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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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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握住方向盤發動車子。

    車子開了一會兒就進入爬坡路段,左邊的淺溪濺起了水花,右邊的雜木林已是一片秋意,宛如灑上一層黃色或火紅顔料,美不勝收。

     到了扇澤,後立山近在眼前。

    财前下了吉普車,呼吸着山上的冷空氣。

    這裡已是赤澤山的半山腰,通往黑四水壩的關電隧道貫穿山的正下方,電力巴士的起點也在此處。

    隧道内隻有電力巴士能夠通行,因此财前一行人下了車,坐上巴士。

     電力巴士有六節車廂,車内擠滿了賞秋的觀光客。

    這個隧道内隻是以水泥牆固定岩盤,其實沒什麼特殊之處。

    到了接近中間的地方,有一盞燈照着寫有“破碎帶”的牌子。

    财前專注地看着,這裡就是決定黑四水壩能否完成的關鍵地帶。

    破碎帶的岩石像砂石一樣脆弱,岩石間還會噴出瀑布般的地下水。

    一般隧道,若是僅僅八十米的距離,通常不到十天就能貫穿,然而這裡卻花了七個月的時間、八億元的經費才得以完成。

    當時工人在暗無天日的隧道内,熬過了無數個日夜,他們工作的時候,十四度的冰冷地下水猶如瀑布般滂沱而下——他們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下開挖破碎帶,可以想象施工時拚搏奮鬥的工人們的偉大壯烈。

    财前有一股沖動,希望能下車親手觸摸破碎帶的岩盤,然而巴士依舊往前行駛,最後停在熒光燈照射的黑部水壩車站。

    乘客從車站往隧道出口步行二百米,一走出隧道,财前不禁發出贊歎聲。

     正對面的一座立山聳立着,銳峰直逼蔚藍的天空,巨大的水泥拱形水壩就在立山的正下方。

    水壩劃出一道弧線,攔截黑部峽谷的水流。

    兩岸的岩壁和水壩的堰堤包圍了水面,滿滿的水面映照出周圍綠意盎然的樹木,宛如贊揚雄偉的深潭一般搖曳着。

    财前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眼前這令人歎為觀止的水壩景觀。

    人類竟然能夠在日本阿爾卑斯山脈中興建如此巨大的水壩,他不禁感歎人類挑戰大自然的勇氣和智慧。

     “我實在太驚訝了,這個規模超乎了我的想象……”财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以拱形水壩的大小來說,這是全世界第四大水壩,不過就山谷的地形和地質來說,可說是最困難的工程,當時的艱辛實在難以言喻。

    花了七年的歲月和一千萬人次的人力,而且還有一百七十一人犧牲!這是一場大自然與人類的生死決鬥,當時大家都拚死拚活,稱得上是壯烈偉大。

    ” 小野說這番話時雖面無表情,但他臉上的皺紋刻畫出了當時的辛苦。

    财前一邊傾聽着小野的話,一邊仰望聳立在眼前的立山山頂。

    天空就像一塊幹淨的布,沒有半片雲朵,銳峰猶如白牙一樣穿破了蔚藍的天,好幾條陡峭的山脊重疊成了一層層皺褶,連綿到山谷的那一端。

    在财前的眼中,眼前的山景就好比自己一路走來的心路曆程。

    過去隻能走在窄小的山路,然後越過了山谷,現在總算爬到人生的山脊上了;今後就得下定決心,面對陡峭的山峰,突破層層關卡,爬上醫學界的頂端!他心想,要學習那些開山工人對抗大自然的精神,必須打赢官司,也必須赢得學術會議選舉!财前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原來是剛才電力巴士内的觀光客走過身旁,一行人要前往展望台裡的餐廳。

    看來是農會的員工旅遊團,每個人的臉都曬得黝黑,而且身材相當健碩。

    人群中有一位高大但駝背的白發老婆婆,她的身影酷似财前的母親。

    盡管财前一心力争上遊,隻求飛黃騰達,然而惟有母親能夠使他真情流露。

     母親過世之前他每個月都會從薪水中撥出兩萬元,親自寄給母親。

    寄錢給母親的喜悅總讓他回想起貧困的以往,那一刻就好像回到母親身邊一樣的溫暖。

    但是母親卻在去年,在知道财前官司第一審獲判勝訴之後,安心地歸天了。

    現在的财前擁有國立大學教授的崇高頭銜與美滿富裕的家庭,也正參選學術會議選舉,然而一想到母親的死,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和孤獨便充塞心中。

     小野默默地站在遠處等候财前,他低聲問:“醫生,有沒有興趣到水壩裡看看啊?” “好啊,謝謝你。

    多虧你安排,讓我盡情欣賞水壩的景色。

    ”财前說着,神情回複到平時幹練的模樣。

     “水壩裡面要怎麼去呢?” “山中有條縱向隧道,可以在那兒搭電梯前往水壩。

    麻煩您戴上安全帽。

    ” 小野拿出一頂黃色安全帽給财前。

    一行人走回剛才的隧道内,到了水壩用電梯的坑道前。

    财前戴上安全帽,坐上電梯往水壩内前進。

     位于地下一百多米的壩底一片漆黑,好幾條隧道交錯,宛如一座迷宮,到處設置着各式各樣的測定器或是觀測器。

    财前認為,這就像水壩的健康管理儀器,他在每個器材前停下腳步,傾聽小野的解說。

     “水壩的堰堤依照季節不同,接收五、六千噸到一億幾千噸的水,這當然會引起物理變化,導緻岩盤變形或是斷層移位。

    這個岩盤變形測定器相當敏銳,能夠察覺到岩盤微小的變動,另外這一個岩盤震動觀測器,能夠捕捉堰堤所發出的些微震動,這些數據都會自動送到事務所的記錄裝置裡。

    ” “原來水壩也和人一樣,是有生命的。

    ” 财前側耳傾聽隧道内的聲音,他感覺在毫無人影、寂靜無聲的隧道底,傳來微弱的心跳聲。

    每跨出一步,腳步聲便響徹整個隧道,财前一行人的影子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晃動着,彷佛不幸喪命于此的工人,從地底下爬起來走動着,頓時令他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财前伸手觸摸着岩壁,他不是土木技師,無法辨識岩盤的種類,然而他幻想自己就站在破碎帶上,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他想,萬一這次的官司導緻人生的一大挫敗,那該怎麼辦?這種不安到底來自于何處?難道有什麼地方未在他的掌控之中,并将帶來任何不測?還是隻因為官司加上選舉的勞累,讓他心神不甯呢?财前責問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醫生,您還要繼續走下去嗎?” 小野的聲音喚醒了财前,他急忙停下腳步。

    原來财前像着了魔似的獨自在往水壩的隧道内前行。

     “不,辛苦你了,水壩也差不多看夠了。

    ” 小野聽到财前這麼說,立刻掉頭,再度搭電梯回到地面。

     “接下來想帶您到黑四水壩的地下發電所。

    經過黑部隧道十公裡的路程,就會到纜索鐵路上。

    這中間需要乘坐吉普車。

    ” 财前再度乘坐吉普車進入隧道。

    隧道内又寬又長,無法想象這是貫穿黑部峽谷的地下隧道。

    車頭燈照亮裸露在外的岩盤,這裡不像剛才的關電隧道以水泥覆蓋,因此一會兒看見白色的幹燥岩盤,一會兒又看見因地下水濡濕而變得黑亮的岩盤,偶而還會看到雨滴般的地下水,打在車窗玻璃上。

    事實上,黑部峽谷的急流就在這個隧道外,然而這裡卻聽不見水流聲。

    這座隧道就好比地底下的一條黑繩,在毫無人迹的情況下,來往的車輛也隻能憑車燈行駛。

    财前為了排遣郁悶的情緒,向小野詢問地下發電所的事情。

     坐在前座的小野回頭向财前介紹:“地下發電所是在黑部峽谷地底下一百五十至二百米處,開挖一處大洞穴建造而成的。

    這座大洞穴可以容納兩座丸大廈。

    這座發電所之所以蓋在地下,是為了防止雪崩破壞建築物,也為了不破壞山裡的大自然景觀。

    當時有超過二千名的工人在此過冬,這是工程史上前所未有的冬季工程,工人住在大規模的地下宿舍中,建成這座發電所。

    ” 财前想象着二千多人與外界隔絕駐紮在地下,會是多麼困難的光景。

     “如果有人受傷或是需要急診,那該怎麼辦?” “以超短波呼叫直升機,送往山下的醫院,但由于有暴風雪的時候直升機無法依照航線飛行,因此就需要其他工人擡着擔架下山。

    當同夥有難時,工人表現出的團結力量真是令人肅然起敬。

    也因此,我們也是誠心以待,排除萬難,想辦法盡早将病患送往醫院。

    ” 寒冬中,工人們駐紮在大雪紛飛的阿爾卑斯山上,為了拯救受傷的夥伴而竭力對抗大自然。

    他們真誠的執着,打動了财前,令他産生一股洗心滌慮的感動。

    這時,财前忽然發現,筆直的隧道旁有幾條小彎道。

     “小野先生,那是什麼?”财前以眼神示意小彎道。

     “那是在開挖隧道時,丢棄岩盤的橫坑。

    外面的景色很美,我們出去看看吧。

    ” 小野要求司機開到樽澤的橫坑内。

    車子離開主要隧道駛進彎道,行駛了一百五十米左右就停下來了。

    财前猶如渴望外部的光線般,一路走向橫坑。

    橫坑上有個陽台般的懸崖,隻有幾步寬。

    财前站在那兒,劍嶽山的景色忽地映入眼簾。

    山頂上覆蓋着新雪,新雪與天空相融合,閃着銀白色的光芒;銳利的山峰頂天立地,散發出讓人難以親近的冷酷與嚴峻。

    眼底的山谷深不可測,令人暈眩;包圍山谷的濃密樹林則被紅葉染得一片火紅。

    這座峽谷曾經幾度山崩,許多工人也不幸罹難,如今過去的傷痕早已覆蓋在雪溪和紅葉中,顯得格外沉寂——近乎無情的寂靜——這是财前未曾體驗過的、動搖内心的寂靜。

     浪速大學醫學部的階梯教室裡,正在舉行三、四年級的合并教學。

    講台右側是三年級生,左側是四年級生,學生正坐在位子上等待上課。

     教室門一打開,首先由三位助手進來準備教學所需的教材與觀察儀器。

    接着擔架車送來一名男性病患,由主治醫師陪同進入,财前教授則跟随在後,緩步走進教室。

    學生們停止交談,起立迎接教授。

     财前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站在講台上。

     “今天的臨床課将藉助有吞咽障礙的病患,進行講課。

    ” 護士将擔架車推到講台前,好讓學生看到病患。

    财前翻了翻四年級的點名簿,随機抽了五名學生到講台前。

     “聽好,現在由主治醫師說明病患目前的病曆、家族病史、檢查結果,然後将X光片投在讀圖機上。

    上台的五位同學要好好觀察病患,再觀察X光片,各自發表診斷的結果。

    ” 随側在病患身旁的主治醫師開始說明病曆與家族病史。

     “病患是四十九歲的男性。

    家族病史如下:父親在六十五歲時因胃病死亡,母親在六十二歲時因高血壓死亡,三個兄弟與兩個小孩都健在。

    病患除了十年前得過胃炎之外,健康狀況良好。

    不過兩年前因經商失敗,吞食過鹽酸。

    目前的病曆如下:兩個月前,病患發現攝取固體食物時偶爾會感覺胸口堵塞,液狀食物則無吞咽困難,目前食欲正常,沒有反胃或消瘦現象。

    各檢查結果如下:糞便檢查、潛血檢查呈陽性,驗尿(蛋白質、糖分)正常,不使用胃管檢查胃液的結果是低酸,血液檢查為輕微貧血,肝功能檢查發現有輕度障礙,膽囊X光檢查無異常。

    ” 主治醫師将病曆和檢查報告貼在黑闆上,并将食道及胃部X光片放在讀圖機上。

     不止講台上的五位同學,教室裡所有的學生都專注地望着讀圖機。

    X光片呈現帶狀的細長食道,贲門部位狹窄,黏膜凹凸不整,似乎有僵硬的現象,開口部位腫脹。

     财前催促學生上前觀察病患:“來,同學們。

    仔細觀察病患,然後發表你們的意見。

    ” 五位同學湊到躺在擔架車上的病患前,回想起診斷學課上所學的每一個要領,以不熟練的手勢進行聽診、叩診與觸診,接着兩眼直盯着X光片,歪着頭左思右想。

     “差不多有結果了吧?” 财前以眼神向護士示意,将病患推出教室外。

     “那麼請加藤同學開始,依次發表各自的診斷結果。

    ” 加藤同學首先回答:“病患的潛血反應呈陽性,可推測有出血的現象。

    另外X光片狹窄而凹凸不整的部分,我判斷為變化區域,因此我診斷為贲門部位的潰瘍。

    ” “我懷疑這是贲門痙攣症。

    贲門部位狹窄,加上這個部位也變粗了……” “我判斷這是胃角部位的潰瘍。

    ” “病患的肝功能檢查出現輕度障礙,因此我認為這是門脈亢進所導緻的靜脈瘤。

    ” “我從病患過去喝過鹽酸企圖自殺的經曆推測,這是瘢痕狹窄現象。

    ” 五人依序回答完畢,财前說:“醫學系都念到四年級了,怎麼統統都答錯了?正确答案是贲門癌。

    ” 在座的同學一陣哄堂大笑,接着将視線集中在财前身上,等待他的說明。

     “仔細看看X光片,你們就是把這狹窄部位的凹凸不整當做變化區域,才會得出潰瘍啊、靜脈瘤之類的答案,完全想錯方向了。

    仔細看贲門下,是不是有直徑兩厘米左右的缺損陰影,這就是贲門癌。

    ”财前伸出右手指出那個部位,“就如各位所見,贲門癌不容易靠X光片做出診斷。

    過去我經手過的贲門癌九十五例中最小的一例,就是這個标本瓶裡的癌症,大小為一點五厘米乘二厘米。

    ” 财前說着,将玻璃标本瓶高高舉起,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切除過後的胃部就浸在福爾馬林溶液中。

    佐佐木庸平的胃就像是一片灰白色的牛排,貼在透明闆上。

    學生都清楚這次醫療官司的事,紛紛在台下竊竊私語,談論着課堂以外的事情。

     “再來,第二小的贲門癌就是這一個。

    ”财前指着安田太一的胃部标本。

     “贲門癌的診斷相當困難,一旦透過X光片診斷為癌症,手術是唯一治療方法。

    現在藉由影片,讓各位了解贲門癌手術實際的技術與治療成果。

    ” 一個學生立刻拉上黑色窗簾,并拉下黑闆上的銀幕,一一播放财前親自操刀的贲門癌病患病曆。

    财前自信地逐一說明,然而卻在中途開始感到反胃與疲憊。

    上次學會結束之後,他隻去黑部放松了一天,接下來又無暇休息,接連幾個日夜都得參加學術會議選舉的聚會,或是與河野、國平律師懇談官司事宜,喝酒加上睡眠不足導緻身體異常疲勞。

    财前心想,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早點回去休息,因此後半段的說明草草帶過。

    盡管如此,影片中财前精湛的手藝仍然在學生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紛紛對台上這位食道外科權威醫生投以仰慕的眼神。

    财前心想,這時候得說一些有關外科醫生的信念做個結尾,但因為極度疲勞而才思枯竭。

     “同學們,今天的臨床課就到此為止。

    ” 财前走下講台,三名助理拿着胃部切除的标本瓶緊跟在财前之後。

    醫學部舊館的走廊昏暗,财前往醫院方向走去,拐過轉角時,忽然看見有人在等着他,但逆光看不清對方的輪廓。

    其中一人走到财前身旁問道:“您是财前教授嗎?” 這個人的聲音極為平淡,語氣也相當公式化。

     “是的,你們是?” “我們是大阪高等法院的法官和書記官。

    由于上訴人申請,要針對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的胃部切除标本重新進行病理檢查,因此麻煩您将标本交由本院保管。

    ” 财前這才發現,兩人中的其中一人就是這次官司的陪審法官,站在兩人身後的就是關口律師。

     “什麼?切除部位的病理檢查?有什麼必要這麼做?況且我這裡根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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