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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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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大峰山脈在崇山峻嶺之間湧起乳白的晨曦,巨大的杉樹包圍的山頂上灑出一道朝陽,整片山林籠罩在一片萬籁無聲的甯靜中。

     清晨六點,集體健診車搭載着六位體檢隊的成員,從奈良縣西吉野村的村公所出發,前往位于奈良縣與和歌山縣縣境交界處,被稱為“奈良僻壤”的十津川村,車已經在半山腰沿着溪谷的險峻山路往上開了一個多小時。

    除了偶爾在杉木夾道相迎的窄路上和載着木材的卡車交會以外,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什麼車。

     裡見修二坐在健診車内,看着窗外,想起去年十二月決心辭去國立浪速大學副教授一職時的情景——今次因有感而發,辭去本校職務,同時,一并辭退将前往山陰大學醫學部就任的職務。

     他向鹈飼醫學部長遞交的這封辭職信并沒有立刻被受理,保留了将近半年之久。

     這是因為校内外所有人都知道,裡見和第一外科的财前五郎被告上法庭的醫療糾紛案扯上關系,為病人家屬站上證人席,才會被發配到山陰大學。

    鹈飼醫學部長擔心輿論壓力,推說副教授以上的辭職必須由教授會開會決定,并沒有接受裡見的辭職。

    裡見保留着第一内科副教授的頭銜,每周隻在門診為病人看診一次,處于既不算辭職也不算在職的模糊狀況。

     在此期間,裡見雖然多次要求鹈飼醫學部長接受自己的辭職,但鹈飼每次都顧左右而言他,甚至曾經提議将裡見調到比山陰大學更高等級的外地大學當教授,試圖使事情圓滿收場。

    但裡見當初拒絕前往鹈飼提議的山陰大學,并不是因為那裡是研究設備缺乏的外地大學。

    說出病人死亡真相的人必須為堅持真理付出代價,沒有盡責地治療病人的财前卻在維護大學的名譽和權威的美名下,運用大學所有的力量,逃避法律的責任,從而仍然留在大學中。

    這種不合理的現象就是現代的白色巨塔,無論去哪一所大學,都會有這種不合理和無情的現象,這正是裡見所無法忍受的。

     車子的引擎突然發出巨大的聲響,山路變成了險峻的坡道,車子加足馬力,喘着粗氣爬上山坡。

    前方的山巒層層疊疊,峰峰相連,正是以前平家的落人和南朝的落人拖着沉重步伐翻山越嶺而來的天辻山頂。

     “裡見醫生,那裡是猿谷水壩。

    ”一位年輕的醫生指着左側說道。

     裡見向左側望去,遠方的山谷下有一個水壩圍成的貯水池,湛藍而清澈的水面上映照着周圍群山的綠意。

    對這些穿梭在山間村落之間,為村民進行胃部體檢的人來說,來到陌生的土地上,看到意想不到的美景時,停下車,駐足欣賞片刻,是最令人心靈放松的時刻。

     裡見遙望着深幽的山谷,平靜得像鏡子般閃亮的猿谷水壩湖,回憶起在自己提交辭職信的半年後,在曾經是自己恩師的病理學研究室大河内教授的安排下,終于進入近畿癌症中心第一診斷部門,除了負責診斷消化道疾病以外,還得以持續早期胃癌診斷的研究。

    當時,如果沒有大河内教授從中斡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繼續忍受那種既不算離職,也不算在職的半死不活的情況。

    或許自己會放棄進入研究機構的希望,像哥哥清一一樣開一家私人診所了吧。

    如果當初這麼做了,就沒有機會像今天一樣,随着健診車穿梭在被稱為癌症高發地區的“奈良僻壤”,實地了解從事癌症集體體檢者的工作形态,搜集關于目前正在研究的早期胃癌診斷的研究資料。

     車子終于翻越了天辻山頂,來到猿谷水壩貯水池所在地的大塔村阪本,貯水池周圍是整修完畢的柏油路,但不久又變成了塵土飛揚的石子路,他們繼續前進,終于看到了十津河的主流。

    十津河曾經被稱為“怒河”,在水壩落成後,十津河的水流量大為減少,變成一條平淡無奇的河流,怒放的山櫻花點綴在沿岸道路上,這時車距離十津川村村公所已經不遠了。

     車子一停在村公所,村長帶着所有工作人員出來迎接,前院已經有二十幾個人聚集到一起,等候檢查。

    集體體檢以四十歲以上的男女為對象,不僅有身穿工作服、一身黝黑皮膚的壯年男女,連鄰村的老年人也從山谷的另一頭走過吊橋來到這裡,坐在老舊的椅子上,不安地等候着。

     “彌作家的爺爺最近很瘦,一定是得了癌症。

    ” “好像是,上次出殡的太郎吉家的婆婆不也是死于胃癌嗎?” 這些人壓低着嗓門聊着熟人間的閑話。

     體檢隊一行人一下車,立刻在村公所人員的協助下,根據先來後到的順序為受檢者測量體重,并将姓名、住址和年齡等數據填寫在問診表上,交給問診的醫師。

     “吃飯後,會不會經常打嗝、嘔吐?” “最近有沒有突然瘦很多?” 村公所的會議室内放了幾張桌子,醫生就坐在那裡問診,體檢隊的預算和人手不足,因此,除了醫生以外,護士也得一起來問診。

    當然,跟随體檢隊一起來的裡見也坐在年輕醫生旁邊進行問診。

    這一年來,裡見的臉龐消瘦了些,清爽頭發遮住的額頭下,一雙眼睛比以前更加清澈。

    第一次接受胃部集體體檢的受檢者,站在X光機前顯得有些局促不安,裡見詢問他們日常生活狀态的細節,努力使他們放松下來。

     “平時三餐的情況怎麼樣?比方說,都吃得很飽,還是隻吃八分飽?” “我要工作,當然要吃得飽飽的。

    ” “那,每天都吃些什麼?” “早上都吃茶粥,中午在田裡吃便當,晚上就吃一般的飯,我們住在這深山裡,都是吃些蔬菜或是淡水魚。

    醫生,茶粥真的會緻癌嗎?” 裡見搖了搖頭。

    每次一提到奈良,人們就會把茶粥和胃癌聯系在一起,但至今學術上仍然沒有研究出導緻胃癌的真正原因。

     在以這種方式問診期間,或是觸診某些有異常症狀的受檢者時,兩位X光技師已經拉好粗粗的電線,插上電源,接好地線。

    他們的動作利落得好像消防隊員趕到火災現場,立刻把水管裝在消防栓上一樣。

    完成後,就開始調整X光攝影機的快門。

    司機和事務員一起幫忙調整機台,體檢隊的全體成員齊心協力,以便可以立刻在狹窄的健診車上開始拍X光片。

     準備就緒後,就請結束問診的三個受檢者依次進入健診車内,請他們将上身的衣服脫在籃子裡,并将裝有顯影劑的杯子交給他們。

     “這種東西可以喝嗎?” 受檢者看着像水泥一樣黏稠的白色液體,猶豫了一下,但在醫生的催促下,還是苦着一張臉,喝了下去,走進X光室。

    站在X光機前,先進行立位的透視。

     “好,等一下機台會放下去,請保持現在的姿勢。

    ” 醫生在暗室裡發出指令,機台放了下去,變成了腹卧位,然後,又變成平躺在機台上的仰卧位,之後,機台再度豎立,變成立位正面,其次是斜位,X光機就這樣旋轉至各個角度來進行檢查。

    技師在醫師的指示下,動作迅速地連續拍下五張X光片。

    雖然每個人的檢查時間隻有四分鐘左右,但這是相當耗體力的勞動,也很耗精神,所以,一天最多隻能檢查五十到六十個人。

     體檢通常在下午兩點左右結束,X光技師将當天拍的底片洗出來,在旅館的房間内拉起繩子,将潮濕的底片挂在上面晾幹。

    洗完澡後,就可以吃晚飯了。

    晚餐時間是健診隊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

    山裡的旅館十分簡陋,有點像江戶時代的木賃宿。

    大家坐在向十津河畔延伸的和式會客廳,吃着從河裡抓來的新鮮淡水魚,品嘗着當地的日本酒,年輕醫師聊着垂釣的樂趣,X光技師和護士、司機們聊着照相機和汽車的話題,卸下了一天的疲勞,然後就可以上床就寝了。

    但兩位年輕醫師就沒這麼好運,想到那些滿臉不安地前來體檢的人,為了使癌症病人能夠在病情惡化以前接受手術,他們必須立刻篩檢當天健診的X光片。

     擔任健診隊隊長的年輕醫師努力驅走睡魔,說:“我們去看今天的底片。

    ” 如果位于距離市中心較近的地區,健診隊就可以将洗好的底片拿回醫院,請幾位醫師協助篩檢,但在偏僻地區進行健診時,考慮到有些病人可能需要做第二次檢查,因此,健診隊都會當場篩檢底片。

    兩位年輕醫生脫下舒适的浴衣,再度換上長褲和運動衣,将桌子搬到挂在房間内的那些半幹的底片前坐下。

    裡見也和他們一起将一百毫米一卷的底片一格一格地放在讀圖器上觀察。

    底片上出現各種不同形狀的圖像。

     “沒有異常!” “沒有異常!” 裡見仔細地觀察着遞過來的每一張底片。

    當不知道讀到第幾張時,裡見瞪大了眼睛。

     “這個是息肉吧?前庭前的大彎側有透亮圖像。

    ” “但是,醫生,這應該隻是皺襞吧。

    ” “不,這個陰影有點大,而且四周不規則,可能是息肉。

    所以,最好請這位受檢者明天再來檢查一次。

    ” 說完,裡見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胃的集體體檢是一項需要毅力的細心工作,每五百個人,最多隻能發現一位胃癌病患——同樣,發現息肉的機率也差不多。

    但癌芽如果是還處于沒有到達胃的肌肉層的早期階段,隻要能夠在這個時期發現,手術後,幾乎百分之百可以根治。

    由于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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