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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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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視鏡室位于一整排檢驗室中,裡見修二從早上開始就在這裡做胃鏡檢查。

     為期兩周的奈良偏遠地區集體體檢結束後,回到近畿癌症中心,出差期間堆積如山的工作和看診壓力,讓裡見産生了些許的疲勞。

    在給第十位也就是最後一位病人檢查完畢時,他感覺眼睛深處隐隐作痛。

    他拉開黑窗簾,走出檢查室,從隔壁房間的窗戶眺望着千裡丘陵的方向,好讓眼睛減輕疲勞。

     從建在千裡新城高地上的近畿癌症中心望去,不遠處,一整片遼闊的丘陵沐浴在四月中旬清新的陽光下,展露鮮嫩的綠意。

    刺眼的陽光讓裡見不由得瞇起眼,慢慢地将視線移向東方,那裡的景觀和周圍迥然不同。

    綠色的丘陵被開腸剖肚,露出紅色的泥土,十幾台推土機和起重機穿梭其間,忙碌地進行整地工作。

    那裡是即将在大阪舉行的萬國博覽會會場所在地,目前正大興土木開始整地。

    裡見看着整地現場出了神,彷佛感受到人類以自己的力量向大自然發起的猛烈進攻,以及近畿癌症中心蘊藏着的向癌症挑戰的巨大能量。

     近畿癌症中心成立于四年前,是專門針對癌症問題開展工作的醫療、研究機構。

    園區占地一萬五千坪,是擁有五百張病床的醫院和研究所,内部所使用的都是最先進的醫療設備。

    但近畿癌症中心最大的特色并不在于此,而是各部門的研究人員都是從全國各地招募來的基礎、臨床方面的年輕優秀的研究人員,完全排除任何學閥的掌控。

    因此,研究人員不需為類似國立大學中那種封建的人際關系操心,可以投注所有的精力于癌症的診療和研究工作上。

     裡見所屬的消化道第一診斷部專門研究胃癌,部長是前洛北大學的副教授,裡見擔任副部長。

    裡見手下還有六名工作人員,但部長、副部長和年輕的工作人員共同組成了一個強勢的團隊,推動工作順利進行,沒有封建的上下級關系,和其他部門之間的橫向聯系也十分密切。

    在浪速大學時,對各科一國一城的本位主義十分不以為然的裡見,來到近畿癌症中心後發現自己終于找到了歸宿。

     有些浪速大學的舊同事認為,裡見是國立大學的副教授,應該足以勝任部長一職,也對他深表同情。

    但裡見認為頭銜并不重要,這裡提供了名副其實可以同時從事研究和治療工作的環境,也讓他得以排除所有人際關系的紛擾,認真地投入到早期胃癌診斷的研究工作中。

     背後傳來一位護士的聲音:“醫生,有位病人遲到了,雖然已經過了檢查受理的時間,但病人說是從奈良十津川遠道而來的……” 年輕護士不知所措地問道。

    雖然時間已經超過一點了,但奈良十津川村就是裡見之前和年輕醫生們一起搭着健診車去進行集體體檢的地方。

     “我來檢查,你幫我準備一下。

    ” 他用眼神示意檢查室,護士馬上叫了在走廊上等候的病患名字,但等了好久,仍然不見病人進來——原來是病人本人不喜歡檢查。

    經由陪同前來的家屬勸導後,門終于被推開了。

    一位六十過半、皮膚曬得黝黑的老婆婆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唉呀,你就是上次來我們村子的那個醫生嘛。

    ” 病人大叫了起來,裡見也覺得她很面熟,原來她是裡見在集體體檢的底片上發現息肉的那位病人。

     “哦,原來是上次參加檢查的山田梅婆婆。

    ” 裡見看了看檢查報告上的姓名,便直接叫出病人的名字,努力使病人放松心情。

     “醫生,我的胃好得很哪,可是我媳婦還硬把我拖過來了。

    ” 她瞪了一眼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媳婦,頑固地拒絕檢查。

    裡見笑了笑。

     “婆婆,上次給你拍的X光片裡有一些令人擔心的地方,所以,今天隻是來做進一步的詳細檢查。

    ” “但隻有得胃癌的人才要做胃鏡檢查,不是嗎?”山田梅婆婆有些不敢面對現實。

     “不,并不一定是這樣。

    如果檢查結果沒有問題,你明天又可以精神百倍地下田工作了,不必擔心啦。

    ” 在裡見的諄諄勸導下,山田梅終于躺在檢查室的病床上。

    裡見找來剛好有空的助理,立刻為她注射了緊張抑制劑和分泌抑制劑,休息片刻後,将果凍狀的麻醉劑抹在病人喉嚨深處做喉嚨局部麻醉,五分鐘後,又用噴霧法增強麻醉效果,這些處置可以減少胃鏡插入時的痛苦。

     在此期間,裡見把山田梅的X光片放在讀圖機上,看到幽門前庭部的大彎側有透亮圖像,邊緣十分不規則。

    裡見又仔細檢查胃鏡前端小燈的發光狀态,以前的胃鏡隻能盲目地拍攝,但最近的胃鏡前端裝着可以自由調整攝影角度的光纖攝影機,不僅可以直接觀察胃中的情況,還可以拍下彩色照片。

     胃鏡檢查完畢,裡見請山田梅躺成左側位,下巴微微向前突出,用手觸摸她的頸部。

    病人似乎還是很緊張,頸部摸起來有點僵硬。

     “來,放輕松,不要用力。

    ” 裡見請病人放松後,将胃鏡前端的管子靠近病人的嘴邊,山田梅條件反射性地閉緊雙眼,準備合上嘴巴,裡見見狀立刻撐開她的嘴,将直徑十二毫米的攝影管慢慢插進病人口腔。

    由于麻醉已經發揮作用,病人隻眨了兩、三次眼,胃鏡便沿着後咽喉壁向食道入口慢慢前進,但逐漸感受到阻力,裡見要求病人做吞咽的動作後,攝影機的前端就順勢滑進了食道。

    來到贲門部位,裡見打開攝影機前端的燈,擠壓手上的橡膠球,把空氣壓進胃部,胃立刻膨脹起來,視野變得開闊了。

    從另一端的鏡頭上可以看到發出亮光的淡紅色胃部,正有規律地微微蠕動着,好像是不同于山田梅的另一個活力充沛的生命體。

     裡見将胃鏡伸進胃的前端,尋找胃角部位。

    在觀察胃内部情況時,胃角是方位測定的記号。

    不久,在燈光反射下,泛白的胃角出現了,胃角左側空洞深處有一個小小的洞張開了大口,那是幽門環。

    裡見為各個部位拍了照,以便做整體觀察,并将胃鏡伸入X光片上呈現透亮圖像的前庭部大彎的部位。

    果然不出所料,那裡有一個直徑一厘米左右的紅色半球狀突起,表面有些微的出血現象。

     裡見等待着蠕動收縮環經過病變部,以便可以更詳細地觀察突起的病變部位。

    蠕動慢慢産生,随着蠕動,無莖息肉狀的突起輪廓清楚地顯現出來,裡見立即按下快門。

    繼續觀察小彎側,不過在那兒隻發現即将消失的瘢痕化的潰瘍,胃角和胃體都沒有任何異常。

    裡見緩緩抽出胃鏡。

     “婆婆,已經好了。

    ” 緊緊閉上雙眼的山田梅把眼睛張開一條縫,發現真的結束後,立刻坐了起來。

     “醫生,怎麼樣?是不是癌?” “這要等剛才胃鏡拍的照片洗出來後才知道,你不必太擔心。

    ”雖然是惡性腫瘤的可能性很大,但裡見故意含糊其詞。

     “醫生,你别瞞我。

    如果是癌的話,就告訴我是癌……”病人瞪大眼角夾雜着一眼屎的眼睛,窮追不舍地問道。

     裡見拍了拍老婆婆的肩膀:“婆婆,隻要檢查結果一出來,就會馬上通知你,請你一定要和媳婦一起來,可以嗎?”他親切地說道。

     山田梅直勾勾地看着裡見的臉:“下次來的時候,你也會在嗎?” “當然。

    到時候,我會把今天的結果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 這時,老婆婆才終于放心地下了床,在媳婦的陪同下走出檢查室。

    裡見看着她的背影出了神,決定要應這位病人的信賴,早日通知她正确的檢查結果。

    但他也不禁想起佐佐木庸平當初正是因為信賴自己,才會接受讓财前動手術,然而卻在手術後因病情急速惡化緻死。

    雖然并非所願,但裡見也為最近一再拖延和佐佐木的家屬及關口律師見面的日期感到于心不忍。

     北方料亭扇屋的和式包廂内,财前五郎、财前又一和醫師公會會長岩田重吉正把酒言歡。

    包廂内沒有外人,扇屋的女主人,同時也是又一情婦的時江親自為客人端酒、斟酒。

     又一身穿大島絲和服和外套,用日本布拭着被酒氣醺紅的臉。

     “我可是徹頭徹尾的市井醫生,和日本學術會議根本沾不上一丁點兒邊,也搞不清楚裡面的細節。

    不過學術會議會員的頭銜實在太了不起了,能當上候選人也不錯。

    我覺得這是好事一樁,你還猶豫什麼?先答應了再說吧。

    ”又一勸說着猶豫不決的财前五郎。

     “爸,我當然也很想接受。

    但我才當兩年教授,那個官司也還在上訴,鹈飼醫學部長為什麼把這麼大好的機會讓給我,我實在有點想不通……”财前五郎若有所思地說道。

     岩田重吉挪了挪名不符實的瘦小身體:“我剛才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最近因為校慶的關系,要舉行紀念酒會,或發行紀念論文冊及鹈飼紀念冊等,鹈飼靠自己的财力似乎難以應付,但他應該不會光為了這點小事就要推你選會員,不知道他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我想,鹈飼醫學部長雖然嘴巴上說,今後在大阪舉行國際性大型學會的機會愈來愈多,很值得我去發揮,但他推舉我去當學術會議選舉的候選人,應該不會隻為了要我籌措舉辦學會的經費和人手。

    我去查一下,前年在東京舉辦的國際癌症學會的七千萬元經費中,四千萬是從政府預算中撥付的,剩下的三千萬都是由當地的東都大學醫學部長擔任财務委員長,向财界、藥廠和醫療器材公司募款而來的。

    但在這方面,鹈飼醫學部長的人面比我更廣,他不可能隻為這種區區小事就推舉我。

    ” “真不愧是财前教授,眼光的确獨到。

    鹈飼不是省油的燈,他考慮的格局一定更大,而且必定和他有直接的利害關系。

    ” 岩田推了推幹癟臉上的金邊眼鏡,幹了杯中的酒。

     “會不會是為了明年的校長選舉布局?” “不,校長選舉的對手是文學部長澤田教授,雖然對方實力也很強,但鹈飼醫學部長的政治手腕可是更高超呢。

    ” “對,計劃多年的新館也是在他的努力下才落成的,現在醫學部是浪速大學的主力軍,這對鹈飼醫學部長是很大的加分因素。

    ” 岩田和财前讨論了一陣,又再度陷入沉默,又一不耐煩地搖着油光锃亮的頭:“你們到底想說什麼?從剛才到現在已經聊了兩個小時,你們倆好像法官一樣,這也不是,那也不對的,兜了一個大圈子,根本不需要這麼傷腦筋嘛。

    ” “爸,當然得傷腦筋了,如果沒搞清楚鹈飼醫學部長在打什麼主意,我可不能輕易上鈎。

    要是碰上錢可以解決的事還好,萬一是錢也不能解決的事,到時候該怎麼辦?” “鹈飼教授會找你談這件事,可見早就把你财前五郎的份量給掂清楚了。

    總之他鐵定是認定以我開私人婦産科診所的财力,還有五郎你的政治手腕沒問題,所以你們根本不需要這麼傷神。

    ” 岩田也接着說:“我們即使想破了腦袋,也不可能摸清楚他的心思,要不要我私底下通過一定的渠道去探探鹈飼的口風?” “我對鹈飼教授說,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再回答他,所以,時間不能拖太久。

    ”财前一副極為困擾的神情。

     “那你就回複鹈飼說你接受了,然後再慢慢探他的底,如果算算還是劃不來,到時候再辭退不就得了。

    ”又一滿不在乎地說。

     “爸,這也太……” “為什麼不行?候選人因為私人因素辭退的例子比比皆是,現在可是能不能再為财前家添一枚勳章的緊要關頭,如果沒這種心理準備,怎麼應付得了那隻老狐狸?哈哈哈哈!”又一根本不把鹈飼放在眼裡。

     “怎麼樣,要不要去宗右衛門町撒點銀子,繁榮一下經濟吧。

    ” 岩田立刻表示贊成,但财前表示另外有約,便先行離去。

     走到梅田新道的十字路口,财前攔了一輛出租車,驅車前往慶子位于帝冢山的公寓。

     财前剛當上教授時,曾安排慶子住在大阪長堀河畔的公寓,今年年初,慶子才搬到帝冢山這幢新建的高級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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