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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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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堀河畔的公寓位于心齋橋旁,慶子覺得離阿拉丁酒店很近,上下班比較方便,但财前總覺在大阪市内進進出出的容易被人看到,所以,才要她搬到位于大阪南郊、環境清幽的帝冢山。

     出租車在帝冢山四丁目車站右轉,停在五層樓的高級公寓前,财前立刻走進電梯,來到五樓。

    他避人耳目地輕輕敲了敲慶子的房門,沒有人應答。

    于是,他稍微使勁地敲門,門把手從内側轉動了,慶子探出剪着短發的臉。

     “咦,今天你不是不方便過來嗎?” “你不歡迎嗎?” 以前的慶子總是迫切期待财前的造訪,每次看到他都雀躍不已,如今的态度讓财前有點不太高興。

    他一屁股坐在窗前的沙發上,十二疊大的客廳裡,北歐式的柚木桌子、裝飾櫃以及部分使用原木材料的沙發,都是财前在兩個月前剛買的。

    财前身為國立大學教授的薪水雖然隻有十萬四千元,但另外還有三萬元左右特診費,以及每台手術五至十萬的紅包,每個月的總收入達六十萬。

    所以,他現在每個月都拿十萬元給慶子。

     “喝威士忌?還是白蘭地?” 玫瑰色的針織睡袍下,慶子玲珑有緻的曲線顯露無疑。

     “剛吃完飯,喝點白蘭地吧。

    ” 慶子從洋酒櫃中取出白蘭地,倒在杯子中,跷起一雙美腿。

     “這裡還住得舒服嗎?” “當然舒服。

    對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怎麼會突然找我……”慶子瞪大一雙杏眼看着财前。

     “沒什麼大事,鹈飼醫學部長有好事找我,我剛才和我嶽丈他們在聊這件事。

    ” 财前把剛才和醫師公會會長岩田他們在一起的事告訴了慶子。

     “咦,三個大男人竟然為了這種事舉棋不定?” “這可是學術會議會員的選舉,雖然隻是地方性的候選人,如果當選的話,就是學術會議會員,這是多大的榮譽啊。

    ” “你雖然想要這份榮譽,卻不知道鹈飼教授在打什麼主意。

    當上教授後,你怎麼變得一點都不好玩了。

    ”慶子的話裡似乎帶有輕蔑的意思。

     财前将白蘭地杯子置于桌上:“什麼叫不好玩了?我可是堂堂一介名醫,即使開玩笑也要懂得分寸。

    ”财前滿心不悅。

     “名醫,應該是指醫術和人品俱佳的人吧?”慶子露出複雜古怪的笑容。

     财前精悍的眼神看着慶子,他伸出濃毛大手,一把将她拉了過來。

    慶子立即一如往常地接受了财前健壯的身體,溫順地投入财前的懷抱。

    财前更加使勁地抱緊慶子,卻也忘不了慶子剛才那莫測高深的笑容。

    這個從女子醫科大學辍學的女人,才貌雙全,又有着迷人的身軀,自己已經得到了名譽和财富,她還想從自己身上撈什麼?财前沉迷在女人的溫香軟玉中,腦子裡卻思考着慶子剛才的一番話。

     柳原蜷縮在二樓公寓潮濕的被子裡,盯着被雨水水漬染花的天花闆。

    他剛從大學醫院下班回來。

    最近,一到傍晚,他就特别疲倦,感覺有點發燒。

    原本今天是每周一次去私人醫院值夜班的日子,他也請了假,回家好好休息。

    一回到家,就立刻鑽進被子裡。

    六疊大的房間裡放着桌子、椅子和書架,鋪了被褥後,整個房裡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塞不進書架的書和方便食品直接堆在變色的榻榻米上,皺巴巴的西裝和風衣則挂在牆上,使得原本朝北的房間顯得更加陰森。

     他才打了幾個盹,就被走廊上嘈雜的腳步聲和咯吱作響的開門聲吵醒了。

    一看時鐘,六點剛過,正是這幢老舊、簡陋的兩層木結構公寓最吵鬧的時候,不時可以聽到下班回家的人的腳步聲和張羅晚餐的家庭主婦忙進忙出的聲音,烤魚的煙和鹵菜香味也從門縫中鑽了進來。

    柳原擡起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想翻個身繼續睡覺,隔壁卻傳來嬰兒的哭聲。

     “又來了!” 他生氣地皺起眉頭。

    最近隔壁搬來一對年輕夫妻,那位二十歲出頭的太太常常把孩子弄哭,每次都讓孩子哭到自然停止。

    雖然柳原可以忍受所有的噪音,但唯獨嬰兒的哭聲會直沖腦門,令他神經緊張。

    他睡意全無,走到房間角落的廚房,打開水龍頭用杯子裝了水,喝下請醫院醫局幫忙調配的退燒藥。

    從兩、三天前他就開始吃起退燒藥,如果還無法退燒,就得照X光了。

    但最近醫院的工作實在太忙碌,現在正值學會活動旺季,教授、副教授、講師和資深醫局員為了出席學會經常不在醫院,于是工作都落在柳原等骨幹醫局員的身上。

    再加上每周協助兩台手術,以及看顧自己負責的病房病患,很難有多餘的體力再去打工值夜班。

     今年是柳原成為有薪助理的第二個年頭,大學的薪水為二萬六千元,再加上打工賺的一萬二千元,總收入共三萬八千元。

    光看金額似乎還過得去,但每個月的房租六千元,夥食費一萬二千元,每年兩次參加學會的會費和醫局費一萬元,每個月至少要花一萬元做自己的研究,這麼東扣西扣下來,最後連零用錢和交通費都變得十分拮據。

     啊,真想早一點得到學位……柳原把裝着方便面的鍋子放在生鏽的瓦斯爐上,一個人喃喃自語着。

    一旦獲得學位,就可以自己負責門診,挂上自己的名字,收入也會增加,在九州島鄉下當郵局局長的老父親一定會高興得不得了。

    他是家中的長子,下面還有四個弟妹,家裡根本不可能有太多積蓄。

    在他從就讀大學到成為有薪助理的期間,家裡為了資助他,把僅有的土地也拱手讓給别人。

    想到這裡,柳原越發想早日完成父親的心願,成為一位真正的醫生。

     但是……柳原一邊把鍋中的拉面倒進大碗中,一邊思忖着:自己的學位論文題目是《從呼吸循環功能探讨高齡手術病患的處置方法》,之前在金井副教授的指導下,他已經完成了為數可觀的副論文。

    然而,他每次隻要一想到佐佐木庸平的上訴案即将審理,内心就湧起陣陣不安,無法靜下心來研究。

    在那次醫療糾紛官司後,柳原日日夜夜受到良心的譴責,在醫局内也變得孤立,學位論文的研究也絲毫沒有進展。

     “柳原先生,你在家嗎?” 管理員大聲嚷着,反正又是來催收房租的,柳原并沒有應聲。

     “有客人找你,一個叫關口先生的。

    ” “什麼?關、關口……我不在,就說我還沒回來。

    ”柳原急忙回答。

     “柳原先生,好久不見。

    ”門從外面推開了,關口律師瘦削的身軀忽然現身。

     “不好意思,這麼晚突然登門造訪。

    我猜想你可能剛回來,所以特地選了這個時間。

    ” 柳原無法克制心中的驚訝:“你怎麼知道我家的?醫局方面應該不會把醫生的住址告訴外人才對……” “我是律師,在多方調查後,終于得知你搬到這幢公寓來了。

    ” “你找我有什麼事?”他不想讓關口進門,故意用硬梆梆的口吻問道。

     “你知道佐佐木庸平的家屬之後的情況嗎?”關口一屁股坐在玄關上。

     “我怎麼會知道?我為什麼要知道佐佐木先生家屬的情況?” “佐佐木太太在第一審判決後,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在生意方面,這家中小企業掌管一切的老闆一死,生意随即衰退到令人于心不忍的程度,那家店原本有四十幾名員工,現在隻剩下十二、三個,銀行方面不肯貸款給他們,廠商和大盤商也不供貨,整家店快破産了。

    ” 關口巨細無遺地叙說着佐佐木商店的慘況。

    柳原一直不正眼看他,臉部肌肉卻不時地抽搐着。

     “我今天來拜訪你,是受佐佐木太太之托,因為她非常希望能夠和你見上一面,你應該可以見她吧?”關口單刀直入地問。

     “為什麼她要和我見面?”柳原第一次正視關口。

     “柳原先生,請你見她一下。

    而且,希望你至少在這次的上訴審時,務必說出真相。

    ”關口朝他深深地鞠躬。

     “什麼至少在這次,我說的都是真相,請你不要随便亂說話。

    ”柳原一口回絕道。

     “我知道你很困惑。

    裡見醫生不顧失去浪速大學副教授的職位,站上原告的證人席,為了說出真相而不得不辭職。

    離開大學後,現在去了近畿癌症中心,經常随着集體健診車走訪奈良偏遠地區。

    你知道裡見醫生的内心承受了多大的煎熬?但是,他并沒有後悔,他說,醫生的使命就是要拯救病人,他隻是在協助查明病人死亡的原因,如果因此被趕出大學,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 狹小的房裡頓時陷入沉默。

     “柳原醫生,你是第一外科的醫局員,你會比裡見醫生承受更大的壓力,一旦你說出真相,很可能被趕出大學,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

    正因為我了解,即使身為原告的律師,我至今都不曾來打擾你。

    這一年來,我用盡所有的方法,也拜訪了許多教授,雖然我對醫學一竅不通,卻也從中學到了不少知識,不過至今我仍然找不到足以推翻第一審判決的醫學證據。

    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希望你可以鼓起勇氣,說出真相。

    當然,既然我提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萬一發生什麼情況,我也會請裡見醫生和現任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東教授大力協助安排你的去處。

    請你務必說出真相!”關口懇求着。

     柳原的内心極度不平靜,僵硬着身體,無法動彈:“你剛才就一直把真相、真相挂在嘴上。

    你到底要我說什麼真相?” “手術前财前教授沒有發現癌細胞轉移到肺部,雖然你對他的診斷表示質疑,提議要做斷層攝影,但他最後還是沒有做。

    隻要你說實話就好。

    ” “謝謝你提醒,但我不記得有這回事。

    ”柳原面無表情地回答說。

     “即使我這麼拜托你,你仍然打算包庇那個雖然醫術高明,但為了追求名利而不惜欺騙大衆的财前教授,眼睜睜地看着一位病人白白送命嗎?” “不惜欺騙大衆的财前教授”這幾個字深深刺痛了柳原,但他立刻又想到了自己的學位論文,也想起了故鄉的父親。

     “不管你說什麼,我的答案都和第一審時一樣,請回吧!” “是嗎?那我今天就先告辭了。

    不過,請你考慮一下我的話。

    ”關口仍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說完便起身離開了。

     财前緻電請示鹈飼醫學部長方便的時間後,站在教授室的鏡子前,确認自己的臉上完全看不出昨晚曾經和妻子以外的女人交歡、也沒露出宿醉的痕迹後,便整整衣裝,走出教授室。

    下午的會診和其他雜務都已經結束,他脫下白袍,一身西裝打扮,因為他希望在鹈飼面前表現得更加莊重。

     他敲了敲醫學部長室的門,門内立刻傳來應答的聲音。

    推門而入,鹈飼滿面紅光,肥胖的身體仰靠在皮革主管椅上。

    他一臉傲然,似乎早就看透财前的答案。

     财前站在鹈飼面前:“我恭謹地接受您所提議的學術會議選舉地方性候選人一事。

    ” 對于曾經和嶽丈和岩田商量的事他隻字未提,相反,他表現得極為鄭重其事,彷佛真的感覺自己承受了無上的光榮。

    鹈飼立刻笑逐顔開。

     “你決定要當候選人了。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我們就來讨論選舉參謀的人選吧。

    你覺得誰比較合适?” “我還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但教授會還沒有同意我可以做為候選人……”鹈飼的性急讓财前有點摸不着頭緒。

     “學術會議選舉管理委員會并沒有規定确定候選人一定要經過教授會的同意,不過,為了讓你成為浪速大學醫學部教授會一緻推薦的人選,我會在下一次例行的教授會上征詢大家的意見,這件事我會讓葉山教授去處理,你不用擔心。

    ”鹈飼不以為然地說道,他随即趨前坐到客用沙發上。

     “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就由葉山教授來做選舉參謀吧。

    他經常幫校内的教授夫人們看病,也曾經為她們接生,人面很廣。

    上次教授選舉時,他也曾為了選票四處奔走,他的手腕絕對值得信賴。

    你嶽丈财前婦産科遇上疑難雜症的病人也經常轉到他那裡,偶爾他也會去你嶽丈那兒出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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