的疏忽造成的誤診,必須藉由外在條件加以檢驗,以期控制醫師的内在心态。

    就像電車的司機必須大聲地确認信号一樣,必須由某些外在條件确認醫生做出的診斷。

    隻要能夠切實做到這一點,就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有效預防這一類型的誤診。

    以上是馬其内對誤診的分析,這些隻是從醫師的角度分析各種原因引起的誤診,除此以外,還有社會因素造成的誤診。

    舉例來說,現行的醫療保險制度,也就是在低醫藥費的情況下,醫生每天必須面對為數龐大的病人們,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有足夠的時間診療每位病人。

    另一方面,如果沒有在保險基準内診療,就可能被視為過度診療,在無法充分進行檢查的情況下,也容易引起醫療疏忽。

    ” “歸納起來,誤診的因素包含了許多複雜的問題。

    至于醫生的誤診率到底是多少?根據去年著名的東都大學沖川博士發表的結果,他自己的誤診率為百分之十四。

    一般人會對誤診率這麼高感到驚訝,但我們醫生卻感歎誤診率竟然如此低,也由此讓我們了解到,醫生和病人兩方對誤診的認識有多大的差異。

    當然,這百分之十四是将解剖得到的病理解剖記錄和臨床記錄加以對比,設定嚴格的基準後計算出來的數字。

    連作為現代醫學的最高權威之一的沖川教授尚且有百分之十四的誤診率,這個事實也證明了醫學知識和技術體系絕對還需要進一步發展,也同時讓我們了解到,要完全把握疾病的真實情況有多麼困難,這也是當今臨床醫學的真實情況。

    ” 他回顧着自己擔任臨床醫生四十年的經驗,審判長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你剛才引用的法國醫學家對誤診的分析中,你認為本案屬于哪一種情況?” 他終于點到了問題的核心。

     “本案的醫生能夠如此早期發現胃贲門癌,并完成複雜而困難的手術,所以,應該具有優秀的專業知識,無法适用于第一種的無知情況。

    至于是否屬于第二種的檢查不足的疏忽,就如我剛才已經談到的,在這個病例中,無論做不做斷層攝影,結果都一樣,所以沒有檢查不充分的問題。

    如果非要說有問題,無法預測癌性肋膜炎這一點可能是醫生的失誤,但正如我剛才所說,這是萬中挑一的罕見病例,在我長期的臨床經驗中,也從來未曾遇到過。

    所以,診斷是術後肺炎也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與其說是因為醫生的疏忽引起的誤診,倒不如說是因為從經驗上認為不可能有這種情況而導緻的判斷失誤。

    因此,雖然看似符合馬其内所分析的第三種誤診情況,但我不認為可以以這樣的标準認定本案的醫生誤診。

    ” “身為公正的鑒定人,你是否能夠斷言财前在醫療上完全沒有失誤?” 審判長的聲音更加嚴肅,唐木名譽教授擡頭望着天花闆,沉思了片刻。

     “醫師相信自己的方法,并且根據學界大部分認同的醫學理論進行診斷、處置時,不管結果好壞,都不能憑結果來判斷醫師有無疏忽。

    财前被告如果也是根據自己相信的方法和理論為基礎進行診斷和處置,即使不巧發生了不幸的結果,醫學上也不應該判斷為誤診。

    随着醫學日新月異的進步,如果要求醫師具備複雜而多元化的知識,并精通每一項知識,那麼,醫生這個行業的責任似乎太嚴苛了。

    但我并不認為财前被告完全沒有過錯,據我的觀察,與其讨論他在醫學上的疏忽,倒不如提醒他,他似乎沒有處理好醫生和病人之間的人際關系,也就是說,他在醫師倫理觀方面似乎有所欠缺,所以才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局面。

    ” “你既然談到病人和醫生之間的人際關系和醫生的倫理,本庭想要就這一點請教你的意見。

    财前被告因為出席國際學術會議的準備工作的繁忙,在手術後一次都沒有去看過病人,你對這一點有什麼看法?” 審判長的眼神十分銳利。

     “如果這是事實,我不得不對此表示遺憾。

    無論有多繁忙,即使是在深夜,既然病人提出要求,就應該立刻趕去診療,這是身為醫生的道德。

    當醫生強烈意識到人命的尊貴,盡了所有人道的努力,即使家屬對病人的過世無法接受,醫生真誠的态度也會打動家屬,也不會有告上法庭的念頭,家屬甚至會同意醫生提出解剖遺體的要求。

    各位必須明白,當醫生提出解剖的要求時,如果沉浸在極大悲痛之中的家屬能夠接受,就代表了家屬對醫生的信賴,這也是醫生不斷追求學問的真誠态度和優秀人格的體現。

    即使醫生具備了各種經驗、知識和技術,在面對困難的診斷的那一瞬間,都會有無限的孤獨和不安,隻有能夠承受身為醫生的這種孤獨,與危害病人生命及尊嚴的病魔戰鬥到最後一刻,才是醫生的使命、醫生的倫理!因此,在本案中,财前教授和死亡的病人之間無法建立起這種良性的人際關系和倫理,表明财前教授的人格有問題,必須深刻加以反省。

    ” 唐木教授以這段毫不留情的話作為結語,在肅靜的法庭中激起一陣強烈的感動,審判長也沉默了片刻,向律師說:“本庭從唐木鑒定人的意見中獲得許多寶貴的參考意見,原告及被告律師是否有什麼問題?” 原告律師關口和被告律師河野都說:“沒有特别需要補充的。

    ” “今天的審理到此結束,十二月七日上午十點将舉行當事人訊問。

    ” 審判長結束了當天的審理。

     海水漲滿了木津河的河口,一個勁兒地沖刷着河岸,帶着海水鹹味的初冬寒風吹拂在财前的臉上。

     财前一邊走在空無一人的堤防上,一邊回想着三小時前唐木名譽教授在法庭上的發言。

    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如何使自己的診療在醫學上更趨合理之上,卻沒想到唐木名譽教授會談到醫生對病人的倫理義務,并認為這才是問題所在。

    這個打擊對财前而言,簡直是晴天霹靂。

    審判長會如何看待唐木名譽教授的意見?如何從法律的角度追究責任?财前的内心像河口的水流般暗潮洶湧。

     “怎麼了?找人家來,自己卻走得那麼快……”慶子在背後抗議道。

     “嗯,我在想今天開庭的事。

    ” 财前和慶子的身影映在暮色中的堤防上。

    教授選舉前,他們曾來過這座堤防,今天開庭結束後,财前再次驅車來到這個離市區有三十分鐘車程的河口。

    慶子看着堤防下滿潮的河水。

     “唐木博士的鑒定太精彩了,我在旁聽的時候,都覺得心潮澎湃。

    ” “你怎麼可以感動?我還以為他會說一些對我更有利的意見。

    ”财前略感遺憾地說。

     “但他的鑒定絕對不會對你不利,他不是說了嗎,無法從醫學的角度指責你的處置。

    ” “這是因為唐木名譽教授和千葉大學小山教授的學說都和我很接近,不太可能出現反對或不利的意見。

    我原本還希望他可以更積極地援助我,更明确地斷定,我無論在醫學上和道義上都沒有疏忽,但他卻莫名其妙地提什麼醫師的倫理觀,讓人覺得意有所指,不知道這對法官的心證會産生什麼影響,真讓人擔心。

    ” “唐木名譽教授的話整體而言給人一種複雜的感覺,你們事先沒有去打點一下嗎?” “當然有。

    唐木名譽教授和鹈飼醫學部長都是學術振興會近畿會議的成員,他們經常相遇,鹈飼教授鄭重地拜托過他,為了浪速大學的名譽和我的聲望,一定要做出相應的鑒定。

    ” 财前把九天前和鹈飼、河野和嶽丈又一三個人在料亭商量、策劃的事告訴了慶子。

     “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他竟然沒有做出讓你滿意的鑒定報告。

    ”語畢,慶子想了一下:“如果官司打輸的話,你要怎麼辦?” “打輸……”财前的眼光分外銳利,“正因為有輸的危險,所以才想方設法地做各種策劃和籌備工作,絕對不可能輸!” 他激動地反駁着,慶子抽出一支煙送進财前嘴裡,為他點上火,試圖平撫财前的心情。

     “無論在證人和鑒定人方面如何打點或策劃,最終做出判決的還是審判長,你對他可沒有辦法下手。

    所以,怎麼能保證絕對不會輸?我真想看看,萬一敗訴的話,你卸下了教授頭銜後财前父女會怎麼對待你。

    自從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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