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握住方向盤發動車子。
車子開了一會兒就進入爬坡路段,左邊的淺溪濺起了水花,右邊的雜木林已是一片秋意,宛如灑上一層黃色或火紅顔料,美不勝收。
到了扇澤,後立山近在眼前。
财前下了吉普車,呼吸着山上的冷空氣。
這裡已是赤澤山的半山腰,通往黑四水壩的關電隧道貫穿山的正下方,電力巴士的起點也在此處。
隧道内隻有電力巴士能夠通行,因此财前一行人下了車,坐上巴士。
電力巴士有六節車廂,車内擠滿了賞秋的觀光客。
這個隧道内隻是以水泥牆固定岩盤,其實沒什麼特殊之處。
到了接近中間的地方,有一盞燈照着寫有“破碎帶”的牌子。
财前專注地看着,這裡就是決定黑四水壩能否完成的關鍵地帶。
破碎帶的岩石像砂石一樣脆弱,岩石間還會噴出瀑布般的地下水。
一般隧道,若是僅僅八十米的距離,通常不到十天就能貫穿,然而這裡卻花了七個月的時間、八億元的經費才得以完成。
當時工人在暗無天日的隧道内,熬過了無數個日夜,他們工作的時候,十四度的冰冷地下水猶如瀑布般滂沱而下——他們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下開挖破碎帶,可以想象施工時拚搏奮鬥的工人們的偉大壯烈。
财前有一股沖動,希望能下車親手觸摸破碎帶的岩盤,然而巴士依舊往前行駛,最後停在熒光燈照射的黑部水壩車站。
乘客從車站往隧道出口步行二百米,一走出隧道,财前不禁發出贊歎聲。
正對面的一座立山聳立着,銳峰直逼蔚藍的天空,巨大的水泥拱形水壩就在立山的正下方。
水壩劃出一道弧線,攔截黑部峽谷的水流。
兩岸的岩壁和水壩的堰堤包圍了水面,滿滿的水面映照出周圍綠意盎然的樹木,宛如贊揚雄偉的深潭一般搖曳着。
财前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眼前這令人歎為觀止的水壩景觀。
人類竟然能夠在日本阿爾卑斯山脈中興建如此巨大的水壩,他不禁感歎人類挑戰大自然的勇氣和智慧。
“我實在太驚訝了,這個規模超乎了我的想象……”财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以拱形水壩的大小來說,這是全世界第四大水壩,不過就山谷的地形和地質來說,可說是最困難的工程,當時的艱辛實在難以言喻。
花了七年的歲月和一千萬人次的人力,而且還有一百七十一人犧牲!這是一場大自然與人類的生死決鬥,當時大家都拚死拚活,稱得上是壯烈偉大。
”
小野說這番話時雖面無表情,但他臉上的皺紋刻畫出了當時的辛苦。
财前一邊傾聽着小野的話,一邊仰望聳立在眼前的立山山頂。
天空就像一塊幹淨的布,沒有半片雲朵,銳峰猶如白牙一樣穿破了蔚藍的天,好幾條陡峭的山脊重疊成了一層層皺褶,連綿到山谷的那一端。
在财前的眼中,眼前的山景就好比自己一路走來的心路曆程。
過去隻能走在窄小的山路,然後越過了山谷,現在總算爬到人生的山脊上了;今後就得下定決心,面對陡峭的山峰,突破層層關卡,爬上醫學界的頂端!他心想,要學習那些開山工人對抗大自然的精神,必須打赢官司,也必須赢得學術會議選舉!财前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原來是剛才電力巴士内的觀光客走過身旁,一行人要前往展望台裡的餐廳。
看來是農會的員工旅遊團,每個人的臉都曬得黝黑,而且身材相當健碩。
人群中有一位高大但駝背的白發老婆婆,她的身影酷似财前的母親。
盡管财前一心力争上遊,隻求飛黃騰達,然而惟有母親能夠使他真情流露。
母親過世之前他每個月都會從薪水中撥出兩萬元,親自寄給母親。
寄錢給母親的喜悅總讓他回想起貧困的以往,那一刻就好像回到母親身邊一樣的溫暖。
但是母親卻在去年,在知道财前官司第一審獲判勝訴之後,安心地歸天了。
現在的财前擁有國立大學教授的崇高頭銜與美滿富裕的家庭,也正參選學術會議選舉,然而一想到母親的死,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和孤獨便充塞心中。
小野默默地站在遠處等候财前,他低聲問:“醫生,有沒有興趣到水壩裡看看啊?”
“好啊,謝謝你。
多虧你安排,讓我盡情欣賞水壩的景色。
”财前說着,神情回複到平時幹練的模樣。
“水壩裡面要怎麼去呢?”
“山中有條縱向隧道,可以在那兒搭電梯前往水壩。
麻煩您戴上安全帽。
”
小野拿出一頂黃色安全帽給财前。
一行人走回剛才的隧道内,到了水壩用電梯的坑道前。
财前戴上安全帽,坐上電梯往水壩内前進。
位于地下一百多米的壩底一片漆黑,好幾條隧道交錯,宛如一座迷宮,到處設置着各式各樣的測定器或是觀測器。
财前認為,這就像水壩的健康管理儀器,他在每個器材前停下腳步,傾聽小野的解說。
“水壩的堰堤依照季節不同,接收五、六千噸到一億幾千噸的水,這當然會引起物理變化,導緻岩盤變形或是斷層移位。
這個岩盤變形測定器相當敏銳,能夠察覺到岩盤微小的變動,另外這一個岩盤震動觀測器,能夠捕捉堰堤所發出的些微震動,這些數據都會自動送到事務所的記錄裝置裡。
”
“原來水壩也和人一樣,是有生命的。
”
财前側耳傾聽隧道内的聲音,他感覺在毫無人影、寂靜無聲的隧道底,傳來微弱的心跳聲。
每跨出一步,腳步聲便響徹整個隧道,财前一行人的影子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晃動着,彷佛不幸喪命于此的工人,從地底下爬起來走動着,頓時令他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财前伸手觸摸着岩壁,他不是土木技師,無法辨識岩盤的種類,然而他幻想自己就站在破碎帶上,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他想,萬一這次的官司導緻人生的一大挫敗,那該怎麼辦?這種不安到底來自于何處?難道有什麼地方未在他的掌控之中,并将帶來任何不測?還是隻因為官司加上選舉的勞累,讓他心神不甯呢?财前責問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醫生,您還要繼續走下去嗎?”
小野的聲音喚醒了财前,他急忙停下腳步。
原來财前像着了魔似的獨自在往水壩的隧道内前行。
“不,辛苦你了,水壩也差不多看夠了。
”
小野聽到财前這麼說,立刻掉頭,再度搭電梯回到地面。
“接下來想帶您到黑四水壩的地下發電所。
經過黑部隧道十公裡的路程,就會到纜索鐵路上。
這中間需要乘坐吉普車。
”
财前再度乘坐吉普車進入隧道。
隧道内又寬又長,無法想象這是貫穿黑部峽谷的地下隧道。
車頭燈照亮裸露在外的岩盤,這裡不像剛才的關電隧道以水泥覆蓋,因此一會兒看見白色的幹燥岩盤,一會兒又看見因地下水濡濕而變得黑亮的岩盤,偶而還會看到雨滴般的地下水,打在車窗玻璃上。
事實上,黑部峽谷的急流就在這個隧道外,然而這裡卻聽不見水流聲。
這座隧道就好比地底下的一條黑繩,在毫無人迹的情況下,來往的車輛也隻能憑車燈行駛。
财前為了排遣郁悶的情緒,向小野詢問地下發電所的事情。
坐在前座的小野回頭向财前介紹:“地下發電所是在黑部峽谷地底下一百五十至二百米處,開挖一處大洞穴建造而成的。
這座大洞穴可以容納兩座丸大廈。
這座發電所之所以蓋在地下,是為了防止雪崩破壞建築物,也為了不破壞山裡的大自然景觀。
當時有超過二千名的工人在此過冬,這是工程史上前所未有的冬季工程,工人住在大規模的地下宿舍中,建成這座發電所。
”
财前想象着二千多人與外界隔絕駐紮在地下,會是多麼困難的光景。
“如果有人受傷或是需要急診,那該怎麼辦?”
“以超短波呼叫直升機,送往山下的醫院,但由于有暴風雪的時候直升機無法依照航線飛行,因此就需要其他工人擡着擔架下山。
當同夥有難時,工人表現出的團結力量真是令人肅然起敬。
也因此,我們也是誠心以待,排除萬難,想辦法盡早将病患送往醫院。
”
寒冬中,工人們駐紮在大雪紛飛的阿爾卑斯山上,為了拯救受傷的夥伴而竭力對抗大自然。
他們真誠的執着,打動了财前,令他産生一股洗心滌慮的感動。
這時,财前忽然發現,筆直的隧道旁有幾條小彎道。
“小野先生,那是什麼?”财前以眼神示意小彎道。
“那是在開挖隧道時,丢棄岩盤的橫坑。
外面的景色很美,我們出去看看吧。
”
小野要求司機開到樽澤的橫坑内。
車子離開主要隧道駛進彎道,行駛了一百五十米左右就停下來了。
财前猶如渴望外部的光線般,一路走向橫坑。
橫坑上有個陽台般的懸崖,隻有幾步寬。
财前站在那兒,劍嶽山的景色忽地映入眼簾。
山頂上覆蓋着新雪,新雪與天空相融合,閃着銀白色的光芒;銳利的山峰頂天立地,散發出讓人難以親近的冷酷與嚴峻。
眼底的山谷深不可測,令人暈眩;包圍山谷的濃密樹林則被紅葉染得一片火紅。
這座峽谷曾經幾度山崩,許多工人也不幸罹難,如今過去的傷痕早已覆蓋在雪溪和紅葉中,顯得格外沉寂——近乎無情的寂靜——這是财前未曾體驗過的、動搖内心的寂靜。
浪速大學醫學部的階梯教室裡,正在舉行三、四年級的合并教學。
講台右側是三年級生,左側是四年級生,學生正坐在位子上等待上課。
教室門一打開,首先由三位助手進來準備教學所需的教材與觀察儀器。
接着擔架車送來一名男性病患,由主治醫師陪同進入,财前教授則跟随在後,緩步走進教室。
學生們停止交談,起立迎接教授。
财前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站在講台上。
“今天的臨床課将藉助有吞咽障礙的病患,進行講課。
”
護士将擔架車推到講台前,好讓學生看到病患。
财前翻了翻四年級的點名簿,随機抽了五名學生到講台前。
“聽好,現在由主治醫師說明病患目前的病曆、家族病史、檢查結果,然後将X光片投在讀圖機上。
上台的五位同學要好好觀察病患,再觀察X光片,各自發表診斷的結果。
”
随側在病患身旁的主治醫師開始說明病曆與家族病史。
“病患是四十九歲的男性。
家族病史如下:父親在六十五歲時因胃病死亡,母親在六十二歲時因高血壓死亡,三個兄弟與兩個小孩都健在。
病患除了十年前得過胃炎之外,健康狀況良好。
不過兩年前因經商失敗,吞食過鹽酸。
目前的病曆如下:兩個月前,病患發現攝取固體食物時偶爾會感覺胸口堵塞,液狀食物則無吞咽困難,目前食欲正常,沒有反胃或消瘦現象。
各檢查結果如下:糞便檢查、潛血檢查呈陽性,驗尿(蛋白質、糖分)正常,不使用胃管檢查胃液的結果是低酸,血液檢查為輕微貧血,肝功能檢查發現有輕度障礙,膽囊X光檢查無異常。
”
主治醫師将病曆和檢查報告貼在黑闆上,并将食道及胃部X光片放在讀圖機上。
不止講台上的五位同學,教室裡所有的學生都專注地望着讀圖機。
X光片呈現帶狀的細長食道,贲門部位狹窄,黏膜凹凸不整,似乎有僵硬的現象,開口部位腫脹。
财前催促學生上前觀察病患:“來,同學們。
仔細觀察病患,然後發表你們的意見。
”
五位同學湊到躺在擔架車上的病患前,回想起診斷學課上所學的每一個要領,以不熟練的手勢進行聽診、叩診與觸診,接着兩眼直盯着X光片,歪着頭左思右想。
“差不多有結果了吧?”
财前以眼神向護士示意,将病患推出教室外。
“那麼請加藤同學開始,依次發表各自的診斷結果。
”
加藤同學首先回答:“病患的潛血反應呈陽性,可推測有出血的現象。
另外X光片狹窄而凹凸不整的部分,我判斷為變化區域,因此我診斷為贲門部位的潰瘍。
”
“我懷疑這是贲門痙攣症。
贲門部位狹窄,加上這個部位也變粗了……”
“我判斷這是胃角部位的潰瘍。
”
“病患的肝功能檢查出現輕度障礙,因此我認為這是門脈亢進所導緻的靜脈瘤。
”
“我從病患過去喝過鹽酸企圖自殺的經曆推測,這是瘢痕狹窄現象。
”
五人依序回答完畢,财前說:“醫學系都念到四年級了,怎麼統統都答錯了?正确答案是贲門癌。
”
在座的同學一陣哄堂大笑,接着将視線集中在财前身上,等待他的說明。
“仔細看看X光片,你們就是把這狹窄部位的凹凸不整當做變化區域,才會得出潰瘍啊、靜脈瘤之類的答案,完全想錯方向了。
仔細看贲門下,是不是有直徑兩厘米左右的缺損陰影,這就是贲門癌。
”财前伸出右手指出那個部位,“就如各位所見,贲門癌不容易靠X光片做出診斷。
過去我經手過的贲門癌九十五例中最小的一例,就是這個标本瓶裡的癌症,大小為一點五厘米乘二厘米。
”
财前說着,将玻璃标本瓶高高舉起,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切除過後的胃部就浸在福爾馬林溶液中。
佐佐木庸平的胃就像是一片灰白色的牛排,貼在透明闆上。
學生都清楚這次醫療官司的事,紛紛在台下竊竊私語,談論着課堂以外的事情。
“再來,第二小的贲門癌就是這一個。
”财前指着安田太一的胃部标本。
“贲門癌的診斷相當困難,一旦透過X光片診斷為癌症,手術是唯一治療方法。
現在藉由影片,讓各位了解贲門癌手術實際的技術與治療成果。
”
一個學生立刻拉上黑色窗簾,并拉下黑闆上的銀幕,一一播放财前親自操刀的贲門癌病患病曆。
财前自信地逐一說明,然而卻在中途開始感到反胃與疲憊。
上次學會結束之後,他隻去黑部放松了一天,接下來又無暇休息,接連幾個日夜都得參加學術會議選舉的聚會,或是與河野、國平律師懇談官司事宜,喝酒加上睡眠不足導緻身體異常疲勞。
财前心想,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早點回去休息,因此後半段的說明草草帶過。
盡管如此,影片中财前精湛的手藝仍然在學生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紛紛對台上這位食道外科權威醫生投以仰慕的眼神。
财前心想,這時候得說一些有關外科醫生的信念做個結尾,但因為極度疲勞而才思枯竭。
“同學們,今天的臨床課就到此為止。
”
财前走下講台,三名助理拿着胃部切除的标本瓶緊跟在财前之後。
醫學部舊館的走廊昏暗,财前往醫院方向走去,拐過轉角時,忽然看見有人在等着他,但逆光看不清對方的輪廓。
其中一人走到财前身旁問道:“您是财前教授嗎?”
這個人的聲音極為平淡,語氣也相當公式化。
“是的,你們是?”
“我們是大阪高等法院的法官和書記官。
由于上訴人申請,要針對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的胃部切除标本重新進行病理檢查,因此麻煩您将标本交由本院保管。
”
财前這才發現,兩人中的其中一人就是這次官司的陪審法官,站在兩人身後的就是關口律師。
“什麼?切除部位的病理檢查?有什麼必要這麼做?況且我這裡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