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佐枝子以麻紗手帕遮陽,四處尋找裡見三知代的身影。
聖和女子學院的校慶暨校友會熱鬧登場,一大早,校園内就擠滿了盛裝出席的女人們。
佐枝子向來對當校友會幹部敬而遠之,但因為這差事是輪流的,這次剛好輪到她。
所以,這一個月來她一直忙着四處張羅遊園會義賣的手工藝品,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到學校處理一些雜務。
佐枝子身旁的五、六位同窗舊友正興緻勃勃地聊着丈夫和孩子。
“哎呀,你先生那麼年輕就已經當上支店長了。
真羨慕你,哪像我老公喲,到現在還任人使喚呢!”其中一人扯尖了嗓子說着。
“但你家的孩子不都進了名校嗎?我才羨慕你呢!”支店長夫人特别強調了“名校”這兩個字。
幾個女人喋喋不休着,談話内容已經從丈夫轉移到孩子身上。
佐枝子對這些話題絲毫不感興趣,擡頭張望人群中,看到身穿深藍色套裝的三知代正向她走來。
“三知代,我一直在找你。
”
佐枝子身穿淡紫色的小紋和服,搭配胭脂紅的綴織腰帶。
三知代望着佐枝子身穿和服的婀娜體态出了神。
“真的好久不見了,張羅義賣的事一定讓你累壞了吧?”
三知代從桌巾、絹花、抱枕和拖鞋等衆多手工藝品中挑了一束絹花,佐枝子不甚熟練地用包裝紙幫她包起來。
“我和其他人說一聲,我們就出去聊一聊。
”
佐枝子轉身朝一位正聊得不亦樂乎的幹事交代了幾句,便和三知代一起穿過校園,來到學校後山的山丘上。
雜木林盡頭的小山崖上,六甲山脈層巒疊嶂。
學生時代,她們經常在此流連。
三知代擡眼望着眼前這片令人沉醉的新綠和蔚藍的天空。
“好久沒有在這麼閑靜的地方呼吸新鮮空氣了。
整天呆在國民公寓裡,有時候會格外渴求綠意和新鮮空氣。
但看到裡見這十年來,即使在那樣的環境下仍然無怨無悔地刻苦鑽研,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
“是啊,裡見先生就是那樣的人,他離開大學到近畿癌症中心後,好像對研究更投入了。
前天晚上他來找我父親時,我父親看到他這麼刻苦,還很感慨呢!”
“真的嗎?前晚裡見去你家……”
看來裡見對此隻字未提。
“對,他好久沒來了,剛好我不在家,也沒有遇到他。
他和關口律師一起,并針對佐佐木先生官司的問題提出了一些在胸腔外科方面很專業的建議,連我父親也對他刮目相看。
聽說東京K大學的一位副教授握有對佐佐木先生有利的資料,我父親就在裡見先生的請托下,幫他們寫了介紹信。
”
“原來裡見介入得這麼深……”三知代滿面愁容。
“怎麼了?”佐枝子納悶地看着三知代。
“前幾天我才叮咛他,要他别再管佐佐木先生的事了……”
“為什麼要阻止他?即使裡見先生因為這件事而不得不離開大學,但他仍然堅持自己的初衷,這需要堅定的信念和勇氣,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佐枝子眼神堅定地看着三知代。
“因為事不關己,你才會這麼說吧。
裡見這個人專心研究,從來不過問其他事務,我默默地跟随着他一路走來,就是希望他取得優秀的研究成果,有朝一日當上教授。
但他卻為了剛好由他初診的病人,抛棄了副教授的職位。
之後,雖然遞出了辭呈,卻足足過了半年既不算辭職也不算在職的尴尬日子,根本無處可去。
好不容易才在大河内教授的幫助下去了近畿癌症中心,但中間那半年的痛苦不是常人能夠體會的。
看他呆在被水泥牆包圍的狹小公寓裡,每天悶坐在六疊大的書房書桌前,感覺好像坐牢一樣。
我和好彥整天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就怕驚動了他。
所以,裡見的行為雖然看似很偉大,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完全沒有顧及家人的感受,是很自私、很任性的呀。
”
三知代的臉痛苦地扭曲着,這是一個對丈夫還抱有一絲希望,并為此已忍受了多年清寒痛苦的妻子的真心話。
“我覺得你對教授的職位太執着了。
像裡見先生那樣的人,即使不當大學教授,無論在哪裡,都可以有傑出的研究成就。
”佐枝子眼裡盡是溫柔。
三知代靜靜地搖了搖頭:“這隻是大道理。
沒錯,即使不當大學教授,也可以持續研究工作。
但一旦在大學當了教授,不但可以争取到相關的研究經費和設備,還能在衆多工作人員的協助下進行許多無法獨立完成的大研究。
我想,從你父親的例子,你應該對此有深刻的體會。
我希望裡見當上教授,并不是出于滿足那種俗不可耐的虛榮心或是追求名利。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近畿癌症中心這個可以讓他專心診療和研究的地方,我希望他可以好好珍惜,正因為這樣,我才不希望他過于介入佐佐木先生的官司。
”
“我能夠了解你的想法,我也這麼勸過裡見先生。
”
佐枝子突然住了嘴,她想起之前和裡見去伊丹機場為财前前往德國參加國際外科學會送行時,歸途中兩人曾單獨前往這個山丘對面的加茂桃樹林散步的情景,也同時想起裡見對待病人生命的那份執着與虔誠。
“身為學者,留下偉大的研究成果固然重要,但隻有裡見先生能讓佐佐木庸平先生不會死得一文不值。
”佐枝子深情地說道。
她嫩白的肌膚和淡紫色和服融為一體,顯得風姿綽約,明亮的雙眸炯炯有神。
三知代再度驚豔于她的美麗,瞪大雙眼,改變了話題:“佐枝子,你今天真的好漂亮,像你這麼美麗的女孩子,為什麼還不結婚呢?”
“因為沒有第二個裡見先生了呀。
”
佐枝子笑着自我調侃着,但她的眼裡沒有一絲笑意。
三知代突然頓悟似的注視着佐枝子。
“佐枝子,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
她們順着來路折返。
兩個人默默地走在雜木林的小徑上,佐枝子剛才那一句“因為沒有第二個裡見先生了呀”,使得兩人之間産生了微妙的隔閡。
當她們返回校園時,校園内已擠滿了身着華服的人,義賣攤位前擠得水洩不通。
“喲!這不是裡見夫人嗎?還有東小姐!”
背後突然傳來男人般低沉粗啞的聲音。
轉身一看,原來是鹈飼醫學部長的夫人,她矮胖的身體裹着戲服般的大圖案和服,魚鰓般鼓起的下巴向前突起。
鹈飼夫人也是聖和女子學院的校友,三知代和佐枝子立刻簡短地和她打招呼。
“好久沒有問候您了。
”
“彼此彼此啦,裡見先生最近還好嗎?”她明明知道裡見去近畿癌症中心的來龍去脈,卻仍若無其事地問道。
裡見向鹈飼醫學部長遞出辭呈回家後的情景又曆曆在目,三知代不由得緊咬着嘴唇。
“啊,對了。
第一外科的财前教授被推舉為學術會議會員的地方候選人,東教授和裡見先生也有投票權,請兩位務必轉告一下,請他們惠賜一票。
”鹈飼夫人強人所難地說道。
“還有,裡見先生好不容易進了近畿癌症中心,希望他可以專心投入研究工作,如果再發生什麼事,可就真的傷腦筋了。
我們家鹈飼還很挂念他呢。
”她話中帶刺,像極了江戶城後宮的大姐大。
河野法律事務所位于高麗橋N大廈,接待室内擺置着皮革沙發和紅木茶幾,擺設之豪華絲毫不遜于五星級飯店。
财前五郎和嶽丈又一坐在靠窗的位子,河野律師和新委任的律師——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國平坐在對面。
河野律師吩咐秘書為财前他們端來飲料。
“國平雖然年輕,但在醫師公會裡,隻要有醫療糾紛的案子,縱使再棘手,他也有能力讓雙方達成和解,使事情圓滿落幕,所以那些因誤診被告上法庭的醫生個個對他感恩不盡。
你們應該聽說過,之前有一位懷孕四個月的孕婦流産,醫生診治時為她注射了盤尼西林,結果導緻該孕婦休克死亡。
這起醫療事故鬧上了法庭,還曾引起社會廣泛的讨論。
那個案子就是國平負責的,最後由醫方勝訴。
”
河野将福态的身體埋在沙發中,介紹自己推薦的國平律師的實力。
财前曾在報紙和專業雜志上看過這件訴訟案,當時他也很感興趣。
發生這個事件後,盤尼西林導緻休克死亡一事曾受到很大的矚目。
财前又一的厚唇上沾滿唾沫,探着身子說道:“久仰國平律師的大名,如今當面看到你,更讓我覺得信心十足。
”
又一打量着坐在斜對面的這位律師——看上去年僅四十二、三歲,胡子剃得一乾二淨的臉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一看就知道是富有才幹的人。
又一在心裡又對他打量一番後說:“律師,我們的官司可不是要和解,而是一定要打赢,讓提出上訴的佐佐木他們輸得落花流水。
”
國平推了推眼鏡:“我對這件醫療糾紛很感興趣,從第一審時就持續關注着。
這場官司的争議内容關系到高深的醫學知識,也就是癌症的轉移理論、是否适合手術,以及術前術後的處理等重要的問題點,這次的判決将對日後的醫療糾紛官司産生很大的影響。
而且,目前除了醫學界外,也引起法學界人士的關注。
既然由我和河野律師共同擔任第二審律師,當然希望能夠獲得更理想的全面勝訴。
”
國平口齒清晰,顯得信心十足。
财前五郎注視着精明幹練的國平,說:“國平律師。
既然你很早就在關注這場官司,那可不可以談談你的看法?”他似乎在試探國平的能力。
國平露出了銳利的眼神:“我看了佐佐木方面的上訴狀,他們上訴的理由有三項:一、由于在術前沒有做必需的斷層攝影,以緻未能及時發現癌細胞轉移到肺部;二、由于是在完全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