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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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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幹線一抵達東京車站,關口律師迅速下了車,走出往八重洲方向的出口,便攔了輛出租車飛奔至信濃町的東京K大學。

     這陣子他四處尋訪各大學中有可能助官司一臂之力的教授,但在走遍大阪、京都及名古屋的多所大學卻紛紛遭拒後,關口暗自希望,今天一定要為上訴審中的重要争議點——隻要手術前做了斷層攝影,就可以發現癌症已經轉移到肺部——找到醫學根據。

     一踏入東京K大附屬醫院大門,關口立刻被正中央的美麗花壇吸引了。

    花壇的四周圍繞着一棟棟白色的病房,各樓層陽台上,五彩缤紛的鮮花綻放着,樓下的停車場停滿了高級房車,這一派開朗奢華的氣氛和原本應該是古色古香的國立大學附屬醫院截然不同,讓他覺得彷佛置身于大型豪宅小區中,而不是醫院。

     關口來到事務局,報上正木副教授的名字後,職員立刻撥通了副教授室的電話,并請他直接前往三樓的辦公室。

    這裡完全不見他去國立洛北大學找村山教授時,職員刻闆地詢問他有無事先約定,或是帶介紹信之類的公式化流程,一通電話就簡短地完成了确認工作。

     推開副教授室的門,米白色的房裡顯得非常明亮,正木副教授正坐在書桌前和客人讨論着什麼。

    關口以眼神緻意後,就坐在門旁的椅子上。

    正木副教授的桌上攤着一份校稿。

     “我要在這裡加一些德國的統計資料,還有些地方也必須再作修改,二校時我會再修正。

    ” “好的。

    教授常常随時更正數據,最後還要修改,雖然印刷廠大喊吃不消,但我們會多次校稿、修改,直到最後定稿。

    ” 那位看似醫療專業雜志記者的人,在正木副教授指正的地方做上記号。

     “我現在就去印刷廠改稿,我先走了。

    ”記者說完急匆匆地起身離開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去了美國半年,一回來工作全擠在一起,差一點就趕不上論文截稿日。

    雖然在美國也很忙碌,但日本雜務一堆,所以比在美國時更忙了。

    ” 正木副教授苦笑着,在關口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身穿法蘭絨長褲、兩側打折的條紋上衣,袖口上鑲着一顆皮制鈕扣,一身潇灑裝扮,說起話來幹脆利落。

     至今為止,關口從來沒有看過這種類型的學者。

     “敝姓關口,是近畿勞災醫院東院長介紹我來找您的。

    ” 關口向正木副教授打了招呼後,雙手遞上東的介紹信和自己的名片。

    “我之前就收到你寄來的相關書狀,昨天晚上,東教授也特地打電話到我家,要我盡可能協助你。

    ” 關口已經事先将佐佐木庸平醫療糾紛的來龍去脈、在上訴審之前的發展經過,以及判決書、上訴狀的影印本都寄給了正木副教授,并約好今天造訪。

     “在您百忙之中打擾,十分抱歉。

    日前寄給您的資料不知道您過目了沒有?” “我拜讀了。

    剛好最近美國醫療糾紛官司的個案大幅增加,再加上之前我就覺得這起官司的判決很嚴格,所以,我立刻看了你寄來的文件。

    ” “是嗎?美國的醫療糾紛官司很多嗎?”關口探出身子問道。

     “對。

    聽說美國一年有九千件醫療糾紛,每件醫療糾紛官司的賠償金額平均為五十萬美元。

    其中,去年一年針對勝訴的官司支付的賠償金為五百萬美元,根據數據顯示,每件醫療官司的實際賠償金額都比要求額少很多,但日本和他們相比更是差了十萬八千裡。

    其中有一件官司,是在切除左肺下葉時,因為出血量過多而放入了棉條,導緻壓迫到病患的脊椎,引起下半身麻痹,最後法院判決賠償六十五萬美元。

    可以說,美國醫療糾紛的判決對醫生太嚴苛了。

    而且,随着醫學的進步,醫生的注意義務範圍和程度不斷擴大,醫療糾紛的内容也日益嚴重,有些醫生甚至因為被判要支付工作一輩子也無法償清的金額,結果,選擇了自殺……” 正木和關口都陷入了沉默。

    聽到醫生自殺這樣的事,讓身為醫生的正木和目前正在控告醫生的關口都感到不寒而栗。

     “為什麼美國的醫療糾紛官司比較重視病人的主張?” “因為美國的審理制度和日本不同。

    在日本,即使有誤診之實,原告仍必須舉證醫學上的因果關系加以證明,而且醫學專家的證詞和鑒定受到極大的重視。

    但美國是陪審團制度,并不一定重視醫生的證詞和鑒定,法官既相信專家證詞,也重視陪審員的常識,然後再做出綜合的判決,所以,判決更能夠反映病人的主張。

    ” “我認為日本在審理醫療糾紛官司時,也應該設立特别的制度。

    如果不改變目前這種隻重視醫生的證詞和鑒定的現狀,醫生以外的人很難從醫學的角度舉證、反駁,對病人極為不利。

    ”關口語帶憤慨,“對了,就像我在書狀上提到的,我方上訴人主張,隻要在手術前做了斷層攝影,就應該可以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

    聽說教授最近發表了胃癌轉移到肺部的最新統計資料,希望得到您的首肯,将數據提供給我們,以期從醫學的角度支持上訴人的立場。

    ” 由于之前和國立洛北大學的村山教授等多位醫生交涉的過程都不甚愉快,因此,關口鄭重地拜托着。

     “那份統計資料隻有在肺癌研究會上做過内部研讨,還沒有正式公開發表——就是我剛才交給記者的那一份。

    不過,既然已經交給雜志社了,就等同于公開了。

    我想,應該可以和你分享。

    ” 正木說着站起身來,從桌上抱了一堆數據放在茶幾上,年輕的臉龐也随之嚴肅起來。

     “這五、六年中,許多報告都曾讨論胃癌轉移到肺部的轉移率,但大部分都是通過胃癌的解剖案例所統計的。

    我這次發表的是針對我們醫院發現的三百四十例轉移性肺腫瘤為對象所統計的數據,我把這些病例根據原發竈的不同部位加以分類後,發現乳腺癌轉移到肺部的機率最高,轉移率為百分之二十三;其次是原發竈就是肺癌的,轉移率為百分之十四點五;第三是胃癌轉移到肺部,轉移率為百分之十一點三,比位于第四的子宮癌轉移到肺部的百分之五點五的機率多了一倍。

    ” “原來胃癌轉移到肺部的機率僅次于乳腺癌、肺癌。

    這麼說,在臨床上差不多每十個病例中就會有一例以上轉移到肺部。

    ”關口記錄的手不禁停了下來,“照此說來,在我們的醫療官司中,當肺部X光片中發現陰影時,就應該懷疑可能是轉移竈,對不對?”關口緊追不舍。

     “那要看X光片上陰影的情況。

    從你提供給我的數據中,提到陰影像小指頭一樣大,局限在左肺下葉,而且隻有一個陰影。

    癌細胞從胃部轉移到肺部時,X光圖像通常呈淋巴管炎型,會沿着支氣管血管,從上肺部向末梢擴散,主要呈現索狀陰影,像佐佐木先生這種結節形的孤立型陰影比較少見。

    ” “正木副教授的意思是說,像本案所涉及的陰影很難認定是癌症嗎?”關口繼續追問。

     “你先别急着下結論。

    胃癌轉移到肺部的轉移竈,雖然在X光片上很少呈現像佐佐木先生那樣的結節形,但整體來看,這種結節形的肺癌占轉移性肺癌的百分之五十,尤其在肺部下方出現孤立性陰影時,就應該懷疑是轉移性惡性腫瘤,必須進一步做斷層攝影檢查。

    更何況佐佐木先生的主病竈十分明确,做肺部X光檢查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檢查有沒有轉移竈,所以,無論出現多小的陰影,都應該做斷層攝影進一步确認。

    ” “隻要做斷層攝影,就可以确定癌細胞轉移到肺部嗎?”關口難掩内心的興奮。

     “不實際看X光片,我無法斷言,但有沒有轉移竈時,癌症的治療方法有很大的差異。

    以大學醫院來說,斷層攝影應該是基本項目。

    ” “原來如此,原來是基本項目。

    謝謝您提供這麼寶貴的信息。

    您剛才提到,做了斷層攝影後,可以采取不同的治療方法,是不是指化學療法?” “沒錯。

    真不愧是打醫療糾紛官司的律師,你相當了解嘛。

    ”正木露出欽佩的神色。

     關口沉思片刻,突然正襟危坐,直視正木:“教授!是否可以請您擔任上訴人的鑒定人,在法庭上陳述剛才這段話。

    ” “什麼?鑒定人?我以為你隻是要我從學術的立場讨論胃癌轉移到肺部的情況,之前沒有提到鑒定人的事……” “是,原本的确隻打算這樣,但剛才您這番話可以明确證明上訴狀中的第一個争論點——财前因為沒有做斷層攝影,所以才沒有在手術前發現轉移竈。

    教授,請您做我方的鑒定人,拜托您了!”關口抱着最後一線希望懇請正木。

     正木猶豫着,沉思片刻說:“我的胃癌轉移到肺部的轉移理論,不知道在這場官司中會發揮多大的作用,但我可以在法庭上陳述我的學術意見。

    我這個人很幹脆,在表達自己的學術觀點時,不會瞻前顧後。

    幸好,我是私立大學的副教授,在立場上也比國立大學的教授和副教授自由多了,我答應你出庭做鑒定人。

    ” 關口朝正木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木副教授的見義勇為使上訴審出現一道曙光。

     接下來,他将要為第二、第三個争議點奔波了。

     财前略顯疲憊的身體,似乎反映出他對昨晚和加奈子一夜風流的後悔情緒,此刻他正坐在扇屋内側的和式包廂内,面對鹈飼醫學部長和婦産科的葉山教授,讨論着學術會議選舉的事。

     鹈飼紅潤的臉上露出少有的愁容:“财前,因為對手的關系,我不方便大張旗鼓地幫你輔選。

    ” 葉山點着頭,一張白淨的臉看起來像女人一樣:“那當然。

    對手可是專攻循環系統的神納教授,和鹈飼教授一樣都屬于内科領域,很多事當然不容易推動。

    ” “對啊,我們經常在内科學會上打照面。

    這個問題的确有些棘手,所以,這次要讓葉山好好發揮一下。

    當然,我會在暗中協助。

    ” 财前察覺到了鹈飼和葉山之間的一唱一和。

    多虧自己曾派佃他們暗中進行調查,才了解鹈飼推舉自己為學術會議會員候選人,是為了打敗同樣有意角逐下屆内科學會理事長的神納教授,但他故意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

     “聽說神納教授是内科學會進步派的中心人物,大部分内科醫生都會投他一票,他應該是個勁敵吧。

    ”财前故意試探鹈飼的反應。

     “那根本沒什麼。

    我們來具體讨論一下選舉方針,一定要努力讓你當選。

    ”鹈飼一口氣喝幹杯中的酒,“輔選工作的首要任務,就是掌握具有投票資格的選舉人名冊。

    然後,再根據這份名冊将票源分為浪速大學兄弟大學及醫院、有實力的學會、校友會和醫師公會這四個票區,并針對各票區充分做好輔選工作。

    ” 葉山馬上展現出輔選參謀的實力,呼應着說:“在各票區輔選時,都需要有強而有力的滲透渠道。

    首先,可以利用學閥的縱向關系,向兄弟大學、兄弟醫院和校友會等實力派拉票;再利用橫向的關系,向有實力的學會和各地區醫師公會的會長打聲招呼。

    各兄弟大學的校長、醫學院長和兄弟醫院的院長就由鹈飼教授親自出馬,我可應付不來。

    向有實力的人拜票固然可以幫我們拉到相當的選票,但也絕對會提出某些交換條件,因此必須由鹈飼教授直接拜托各學會的會長和評議員。

    我和其他支持這次選舉的鹈飼派教授,也會努力四處拜票。

    至于在校友會和醫師公會方面,财前,你平時就和他們保持着良好的互動關系,應該可以拉到不少票吧?” 鹈飼立刻接口:“财前可不會含糊,想必早就向校友會和醫師公會溝通好了,對不對?” “是。

    上次教授會後,我随即前往拜訪校友會幹事鍋島先生和醫師公會的岩田先生,他們答應全力協助。

    而我在醫局内也已經成立了競選總部,家裡開醫院或父親是地區幹部的醫局員,專門負責跑醫師公會,目前已經定好了明确分工,确實做好固票工作。

    另外,我也會親自去拜訪校友會的幹部。

    ” 聽财前這麼說,鹈飼贊許地點了點頭。

     “校友會中,有不少人很嫉妒你,所以,你和校友會打交道時要格外小心。

    畢竟,你前年才當上教授,這次又準備參加學術會議選舉,難免會招忌。

    ”葉山雖然說得事不關己,卻似乎道出了自己的心聲。

     “總之,今年近畿地區有選舉權的人數為一萬八千人左右,由于這次還有洛北大學神納教授和私立近畿醫科大學重藤教授三位候選人參選,因此,首先必須了解當選的安全門坎是多少票,其次要決定各票區的目标票數。

    關于第一個問題,曆年的投票率大約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但這次是三位候選人的争奪戰,因此,投票率可能增加至百分之九十,也就是有一萬六千人會投票。

    目前必須由各票區的負責人統計可以掌握的票數,一個月後再來檢讨大緻的得票數,并針對各票區的不足之處加以檢讨,思考具體的對策。

    财前,你有沒有其他的好方法?” 葉山賣弄着自己的參謀手腕。

    财前聽了雖然覺得很不舒服,但還是克制了下來。

     “謝謝你為我考慮得這麼周到。

    我除了四處拜票以外,還将以前的論文做了整理,将緊急交付出版,四處發布出版介紹,并大規模地為新書宣傳,以搭便車的方式,全面展開輔選工作。

    ” “财前,你真有兩下子。

    學者搭出版著作的便車進行輔選,真是高招。

    這麼一來,也沒有違反候選人在公告前不得在報章雜志上登廣告、做宣傳的規定,實在是技高一籌。

    ” 鹈飼使勁地吸了一口煙,吐了口大大的煙圈,問道:“你準備花多少選舉經費?” 财前不知該如何回答。

    雖然嶽丈又一說過将不惜任何代價,但想到佐佐木庸平的醫療糾紛所花的律師費,他也不好意思開太大的支票。

     “雖然法定費用隻有明信片的費用和印刷費而已,但醫局員的車馬費、津貼乃至拉票的費用等,我準備花二百萬左右。

    ” 葉山聽了他的回答,白淨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意味深長地說:“隻要你财前教授一開口,藥廠應該很樂意丢個一百萬出來吧。

    像你這麼有名的教授一旦成為藥事審議會的成員,就不是這個價錢了。

    從輔選參謀的角度來說,選舉經費當然是多多益善。

    ” 在黑色窗簾包圍着的檢查室内,山田梅正躺在床上,嘴裡含着切片用光纖觀察儀的黑色管子。

     由于咽喉已經使用了麻醉劑,所以她并不會感到不舒服。

    繼上次的胃鏡和細胞診檢查後,這次是第三次檢查了,她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精神似乎已經極度疲憊,一張曬得黝黑、滿布皺紋的臉顯得格外幹癟。

     “婆婆,今天是最後一次檢查,再稍微忍耐一下。

    ” 裡見安撫着老婆婆,看着鏡頭,小心地将光纖觀察儀伸入幽門前庭部的病變部位。

     光纖觀察儀前端的攝影機,捕捉到胃前庭部大彎側上直徑一厘米左右的無莖息肉狀隆起。

    病變的表面和胃鏡檢查、細胞診檢查時觀察到的情況差不多,十分光骨,比起周圍粉紅色的胃壁,病變部位的顔色更深,息肉頂部的出血也已經止住了。

     裡見一邊看着鏡頭,一邊吩咐在一旁拿着觀察儀柄部的助手:“病變的大小、形狀都和前兩次觀察到的情況相同,切片的部位為原先設定的五個位置,胃部的空氣再增加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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