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後,杏子夫人從來沒有在旁聽席上露過臉,她怎麼了?”慶子的話中充滿挖苦。
“沒怎麼樣,還不是老樣子。
她從小就任性妄為,好勝心和虛榮心比别人強一倍,說什麼這事讓她丢盡了面子、信用破産之類的話,好像她老公是刑事案件的被告,隻有她自己承受這種壓力似的,她覺得去旁聽簡直是丢人現眼。
”
财前悶悶不樂地說着,用力地一腳踢開腳邊的石頭。
“她還真有一套。
不過,這次的事,裡見醫生是最大的受害者。
如果真的像你說的,無論你打輸或打赢這場官司,他都會被趕出大學,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
“他太蠢了。
這個人除了研究之外沒有其他才能,可是他卻搞不清楚狀況,還要與鹈飼醫學部長和我作對,搞不好會被發配到鄉下的二、三流大學,他這是咎由自取!”
财前以充滿憎恨的聲音,很不以為然地說道。
“你從第一次開庭起就一直參與旁聽,剛才還問我萬一輸了怎麼辦,難道你真的認為我會輸嗎?”
财前的聲音夾雜着心慌。
慶子原本正在看着河口對面的臨海工業地帶的造船廠和制鐵工廠的巨大煙囪,此刻卻突然轉過頭來直視财前。
“從醫學的角度來說,這場官司的焦點在于你的手術是否造成了轉移到肺部的癌細胞增殖,但目前學術上都無法确認導緻癌細胞增殖的因素到底是什麼,因此很難明确證明你改采取的處置是否錯誤。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誤診這一問題剛好處于灰色地帶。
但就像今天唐木名譽教授所說的,最後的思考點就變成是醫生的人格問題,也就是無論你在出國前有多忙碌,在手術後完全不曾親自診察過病人,隻聽取主治醫師的報告就做出指示,這樣的做法到底正不正确?究竟法院對這個問題有什麼看法,會追究怎樣的法律責任?這點将是這場官司勝敗的關鍵。
”
不愧是從女子醫科大學肄業的慶子,分析起事情來頭頭是道。
财前露出了一絲不安的神色。
“下個星期就要訊問原告和被告,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構思出一套在醫學和道義上都無懈可擊的邏輯,絕對不會露出一點破綻。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唐木名譽教授今天的意見也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
财前用挑釁的眼神望向連接大海的河口外側,若有所思地說道。
開庭前五分鐘,空蕩蕩的走廊上,原告佐佐木良江正躊躇着,提不起腳走入法庭。
關口律師見狀便鼓勵她:“當事人訊問很簡單,你不必害怕。
身為原告,你隻要把自己在醫院中的所見所聞如實闡述出來就可以了。
而且,三個孩子今天也向學校請了假,特地陪你過來了。
”
良江轉頭看着身後的孩子:“但這是我第一次在法庭上發言,不知道能不能說清楚……”
見母親吞吞吐吐的為難模樣,讀大學一年級的長子庸一也激勵母親說:“媽,你要堅強,不能讓爸白死,店裡的人今天也都來旁聽了。
”
小叔佐佐木信平也說:“大嫂,事到如今,怎麼還在害怕?關口律師會陪着你,時間快到了,趕快進去吧。
”
他推着大嫂的肩膀,帶着孩子們一齊走進法庭,旁聽者的視線都集中在良江和孩子們的身上。
良江坐在已經就席的财前被告旁,孩子們和小叔信平則坐在她的身後。
“起立!”
所有人随着法警的口令站了起來。
正面的門開了,身穿法官制服的審判長和左右兩位陪審法官出庭就座。
審判長将厚厚的一疊筆錄置于桌前。
“現在開始訊問當事人,請原告、被告雙方到前面來。
”
佐佐木良江和财前五郎站起來,并排站在證人台上。
财前五郎穿着淺棕色的西裝,昂首挺胸、落落大方地站着,佐佐木良江一身樸素打扮,縮頸彎腰,低着頭,好像她才是被告一樣。
審判長形式化地問了兩人的姓名、年齡、住址和職業等人别訊問的内容後,要求兩人宣誓。
“我發誓将憑着自己的良心說實話,不隐瞞、不虛構。
”
良江和财前宣誓後,審判長宣布:“由原告律師開始訊問。
”
關口律師站了起來:“佐佐木庸平為什麼會去浪速大學就醫?”
關口的語氣極盡溫和,努力使良江的心情平靜下來。
“在去大學醫院檢查的三個月以前,我先生常覺得胃很不舒服,一開始隻有打嗝,但胃口卻愈來愈差,飯後也會想吐。
在附近的診所看了以後,醫生說好像是胃炎,但又不能确認,建議最好還是去大學附屬醫院做精密檢查,所以,就介紹我們去挂裡見醫生的門診。
”
“裡見副教授的診察結果怎麼樣?”
“裡見醫生在診察時真的很認真,在做了幾次詳細的檢查後說,雖然檢查結果看起來像慢性胃炎,但又不像單純的慢性胃炎,所以又幫我先生做了胃鏡檢查,之後,為了安全起見,又帶着我先生去做外科檢查。
雖然我先生不想去,但裡見醫生還是執意帶他去找财前醫生。
我在走廊上等,聽我先生說,财前醫生很不情願地看着裡見醫生拿去的胃鏡照片,說既然是慢性胃炎,就沒什麼好再檢查的,而且他也說自己正忙着出國的事。
本來他拒絕替我先生檢查,但裡見醫生還是不停地拜托他,然後财前醫生才好像賣了多大的人情似的答應了。
所以,完全是因為裡見醫生看診時的慎重和仔細,才能夠發現贲門癌。
”
“請你談一下财前被告從接手診察起到你先生住院這段時間的情況。
”
“在裡見醫生介紹轉診的第二天,上午十點開始做X光檢查,我先生說在檢查期間,财前醫生說話老像在訓人,在家裡很霸氣的他反而從頭到尾都膽顫心驚的,好可憐。
檢查結束後,财前醫生叫我們去門診部聽報告,我們依指定時間到了門診部,隻聽到他在裡面和年輕醫生們有說有笑的,讓我們在走廊上等了一個多小時。
後來,還是剛好來看X光檢查結果的裡見醫生把我們叫了進去。
财前醫生說,檢查結果是惡性的慢性胃炎,如果不及時治療,很可能會發展為癌症,隻要一有病床就會安排我先生住院、動手術。
我先生一聽說要動手術,吓了一大跳,想問仔細一點卻立刻被财前醫生罵了一頓,說病人隻要乖乖聽醫生的安排就好了。
老實說,我們根本是在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情形下就住進了醫院。
住院後,财前醫生的态度還是老樣子,我們完全沒有交談的機會,隻覺得他是個很可怕的醫生。
”良江畏畏縮縮地說道。
“太可惡了!這種傲慢的診斷态度根本喪失了醫生的人格!”
關口憤怒萬分地說,河野則立刻表示抗議。
“審判長,原告律師剛才的發言是在指責被告,請他收回剛才的發言。
”
“原告律師,請收回剛才的發言……”審判長同意了他的抗議。
“好,那我就收回。
你是什麼時候得知你先生要動贲門癌手術的?”
“在請财前醫生診察後,裡見醫生偷偷告訴我其實是癌症,住院那一天,主治醫師柳原醫生要我們簽手術同意書時,第一次詳細說明了有關贲門癌的情況,當然,他們要求我不要告訴我先生。
”
“柳原醫生在總會診時,被财前被告嚴厲訓斥時你也在場,到底是什麼原因?”
“當時的陣勢就像是古代諸侯出巡時的儀仗隊一樣,我被擠到牆角,并不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聽到柳原醫生說了什麼斷層攝影,結果,财前醫生就突然大發雷霆。
”
“在手術前,醫生是否曾經告訴你,除了胃贲門部以外,癌症也轉移到了肺部?”
“沒有,完全沒聽說過。
相反,财前醫生還說是初期的贲門癌,手術完全沒有危險,而且也在短時間内完成了,十分成功,所以我就完全放心了。
”
“手術後佐佐木先生呼吸困難時的處置情況又是如何?”
“手術後第一個星期,第一次發生呼吸困難的情況時,以及翌日第二次發作時,财前醫生都不曾出現過,隻聽了主治醫師柳原醫生的報告,就診斷為術後肺炎。
雖然為我先生打了針,但情況完全沒有好轉,我看了實在于心不忍,要求财前醫生過來看一下,但他因為忙着出國,沒時間來看。
我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忙,但動了手術後,他連一次都沒有來探視過,就完全交給年輕的主治醫師負責,也太不象話了。
那時候,如果他肯抽出兩、三分鐘來看一下,我先生可能就不會死了……”
她突然語帶哽咽,法庭上所有的視線全集中在良江身上。
“從你剛才的證詞中,我們對财前被告的看診态度有了充分的了解,請你談一下佐佐木先生去世時的情況和醫院方面的處置。
”
良江回憶着當時的情況。
“我先生在六月二十日下午開始發作,柳原醫生馬上就趕來了,為他打了鎮靜劑後,情況稍稍改善,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我才松了一口氣。
但快六點的時候,又開始劇烈發作,我立刻通知護理站。
柳原醫生趕了過來,用一根很粗的針刺進我先生的胸口,抽取積在肺部的水。
當時,我先生很痛苦,身體扭曲得像隻蝦子一樣,滿身大汗。
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禁不住叫醫生住手。
這時,金井醫生趕了過來,阻止柳原醫生抽取胸水,并指示要搭氧氣罩。
搭了氧氣罩後,我先生看起來舒服了點,但三十分鐘後,他又痛苦地扭動,醫生又為他注射了第二針強心針,十分鐘或是十五分鐘左右,他兩隻瘦弱的手像在遊泳一樣動了幾下,就在塑料罩裡痛苦地斷了氣……”
良江的聲音停止了。
“你們為什麼希望解剖遺體呢?”
“因為醫生一直将我先生身體出現的不适當做術後肺炎在治療,結果死到臨頭,看了抽出來的胸水,才說是癌性肋膜炎,這讓我們做家屬的如何接受?我們問柳原醫生時,他一下子這麼說,一下子又那麼說,說了半天也說不清楚。
我們又問了裡見醫生,他說他也不清楚為什麼會在贲門癌手術的三個星期後引起癌性肋膜炎,解剖是查明真相的唯一方法,一旦解剖,就可以從醫學的角度确認直接死因。
雖然我不希望我先生在那麼痛苦地死去之後還要再受罪,但我兒子庸一說想了解父親的死因,希望能夠在解剖後厘清真相,同時,我們也被裡見醫生的認真而誠懇的态度打動了,所以下定決心解剖遺體,查明我先生的死因。
”
良江好像自己正承受疼痛般地扭曲着臉,可見對她來說,決定解剖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
“我明白了。
請問一下,在你先生過世後,店裡的情況怎麼樣?”
“雖然我們店名義上是股份有限公司,但其實和私人商店沒什麼兩樣,所有的一切都由我先生張羅。
無論我先生自己或我都不曾想過他會這麼突然地離開,所以,我先生在生前把記錄銀行存款和股票持股的賬簿,也就是他整天說的金庫賬簿也帶到醫院去,但可能他是被病折磨得實在太痛苦了,連銀行存款的餘額也沒能寫清楚。
因此,現在店裡的資金周轉出現了很大的問題,四十三位員工也陷入不安。
任何一家公司即使有了店面和商品,如果沒有經營的人,根本無法維持。
我一個人要帶着讀大學一年級的長子、高中二年級的長女以及初中二年級的次子經營這家店,想到這裡,就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但幫我先生動了手術後就跑到國外的财前醫生,即使在回國後也沒有對我們家屬表達任何歉意,這也算是大學醫院的醫生嗎?他至少應該對我三個孩子說幾句安慰的話吧……”
良江轉頭去看着孩子們,孩子們靠在一起,高二的長女雙手掩面啜泣着。
法庭裡鴉雀無聲,所有的視線都落在這幾個孩子身上。
“我的詢問結束了。
”
關口回到座位後,審判長看着佐佐木良江。
“接着要由被告律師進行反對訊問,原告的情緒還可以嗎?”
審判長安慰着她。
良江點了點頭。
“現在由被告律師開始訊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