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說,我這裡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是嗎?我剛才去了醫局一趟,他們告訴我,您把佐佐木庸平的标本當做今天臨床課的教材呢。
”
說完,關口律師立刻走到财前背後拿着标本瓶的助手前,确認瓶子上面的貼紙内容,然後立刻喊道:“法官,沒有錯,就是這一瓶。
這就是佐佐木庸平切除的胃部!”陪審法官和書記官快步邁向助手。
财前擋在助手前怒斥道:“豈有此理!這個切除胃部的标本是第一外科制作保管的,我斷然拒絕拿出校外!”
陪審法官說:“上訴人擔心被上訴人有消滅證據的可能,因此申請證據保全,法院也同意受理此事,所以非得交出不可。
”
“為什麼?為什麼還得重新檢查這個胃?沒這個必要,如果非做不可的話,也得通過我方的律師處理!”财前堅持拒絕交出标本。
“這是法院的扣押命令。
”
陪審法官不讓财前有反駁的餘地,從助手那兒取走标本瓶,揚長而去。
财前面色蒼白地走進教授室,當即撥電話到國平律師的辦公室。
國平一接起電話,财前劈頭就說:“剛才法院派陪審法官和書記官來,出示扣押命令,扣押佐佐木庸平的胃部切除标本……”
“什麼?他們拿扣押命令?”國平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吓得說不出話來啦,你這樣怎麼當我的律師啊?我要你立刻要回證物!”
“可是,法院一旦出示扣押命令扣押證物,就不可能輕易要回了啊……”
“怎麼可能!想盡一切辦法,一定得要回來!”
“這個……了解。
總之,我會盡快查明他們為什麼要扣押佐佐木庸平的胃部标本,到底是由誰負責鑒定,等一切查個水落石出再說。
請給我一些時間。
”
國平倉皇挂斷電話。
财前一放下話筒便仰倒在主管椅上,臨床課堂上的疲憊頓時襲來,眼底有一股灼熱的刺痛。
财前替自己量了脈搏和血壓,并無異常,但還是希望盡早回家休息,卻又無法在國平回複之前返家。
他心浮氣躁地躺到貴妃椅上。
這時電話響了。
“國平,怎麼樣?”财前迫不及待地問着對方。
“國平?不是啦,是我,岩田重吉啦。
不說廢話了。
關于逼迫重藤教授棄選那件事,經過我和鍋島兄多方交涉之後,終于說服地區醫師公會,也勉強取得了醫療機關設置審議會的許可。
今晚總算安排近畿醫大的岡野理事長一起進行最後談判。
所以,今晚非要你參加不可。
”
“不過,官司那邊發生了重大變故……”财前說明了剛才的扣押事件。
“沒關系。
那今晚就由我和鍋島,以及輔選參謀葉山教授出席好了,你就負責擺平官司相關事宜吧。
”岩田說完,立刻挂斷電話。
财前精疲力竭,腦海中突然浮現裡見說過的話,要不要考慮放棄學術會議選舉?現在還來得及啊……但是一切都太遲了,事到如今,隻能借助岩田他們的力量赢得選舉,帶着學術會議會員的頭銜,挑戰下一次的開庭了。
電話聲再度響起,這次是國平打來的。
“關于扣押證物的事,我已經查清楚了。
原告打算鑒定胃切除部位的病理檢查是否充足,而鑒定人并非國立大學的教授,而是近畿癌症中心的病理科主任都留利夫。
法院為了保存證物,扣押了胃部标本,因此我們無法要回,但還是得想辦法讓财前教授您參與鑒定。
所以等你那邊工作一結束,我們立刻開會讨論對策。
”
鑒定人是否為國立大學教授并不是重點,對财前而言,可怕的是,裡見任職的近畿癌症中心竟然派出病理檢查科主任擔任這次的鑒定人。
民事第三十四号法庭内,籠罩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緊張氣氛。
佐佐木庸平的胃部标本曾經保管于浪速大學第一外科,在上訴人的申請下,法院突然發出扣押命令,由近畿癌症中心病理科主任重新進行病理檢查。
此事在醫界引起相當大的反響,因此此次開庭,有多位知名學者前來旁聽,鹈飼醫學部長亦首次于上訴審中露面。
旁聽席上,大家交頭接耳。
“法院真是詭異。
怎麼可以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突然仗着證據保全的名目扣押标本瓶呢?又不是刑事案件,簡直是侵犯大學的尊嚴啊,豈有此理!”
“而且被上訴人一方申請讓财前教授參與病理檢查,結果竟遭駁回呢,這樣鑒定怎麼可能公平?”
大家紛紛批評着法院的不公,有一些醫生甚至朝着裡見以及近畿癌症中心的胃癌研究團隊露出鄙視的眼神。
其中惟有大河内教授不顧周遭的喧嘩,保持超然的态度,白發瘦削的他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旁聽席前排。
他曾在第一審、第二審中擔任原告的鑒定人,鑒定佐佐木庸平的解剖報告。
“起立!”
法警要求起立之後,三位法官入庭就坐,接着宣示開庭。
上訴人律師關口壓抑着興奮的情緒,起身發言。
“審判長,本上訴人律師針對手術前胸部檢查的争議點,思考若醫生在手術前發現轉移竈,手術後應該進行什麼樣的檢查?在這一個論點上,如果院方能夠基于病理組織學,針對切除胃部進行詳細的檢查,便可證明手術前的胸部陰影可能是癌細胞的轉移竈。
然而财前被告卻疏于檢查,因此手術後也未能發現癌症已經轉移至肺部,最後更導緻嚴重的誤診,本人願在此證明被上訴人的疏失。
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的胃部,雖然由被上訴人一方進行過病理檢查,但我方對于該檢查方法與結果存疑,因此我方也請鑒定人重新進行檢查。
此次檢查結果與被上訴人所得的結果相比出現極為重大的出入。
因此本人在此申請訊問此次的鑒定人,都留利夫博士。
”
關口發表上訴人的主張,并申請訊問都留病理科主任,被上訴人律師河野和國平神情凝重、一臉不悅,但上訴人已經事先提出申請,因此法官立即準許訊問。
都留進入庭内,站上證人席。
法警将放有标本瓶與組織标本、顯微鏡的推車推到證人台旁。
“本人發誓,秉持良心進行科學鑒定,不隐瞞任何事實或添加不實,将真實陳述鑒定所見。
”
都留結束宣誓後,在擔保書上簽名蓋章。
這時被上訴人席上的财前,怒目注視着佐佐木庸平的标本瓶;另一方面,将共販所的生意交給長子,趕來出庭的佐佐木良江坐在上訴人席上,盯着标本瓶,想着自己丈夫的胃,最後竟然變成這樣一塊肉片。
“我方請都留鑒定人進行的鑒定事項有兩點:一、針對疑似有轉移竈的胃部切片,進行病理組織學檢查時,需要哪些檢查事項?二、佐佐木庸平的贲門癌是否确實是早期癌症?首先就針對第一個鑒定事項,請都留博士發表意見,胃部切片為什麼需要進行病理檢查?”
“今天正好身在法庭,我就以法庭當作比喻。
臨床醫生時常将病理檢查說成是法官或最高法院。
因為遺體需要經由病理解剖,才得以追究正确無誤的死因,或是通過徹底的病理檢查,才得以獲得正确無誤的診斷。
事實上,以癌症為例,嚴格來說,需要通過病理組織學的檢查,确定真正的病變之後,才能算是最終的診斷。
也就是說,即使是經驗豐富的臨床名醫,以肉眼診斷仍難免有若幹誤診。
因此,手術後進行病理組織學檢查,有時候才發現原來不是癌症,而是良性腫瘤;反之也可能是進行癌,這都不是罕見的例子,隻表示手術前的診斷是有限的。
本近畿癌症中心也有資料左證,一百例以肉眼診斷為早期癌的病例中,有五例是良性潰瘍,三例是胃炎,十八例是進行癌。
将良性疾病誤診為癌症也就罷了,但如果把進行癌誤診為早期癌,将是攸關病患性命的重大問題,因此不論是大學醫院或是一般診所都需要進行手術後的病理檢查,這是醫療的基本原則。
”
都留發表着自己的看法,黝黑的臉龐顯得格外嚴肅。
“所以說,病理檢查的結果,将可能左右手術後的治療方法,是嗎?”
關口說着,以餘光看了一下财前,财前有别于以往,在被上訴人席上攤開記事本,詳細記錄着都留的每一句話。
“沒錯,即使在手術前診斷為早期癌,表明不會有轉移的危險,但如果病理組織學的檢查推斷可能已經轉移至肺部或肝髒,就必須立即以抗癌劑治療,如果切除片内仍有癌細胞殘留,就得再度進行手術。
因此切除胃片的病理檢查,是手術後的重要診斷依據。
”
“如果在手術前已經判定癌症有可能轉移,或是判定沒有轉移可能,這兩者的病理檢查内容是否有所差異?”
“本近畿癌症中心,不論是早期癌或是進行癌,都會将标本的病變部分以三毫米大小做連續切片,再進行綿密的檢查。
我們認為這樣才不會導緻手術後誤判,是最理想的檢查方法。
但這通常耗時一周或是更久的時間,需要相當的勞力和時間。
實際上,在兩年前,有一些大學醫院也隻是剖開病變中央部分,僅制作一片代表性切片。
此次浪速大學在進行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理檢查時,也隻做一片中央部位的代表性切片。
如果懷疑癌症有可能轉移到胸部,就應當針對病變部分制作三至五毫米的連續切片,進行徹底檢查。
但在本案當中,竟然僅制作一片代表性切片,一位癌症專家的檢查過程如此草率,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
都留和國立大學教授财前是同輩,因此他毫不客氣地批評了财前。
“關于這一點的檢查結果又是如何呢?”
關口觸及問題核心,旁聽席上大家屏息以待,不論裡見、近畿癌症中心的同事或是大河内教授,都全神貫注地傾聽着。
“以肉眼觀察胃部,就如同财前教授的診斷所見,這是所謂火山口形狀的病型,尺寸非常小,乍看之下讓人誤以為是早期癌。
但是這一型癌細胞容易在早期侵入血管内,過去已經有人從生物學的角度明确指出,這也是惡性極強的癌症之一。
我本身也接觸過這一類癌症,當時誤以為是早期癌,但在手術後立即轉移至肝髒。
這次我把佐佐木庸平先生的胃部标本制作成三毫米間隔的連續切片,放在顯微鏡下仔細觀察。
結果發現,病變中央部位的癌細胞确實僅止于黏膜内,但周圍的一部分卻穿破黏膜到達漿膜下,可以推斷是擴散相當急速的癌症,這個癌細胞的性質屬于未分化型,是惡性相當強的癌細胞。
更重要的發現是,癌細胞已經侵入血管内,也就是說已經出現血管侵襲的現象。
”
都留的鑒定報告針針見血,引起旁聽席上一陣嘩然,财前則臉色發白。
關口立刻接着問道:“您的意思是,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癌細胞,早在手術前就已經擴散到全身,而轉移到肺部的癌細胞,當時已經形成腫瘤了,也就是說,第一審以來大家誤以為這個贲門癌隻是局部性的早期癌,然而事實上已經惡化得相當嚴重了。
那麼,如果院方當時能夠确實進行詳細的病理組織檢查,應當可以發現肺部轉移的現象,是嗎?”
都留十分肯定地說:“我認為這是相當有可能的。
因為隻要發現癌細胞流向血管,首先會懷疑癌細胞是否轉移至肝髒,其次就是肺部。
”
“謝謝您寶貴的意見。
我的訊問到此結束。
”
關口面色潮紅,使盡全力将訊問引導至有利于上訴人一方。
“被上訴人需不需要訊問證人?”
審判長看着河野、國平律師問道,國平立刻起身說:“本案的胃部病理檢查已在兩年前于第一外科執行完畢,如今卻在未經被上訴人的見證下,擅自重新檢查,實在令我方感到錯愕,因此我方無法全面采信都留鑒定人的意見……”
國平情緒激動地批評都留,關口立刻反擊:“審判長,剛才被上訴人律師的言詞不僅侮辱都留鑒定人的人格,更侮辱了批準鑒定的法院,我方要求對方立即收回!”
“國平律師,請注意發言。
”
審判長嚴厲地糾正國平,但國平對于未獲準見證一事耿耿于懷,他堅持不收回剛才的發言,更強硬地提出要求:“我方認為都留鑒定人的意見僅止于單方面的意見,我請求在庭内由财前教授親自确認鑒定内容,其後的訊問也由被上訴人本身來進行。
”
“都留鑒定人,您願意嗎?”審判長詢問都留鑒定人的意願。
“沒有問題。
為此我已經準備了彩色照片、組織标本等數據。
”
都留答應之後,财前挾着剛才的記事本,走到證人台旁,他不理會都留,擅自拿起組織标本。
都留說:“請使用這一台顯微鏡觀察。
”
“不,我也準備了一台,我要用自己的顯微鏡。
”
财前斷然拒絕都留,接着拿起自己準備好的顯微鏡,開始詳細觀察好幾十片标本切片。
凝重的沉默包圍了整個法庭。
不久,财前從顯微鏡上擡起了頭。
“如何?對我的看法有沒有什麼意見?”都留直視着财前問道。
“沒……”
都留的鑒定報告完美無缺,無從批評,财前感到一陣暈眩,但他還是反問都留:“你做出這些鑒定數據花費多少時間?”
“一個星期。
”
“這是法院判定用的鑒定事項,您為此一整個星期都在進行這項鑒定,當然可以在短時間内完成。
那麼請問,通常這麼多的鑒定事項需要多少時間呢?”
“通常大約也能夠在一個星期内完成。
”
“那麼兩年前又是如何呢?當時,不論是檢查方法或是設備都不齊全,我認為需要花費十天以上。
”财前執意追問有關檢查時間的問題。
“我想想看,那樣大概需要花費十天或是十二至十三天吧。
”
“是嗎?不過本大學不像近畿癌症中心隻需要負責癌症研究,因此至少需要兩個星期。
若要針對一個病變進行所有的組織檢查,而且需要這麼長的檢查時間,就現實考慮,這樣的檢查僅限于學術成果發布或是相當特殊的病例。
況且就本案的情況而言,當時本人需要在九天後前往歐洲,因此隻做代表性切片,希望能夠在出發之前得知結果。
另外,雖然說胃部病理檢查是手術後的重要診斷依據,但本人并沒有光靠一片切片就否定了肺部轉移,我也指示過主治醫師要留意這個可能性。
因此,不能因為沒有進行病變部位整體的組織檢查,就斷定手術後的診斷出現誤診,我認為完全不合理。
”
财前一口氣說完,聲明自己的行為并無過失。
國平為了防止都留反駁,迅速接口:“我方的反對訊問到此為止。
”
柳原的住處是木結構、有着灰泥外牆的兩層樓公寓,野田華子一進他的房間,屋内頓時變得光彩明亮。
房裡泛黃的榻榻米上隻有書櫃、桌子和随處放置的泡面箱,華子在冷清朝北的小房間裡,拿着掃把和雞毛撢子邊打掃邊說:“真佩服你可以睡在這麼多灰塵的房間。
以後我們結婚就搬到漂亮的公寓,用吸塵器一下子就打掃得幹幹淨淨的。
”
華子轉過圓潤的臉蛋,像隻小鳥般吱吱喳喳說個不停,然後又“啪啪啪”地将灰塵掃出門外。
柳原原本打算利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