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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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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态度!” 政子不耐煩地提高了嗓門,佐枝子終于開了口。

     “但我不喜歡。

    ” “你到底不滿意對方什麼?” “什麼都不滿意。

    從他刻意的裝扮,到那種現學現賣的美國式尊重女性的态度,都讓我看不順眼。

    ”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已經三十出頭了,對方無論在家世、财産還是在個人背景方面,都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對象了呀。

    ” “母親,他到底好在哪裡?在決定婚姻大事時,到底是以什麼标準來判斷好壞?我可不想用這種膚淺的标準來衡量。

    上次是因為您整天說個沒完,而且還說那并不是相親,隻是陪您去聽卡拉揚指揮的柏林交響樂團演奏,所以我才一起去的。

    如果您要問我對這個人的看法,我早就已經說過了。

    ” 佐枝子的腦海中浮現出這位和裡見修二相去甚遠的相親對象的形象。

    他像電影明星般英俊的臉上始終帶着微笑,翡翠袖扣在他暗色白條紋的西裝袖口中若隐若現。

     這位在談吐上一直迎合佐枝子的三十六歲男子曾經留學美國,卻喜歡歐洲的古典音樂。

     他絕對不适合行醫,隻不過剛好出生在一個從祖父輩起就開醫院的家庭,所以才不得已當上了醫生。

    醫生掌握着病人的生命,隻有像裡見修二這種對生命持無限尊重和認真态度的人才适合當醫生。

    佐枝子的心中充塞着對裡見的愛戀與仰慕之情。

     政子以一副抱怨的态度看着東:“老公,你别整天看報紙,你也勸勸她……還不都是因為你在當教授時,沒有幫佐枝子找一個好人家!” “我也不是沒有留意這件事。

    ”雖然東嘴上沒說,其實之前在推舉金澤大學的菊川做為自己的繼任教授時,就想要讓他和佐枝子結婚。

     “你老是說這種話,什麼‘我并不是沒有這麼做、我并不是沒有這麼想’,為什麼做事總是這麼不幹不脆、猶豫不決的呢?” “我不是猶豫不決,隻是不像你那麼性急。

    我凡事都會在深思熟慮後才付諸行動。

    佐枝子的性格和我也比較像。

    ” 佐枝子看着父親微笑着,政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佐枝子,前一陣子連續有兩封寄給你的信,字迹歪歪扭扭,像女人寫的。

    那到底是誰啊?” 佐枝子沒有回答。

     “好像是叫龜山君子。

    她是誰?” “什麼?龜山君子……”東驚訝地問道。

     “佐枝子,該不會是那個病房護士長龜山……” “沒錯。

    前一陣子,我不是去父親的醫院嗎?那天我回家出電梯時,剛好看到龜山小姐。

    我聽她說,她知道在财前醫生總會診時發生的事,剛好和那件醫療官司有重大的關聯。

    所以,我拜托她,希望她能在上訴審時擔任證人出庭作證。

    我曾經去她家拜訪,但她丈夫極力反對。

    我還是不肯放棄,一直拚命拜托她,可她還是極力拒絕,我們現在靠寫信聯絡。

    ” 政子的臉色大變:“佐枝子,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牽扯進這件和我們毫無關系的醫療官司?而且,在談你的終身大事的重要時期,為什麼要去管這種無聊的事?” 然後,她又看着東:“老公,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政子突然将矛頭轉向東,東一臉錯愕地說:“佐枝子,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需要這麼做。

    誰都不願意去法庭當證人,更何況龜山在财前當上教授後不久就辭職了。

    既然她已經結婚了,你這樣不是造成别人很大的困擾嗎?既然你上門拜訪過她,而她也拒絕了,就不需要再為難人家了。

    關口律師和裡見經常來找我商量佐佐木一方鑒定人選的事,我也算是間接地在協助他們。

    我覺得你母親說得對,你别再管這起官司的事了。

    ” 東在為女兒的安全擔心。

     “父親,難道您可以滿不在乎地說,這件官司和您完全無關嗎?我可不這麼認為。

    恕我失禮,父親雖然培養出财前醫生這位醫術優秀的接班人,但您教過他身為醫學家的道德嗎?我還在求學時,祖父曾經告訴我,醫學家就像三葉草一樣,必須兼具醫學、醫術和醫道,無論缺少任何一項,都無法成為優秀的醫學家。

    ” 佐枝子擡頭看着牆上挂着的祖父肖像,身為日本外科學界功臣的祖父穿着禮服,胸前佩戴着二等勳章,顯得威風凜凜。

    東一下子語塞,佐枝子繼續緩緩說道:“當然,醫生也是凡人。

    但醫生是治病救人的特殊行業,必須比一般人具有更崇高的職業道德。

    如果父親曾經教導财前醫生和其他醫局員這種高标準的職業道德,财前醫生就不可能成為第一外科的教授,也不會發生眼下這樣的事。

    ” 東默默地聽着佐枝子的話,他看了看時鐘,起身準備前往醫院,這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教授,有您的特快專遞。

    ” 年輕的女傭将寄給東的特快專遞放在桌上。

    東立刻拿起這封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正木徹——是東京K大學的正木副教授。

     東訝異地急忙拆開信封,看完信後,對佐枝子說:“佐枝子,正木副教授準備擔任佐佐木方鑒定人,但财前利用K大學是私立大學這一點,利用K大學的首席理事——他也是法律界的重要人物——向他施壓,暗示正木副教授如果執意擔任鑒定人,将來可能無法順利登上原本已經内定的教授寶座,甚至可能會被趕到不入流的醫院或研究所去。

    财前這個人簡直太卑鄙了……”東的眼中滿是怒火。

     “佐枝子,你就繼續照你的意思去做。

    我也會采取相應的行動,我會以不同于之前的态度來對付财前。

    ” 東似乎下定了決心。

     醫師公會顧問律師國平的車緩緩行駛在尼崎沿河工廠林立的小路上,一路尋找着。

     在卡車和水泥車川流不息的工業區内,這輛裝設冷氣的高級房車特别引人注目,家庭主婦和小孩們紛紛從木造住宅中探出頭來,好奇地張望着。

    國平正在尋找曾經在浪速大學醫院擔任病房護士長的龜山君子的家。

    車子沿着河邊的路往南開了兩個街口後右轉,終于看到了三光機械的宿舍,但車子無法再開進去。

    國平下了車,不停地用麻紗手帕拍打着胸前的塵埃,手裡拎着一盒點心,站在門口挂着冢口門牌的第五戶房子門前。

    前面的落地窗剛好開着。

     “有人在家嗎?冢口太太在家嗎?” “在。

    請問是哪位?” 房裡傳來一陣炒菜的油煙味,可能正在準備晚餐,一位穿着寬松洋裝的女人探出頭來。

     “請問你以前是不是叫龜山君子?”國平彬彬有禮地問道。

     “對。

    有什麼事嗎?”君子訝異地看着眼前這位衣冠楚楚、裝扮和自己家格格不入的客人。

     “你果然就是曾經在浪速大學醫院病房擔任護士長的龜山君子,抱歉,這麼冒昧登門造訪。

    我有些事想請教你,恕我打擾了。

    ” 國平不等君子回答,便徑自走進玄關旁開着電風扇的四疊半房間。

     “你辭去病房護士長一職後,護士們和年輕醫局員們都稱贊你的人品,可見你很受歡迎。

    ”國平面帶笑容地說道。

     “對不起,請問你是哪位?” “啊,失禮了。

    我是财前教授委任的律師國平。

    ”君子聞言,表情瞬間僵硬起來。

     “其實,相信你也知道,我是為官司的事來找你的。

    在你擔任病房護士長期間,有位叫佐佐木庸平的病人住院。

    聽說,這位病人手術前會診時,你也剛好在場。

    ” “嗯……不,我不在場。

    ” “咦,那就奇怪了。

    安西醫局長把這位病人從住院到死亡期間,曾經參與診療和護理的醫局員和護士名單都列了出來。

    我看了那份名單,發現當時你擔任病房的護士長,那次教授總會診時,你也在場。

    你應該聽見過财前教授向柳原醫生做出什麼指示的。

    ”國平凝視着對方,細心觀察着她的反應。

     “不,我什麼都不記得。

    ”君子雖然否認,但國平沒有放過她臉上掠過一絲的抽動。

     “如果你當時在場,即使沒有完全記住那時的情景,應該也會記得一、兩件事吧。

    身為病房的護士長,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吧?” 君子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不,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而且,我離開那家醫院快兩年了。

    女人一旦走入家庭,就會把以前工作上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說完,她便像海螺閉上口蓋一樣,緊抿雙唇,一言不發。

    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喂,我回來了。

    肚子好餓,吃飯,吃飯!” 她的丈夫冢口雄吉一路吼着走了進來。

    君子狼狽地正想起身,國平馬上站起身來,沖向玄關。

     “您是冢口先生吧?冒昧登門造訪,這是我的名片。

    ” 他遞上了名片,雄吉将滿是汗臭味的工作服一丢:“上次是個叫東的醫生女兒來,今天換律師了……為什麼老是跟我們糾纏不清呢?你們不管來幾次都沒有用。

    ” 君子在一旁驚慌失措地戳着丈夫的手臂,但為時已晚。

    雄吉誤把國平律師當成是佐佐木的辯護律師了。

     “東佐枝子小姐真的來過嗎?”國平既驚訝,又難以置信地問道。

     “對啊,來過兩次了。

    第二次還帶了水果來,被我丢了出去。

    不管你們怎麼說,我們都不會去為一個和我們毫無關系的人的官司當證人,和醫生作對沒什麼好處,我們才不做這種吃虧的事。

    ”他狠狠地撂下這句話。

     國平立刻擠出一張笑臉:“不,我不是控告醫生的病人家屬的律師,我是财前教授委任的律師。

    您太太在當護士長時,剛好參與了财前教授的總會診。

    我今天來,隻是想要提醒您太太,如果她記錯了當時的事,做出對佐佐木一方有利的證詞,不僅會影響到财前教授,對你們今後也會産生不良的影響。

    ” 他的态度雖然恭敬有禮,卻是話中有話。

    他很明顯地在暗示,如果君子這麼做,将會産生對他們不利的後果。

     “剛才冢口先生也說了,無論如何,都不要笨到和醫生作對的地步。

    一旦生了病,醫生和病人之間絕對不是平等的關系,而是治療者和被治療者的上下級關系。

    ” 他說完後,臉上泛起了笑容。

    雄吉的臉上倏地露出複雜的表情,那是平民百姓在極力維護自身的生活之外,對那些倚仗權勢的人所具有的與生俱來的一種厭惡感。

     “我們不幫任何人說話!不管誰說什麼,我們也不會幫任何一方作證,你别耗在這裡,我們不歡迎你!” “但是,冢口先生……” 國平的話還沒說完,便立刻被打斷了——“我老婆懷孕了,别再煩她了。

    如果你還不快滾的話,小心我揍你!” 他掄起拳頭,肩膀上露出車工工作練就的結實肌肉。

    國平不禁害怕起來,但還是結舌地說:“不可以動手。

    不管有任何理由,都不應該動手。

    那,我就告辭了。

    ” 他以律師的姿态說完,手上還拿着點心盒就走了出去。

    走出玄關,經過兩、三戶人家,在光線比較暗的地方突然停下腳步,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袋,迅速塞進點心盒的包裝紙内,再度折返冢口家。

     “你怎麼又來了?這次又想幹嗎?” “不,我忘記把禮物拿給你們了。

    ” “我們不要這種東西,你帶回去!” “請你不要這麼兇嘛。

    隻是一盒點心,聊表心意而已,請你别客氣……”他強人所難地說完,像是怕遭到對方拒絕似的快速走出玄關。

     國平快步走到車子等候的地方,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大汗淋漓的他随即吩咐司機前往堂島财前婦産科。

     車子在财前婦産科旁的住宅前停下,國平一下車,老女傭立刻出門迎接,領着他穿過走廊,來到冷氣開得很足的和式房間。

     身穿白袍的又一一看到國平,便迫不及待地問:“龜山君子那裡的情況怎麼樣?” 坐在又一身旁的财前五郎也擔心地看着國平。

    國平一邊坐下一邊說道:“真的好險。

    東佐枝子竟然去拜托過龜山君子,請她當佐佐木方的證人。

    ” “什麼?東佐枝子……”财前五郎的臉上盡是錯愕。

     “結果怎麼樣?” “龜山君子的丈夫算是那種大老粗型的人,腦筋轉不過來。

    ”他把剛才在君子家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财前又一晃着像海怪似的光頭,說:“哇,那可真是驚險啊!後天就是上訴審的證人訊問了,幸好你發現了龜山君子的事,在緊要關頭阻止了她。

    多虧你想得周到,準備了兩個信封,一個包一萬,一個包五萬,在感覺情況不妙時,就拿出五萬元的信封塞進點心盒裡,而且信封上沒有寫任何名字,這一招實在太高明了。

    她老公雖然自以為是地唱着高調,但現在這時候可能已經打開點心盒,一看到這五萬元,态度絕對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改變。

    ” “不,那家夥很古怪,很可能會把錢退回來。

    不過,到那時候,我再去找他們公司上頭的人,讓高層對他施加壓力。

    ” “你認識他們公司的高層嗎?” “對。

    剛好我在四年前接手過三光機械專利申請的訴訟案件。

    ” “那就太好了。

    真不愧是國平律師,有一肚子的錦囊妙計!”又一稱心如意地說道。

     但财前五郎更想知道龜山君子到底知道多少事:“你覺得龜山到底知道多少?” “問題就在這裡。

    我雖然問了她好幾次,但她一直推說不清楚,忘記了。

    最後還說什麼‘女人一旦走入家庭,就會把以前工作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之後就噤口不說了。

    财前教授,你認為她知道多少?”國平反問财前。

     “雖然那時候龜山的确是病房護士長,但我已經想不起來那次總會診時,龜山到底有沒有在現場。

    在教授總會診時,隻要病人的情況出現變化,病房的護士長就會趕過去處理,所以,很可能她是後來才進來的。

    但即使她進入病房,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在我身旁看我診療的情況。

    ” 财前突然想到,龜山君子的個性很溫順,頗得前任教授東的賞識,但在自己當上教授後不久她就離職了。

    對此,他有點不放心。

     “龜山君子說,她不會幫任何一方,再說,她也不可能馬上出庭作證。

    對了,上次北方萬力料亭那個服務生,應該處理好了吧?”國平再度向又一确認。

     “當然搞定了。

    我上次說了,我又去萬力玩了兩、三次,暗地裡調查五郎舉行國際外科學會餞行會那天曾經在場的藝妓和服務生,最後打聽到五郎在走廊上打電話時,有一個叫阿絹的服務生剛好從他身後走過。

    我就給了她一點小甜頭,封住了她的口,絕對不會有問題。

    ” 當時,财前五郎在餞行會高潮時,接到柳原報告病人病情惡化的電話,他帶着醉意回答:“一定是發生了術後肺炎,你用抗生素看看,我已經有點醉了。

    ”嶽丈又一已經謹慎地為他湮滅了這個事實。

     “最後,隻剩下醫學方面的證人和鑒定人的問題了。

    财前教授,你已經采取相應措施了吧?” 聽國平這麼一問,财前立刻露出精悍的眼神,點了點頭。

     “首先,是如果在手術前進行肺部斷層攝影,會有怎樣結果的問題。

    為我鑒定的是奈良大學的竹谷醫學部長,幸好,他是這次學術會議選舉全國性的候選人。

    前幾天,我親自跑了一次奈良,告訴他我會為他統合全國性的選票,也請他擔任我的鑒定人。

    所以,他這方面不會有問題。

    另一方面,準備做佐佐木方鑒定人的東京K大學正木副教授那裡,我已經通過他的嶽父以及K大學附屬醫院首席理事,用下任教授的寶座做交換,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 “那麼,在學校方面,柳原醫生和金井副教授是我方的重要證人,他們兩位該不會有問題吧?” “當然。

    柳原醫生是死亡病人的主治醫師。

    在我去歐洲期間,金井副教授是代理外科主任,代替我掌管第一外科的醫局,并負責督導醫局員,所以,他同樣負有相當的責任,不可能亂說話。

    況且我平時就很注意這兩個人,尤其金井副教授是證人訊問中第一個出庭的證人,我已經和他讨論得很詳細了。

    ” 财前神情自若地微笑着。

    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一位護士打開了拉門。

     “醫生,加島屋的媳婦已經開始陣痛了,請你過來看一下。

    ” 護士報告了大阪一家百年老店老闆的夫人的情況,又一并沒有起身,反而吩咐護士說:“不用緊張。

    那個媳婦每次都叫得很大聲。

    ” “但她一直要求幫她打針,我們根本勸不動她。

    ” “她還真會找麻煩。

    陣痛的時候,哪有什麼針好打的?如果她那麼喜歡打針的話,就給她打一針維他命,讓她安心吧。

    ”他吩咐完,再度轉過頭來面對國平。

     “真的很抱歉。

    我們繼續讨論官司的事。

    除了證人以外,鑒定人方面也已經安排妥當了,再加上有國平律師這麼能幹的律師,第二審絕對是赢定了!來,我敬你一杯。

    最近一直忙着處理那樁貪污官司的河野律師應該也快歸隊了吧?” 他喜形于色地為國平律師斟酒。

     位于蘆屋川山邊的東家二樓書房内,夜晚的自然涼風吹了進來,比開冷氣還涼快。

     東穿着夏季和服,正在整理書桌上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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