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前緩緩地睜開雙眼,彷佛在手術後的長長沉睡中已過了幾個世紀,他感到喉嚨一陣幹渴。
“水……”
他的聲音沙啞。
妻子杏子将脫脂棉沾濕後,濕潤丈夫的嘴唇。
手術之後須斷食三日,隻能進行靜脈點滴注射,此時濕潤雙唇的水分沁入喉嚨,他覺得甘甜無比。
“身體覺得如何呢?”杏子探過身來問着。
“感覺像是手術才剛剛結束……”他感到腹部的手術傷口與背部有着撕裂般的疼痛。
“再忍耐一些時日啰。
再忍個一星期或十天,就可以出院回家靜養了。
”
若非财前因手術需要靜養,杏子根本少有時間與忙碌的丈夫單獨相處。
杏子也未被告知丈夫罹患癌症之事,因此她隻念着希望财前能趕快出院,然後朝着坐在椅上的父親又一說:“爸,幸好是東教授執刀,真是太好了。
”
正在沉思未來的又一連忙點了點頭:“是啊,是啊,再過兩、三天,就可以進食流質食物,可以放心了。
”
又一鼓勵着女婿,但财前總覺得奇怪,據說手術進行順利,但他卻覺得自己體能恢複得十分遲緩。
而且盡管已經斷食了,卻仍有手術前的反胃現象。
财前心中掠過一絲疑慮:“叫金井過來。
”
杏子立刻聯絡醫局。
财前的主治醫師金井副教授,一小時前才來探視過财前病況。
他一走進病房,便問:“教授,有什麼異狀嗎?”
“不,沒什麼,隻是想問問手術情況。
”财前一開口,就會牽扯到手術傷口,表情因痛苦而微微扭曲。
金井的表情有些僵硬:“不愧是東教授,下刀謹慎小心,沒有什麼出血。
潰瘍病變部分與X光片的診斷相同,雖然稍微嚴重一點,但是還是良性潰瘍,手術切除了預定的三分之二的胃部。
”
“是嗎……那麼,我要看看切除的胃部……”财前強忍手術傷口的痛楚與喉嚨的幹渴說道。
又一深知手術僅開腹便因無計可施而縫合的内情,于是試圖勸慰财前:“五郎,現在你是個病人,好好靜養休息吧。
其餘的事,就交給主治醫師金井呀。
”
“X光片也要……我要親眼确認……金井,拿來給我看。
”
“可是,你體力還沒恢複呢!如果非看不可,也不急着今天看呀!明天、後天再看也行……”又一再度出口制止。
“不,我了解教授想親自确認的心情,我現在就去拿。
”
金井鎮靜地走出病房,立刻拿起護士站的電話,聯絡佃講師與安西醫局長,三人一起前往第一外科的标本保存室。
斑駁的水泥牆、晦暗不明亮的标本保存室中,衆多浸泡着福爾馬林的髒器标本瓶一字排開,烘托出一種詭異的陰濕氣氛。
“他果然要求檢視切除胃部的标本。
”金井說完,與佃、安西面面相觑,“他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呢?不過,幸好我們事先做好用來替換的切除胃部的标本了。
”
手術前,他們拿了其他病患的胃潰瘍X光片給财前看,正好該名病患在财前手術的翌日接受了手術。
于是,他們直接将其切除胃部制作成标本,以備萬一。
“可是,拿假X光片還不算什麼,拿着别人的胃給他看,才真是難上加難。
佃,你說我有急診要看,這次換你拿去吧。
”金井想把麻煩推給佃。
“不,這樣不妥吧。
金井醫生換成佃講師,反而容易令他起疑。
”
安西話才說完,突然房門打開了,佃迅速地藏起标本瓶。
“什麼人!怎麼不敲門?有什麼急事?”安西斥責道。
一個年輕的醫局員瞧見副教授、講師、醫局長三人竟然聚集在這個地方,驚慌地停下腳步:“沒什麼,沒有什麼急事。
對不起,打擾了!”
由于嚴格執行封口令,關于财前教授罹患癌症之事,其他醫局員并不知情,所以也沒多作揣測就倉皇離去。
金井走出标本保存室,唯恐财前又起疑心,急急忙忙地前往病房。
但是,比起當時拿着假X光片,他現在更感内疚,更害怕這場騙局被識破。
“教授,切除胃的标本送來了。
”
他恭恭敦敬地把标本瓶擺到床頭櫃上。
财前盯着“自己”的胃部标本,目不轉睛地凝視着。
三分之二切除的胃部,敞開的部分可見直徑約三厘米的潰瘍,看病變部位的大小、形狀、标本的鮮度,的确應該是自己的切除胃部。
“果然是良性潰瘍……可是,為什麼體力恢複會這麼慢呢……”财前虛弱無力地說着。
“一定是教授您太過勞累了,又是學術會議選舉,又是官司,操勞過度了。
”
“可是,右側腹部一直覺得疼痛……”
他皺着眉,正要繼續說下去,護士長走進病房:“東教授前來診察。
”
财前聞言立刻調整了姿勢:“教授工作繁忙,還勞煩您每天前來診視,真是不好意思。
”
手術後三日,東每天都前來診視,财前向東答謝後,嶽丈又一也開口說:“東教授,感謝您答應我們的不情之請,願意負責手術,手術後還前來診視,真不知道應該如何感謝您!”又一羞愧得低下頭。
“别客氣。
診視自己負責的手術病患,本來就是理所當然。
”
東說完接過金井遞上的體溫、脈搏、呼吸表和血壓記錄,看過一遍之後,等着金井解開腹帶:“手術傷口恢複得相當良好。
财前君,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東瞄了眼床頭櫃上的切除胃部标本瓶問道。
“沒什麼……隻是覺得右側腹部有些疼痛,感覺肝髒腫脹……”面對東教授,财前說得吞吞吐吐。
“你自己也是位外科醫生,應該最了解啊。
手術的外來侵襲,會造成腹脹或腹膜發炎,不需過于擔心。
”他和顔悅色地回答道,安撫着财前。
杏子端上茶時,東說:“不好意思,我得立刻趕去醫院,謝謝你的茶。
明天見。
”
東正要離開時,财前開口說:“教授,您諸事繁忙,不好意思勞煩您天天看診,明天起,請金井診視就行了。
”
“不,手術後一星期内,我還是會擔心病況發生變化,所以我還是會來診視。
對于自己負責的手術病患,這是理所當然的職責,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那麼,我先離開了,你好好休養。
”東說着離開了病房。
财前目送東離去,這才發現東教授來看診能帶給他莫大的安心,他深深體會到,原來醫生的診察,能撫慰病患多少恐懼啊。
東說“自己負責的手術病患,術後診察是理所當然”這句話時,也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他後悔當初替佐佐木庸平開刀,手術後卻從未前往診察,忽地又想起主治醫師柳原,令他又不悅地腹痛起來。
柳原在進行公寓房間的最後整理。
六疊大的房間,一座流理台,雖然不需花費太大功夫整理,隻是滿書櫃的醫學書籍、永遠散亂堆積在榻榻米上的文獻或筆記,光是塞進木箱,再綁上麻繩,就花了不少時間。
行李終于打包完畢,他拿起水壺放在瓦斯爐上時,發現一條全新的抹布。
那是野田華子親手為柳原縫制的抹布。
送這條抹布時,她說,等兩人結婚、柳原取得學位後,就請她父親購置一間公寓,到那時候就會有一座閃閃發亮的不鏽鋼流理台。
當時她一邊說着,一邊用全新的抹布擦拭着又髒又小的流理台。
柳原在法庭推翻原供詞的翌日,華子一臉鐵青地來到公寓,她一看到柳原便立刻放聲大哭,哭得昏天黑地的,然後從此音訊全無。
判決宣讀的翌日,他從野田家收到一紙解除婚約的通知。
當時他本來想撕破丢棄,卻又随手塞進抽屜裡。
柳原将通知信從抽屜裡取出,再讀一遍——
柳原弘 先生
前略。
您與愛女野田華子的婚事,原定進行訂婚儀式。
但是經由多方考慮,不得不解除婚約。
特此通知。
野田文藏
簡短的幾句話,寫在一紙便箋上,彷佛隻是普通的搬遷通知,信中并無附帶華子的任何消息。
後來,華子再也沒和他聯絡。
他知道,野田父女隻想找一位将來是國立浪速大學附屬醫院醫生的女婿。
柳原倒卧在赤褐色的榻榻米上,想起自己與華子雖然尚未成婚,但曾在這榻榻米上有過肌膚之親的情景,這也成了柳原心中的憾事。
不過,想起野田父女解除婚約的通知來得就像搬遷通知一般快,想必父女倆一定很快地就能找到取代柳原、且有身份地位的東床快婿吧。
想到這兒,柳原不再感到遺憾。
他撕破通知函,丢進正在燒煮開水的瓦斯爐火中。
喝着番茶潤喉,巡覽了空無一物的房間後,柳原穿上挂在牆上的皺巴巴的風衣。
這時,管理員伯伯出現了:“整理得如何?一切順利吧?”
“一切順利,都整理完畢,隻剩這木箱裡的書籍了。
不好意思,明天搬運公司會來載運,麻煩你交給搬運公司,送到九州島。
我已經将衣服和一些書籍先送到四國,就隻剩下這一箱了……”
他一邊說,一邊想着。
他已經告知故鄉的父親這次審判的經過與真相,也透露自己決定離開浪速大學、前往四國的偏僻鄉村的想法。
十幾年來,他的父親為了兒子的飛黃騰達、榮華富貴,變賣了家産田地,不知道他收到這個木箱時,會有什麼樣的心情?想着想着,柳原的内心更受煎熬,當即沉默不語。
管理人誤以為是柳原因即将離别而依依不舍。
“咱們一定還會見面的。
從四國來大阪玩時,别客氣,就來這兒住吧。
送往九州島的行李别擔心,交給我吧!”
話說完,管理人用力地拍了拍柳原的肩膀,似乎想振奮他的心情。
“那麼,就麻煩你了。
”
簡短幾句寒暄道别之後,柳原扛起布制旅行袋,跨出蜷居了兩年的公寓,朝着法円阪走去。
來到法円阪國民公寓前,柳原踱步猶豫了良久,才下定決心登上階梯,來到挂着裡見修二名牌的房前,他敲了敲門。
“請等一下,馬上就來開門。
”門内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不久,門微微開啟。
“您好,我是裡見,請問您是哪位?”
“嗯……突然到訪,不好意思,我是柳原……請問裡見醫生在嗎?”柳原面容憔悴,挾起快滑落的眼鏡,畏畏縮縮地問着。
“原來是柳原醫生啊。
我先生還沒回到家,不過應該就快了,請進,請進。
”
裡見三知代禮貌地請柳原進屋,帶着柳原來到書齋旁的六疊大客廳内。
“不好意思,沒有事先聯絡就貿然拜訪。
”他再次道歉。
“快别客氣了。
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