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站附近遊蕩—一五六個男孩,上身穿皮夾克,下着錐形牛仔褲。
吉姆不願意從他們跟前走,他倆曾經被那些家夥追着跑了半個街區,他們喊着:嗨,四眼!嗨,臭狗屁!嗨,你多長了一個屁眼兒!可是,韋恩又不想繞道走。
那是膽小鬼的所為。
在夢裡,立交橋距離越來越近,你開始感到,恐懼仿佛一隻黑色的大鳥,在你的喉嚨裡掙紮。
周圍的一切出現在你的眼前:布瑞特斯的霓虹燈招牌,忽明忽暗;立交橋綠色的欄杆鏽迹斑斑;路基上的煤渣裡,幾塊碎玻璃閃閃發光;污水溝裡有一個斷裂的自行車鋼圈。
你想告訴韋恩,這一切你過去都經曆過,已經上百次了。
這一次,那些小混混沒有在加油站逗留,他們隐藏在高架橋下。
但是,他們不會出來的,你無能為力。
接着,你到了橋下,那幾個黑影從牆根下出來,一個金發小平頭、塌鼻梁的小子把韋恩推到煤渣堆前,說:把錢掏出來!
放開我。
你想跑,可是,一個黑頭發塗滿了頭油的大塊頭一把抓住你,把你推向你兄弟旁邊的那堵牆。
他的左眼皮緊張地上下翻動,沖你喊道:别磨蹭,小子,到底有多少錢?
四一四分錢。
該死的,撒謊。
韋恩想掙脫他,又過來一個家夥幫忙,那個人頭發是橘紅色的,很少見。
那個眼皮亂翻的家夥突然一拳打在你的嘴巴上。
你感到褲裆裡突然增加了分量,牛仔褲上随即出現了一大片暗色。
快點看啊,溫尼,他尿褲子了!
韋恩更加猛烈地反抗,他幾乎——還差一點兒——逃脫了。
又來了一個,身穿黑色的斜紋棉布褲子,白色的T恤,一下子把他拽了回來。
那家夥下巴上有一小塊草莓色的胎記。
立交橋的橋墩開始震顫,鋼軌開始抖動。
火車來了。
有人把你手裡的書打落在地,那個下巴上有胎記的家夥飛起一腳,把書統統踢進污水溝。
韋恩突然擡起右腳,踢中了那個精神緊張的家夥的裆部。
他發出一聲慘叫。
溫尼,他要跑了!
那個家夥蛋疼得直叫,但是,他的叫聲淹沒在急馳而來的火車發出的巨大轟鳴聲中。
瞬間,火車到了,噪聲填滿了整個世界。
燈光照在彈簧刀上。
金發小平頭和胎記每人手持一把彈簧刀。
你聽不見韋恩的喊聲,可從他嘴巴的形狀,你知道他在喊什麼:快跑,吉米,快跑!
你跪在地上,抓着你的手松開了。
你仿佛一隻青蛙,在兩條腿中間扭動。
有人一巴掌打在你的背上,在你身上摸索着找錢包,可一無所獲。
接着,你從原路返回,像夢魇,拖泥帶水。
你回過頭,越過你的肩膀,你看見——他在黑暗中驚醒,薩莉躺在他身邊,睡得很沉。
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喊叫,沒多久,他又回到夢裡。
當他回過頭,看着漆黑一片的立交橋。
他看見金發男孩和胎記男孩把手中的彈簧刀捅進了他哥哥的身體——金發的匕首刺進胸骨下面,胎記的匕首徑直進入他哥哥的大腿根部。
他躺在黑暗中,急促地呼吸,等着那個已經九歲的幽靈離開自己,盼着甜美的睡眠将它趕走。
不知過了多久,他睡着了。
聖誕節和學校的假期加在一塊,差不多有一個月的時間。
剛放假的時候,他做過兩次噩夢,後來一直很太平。
他和薩莉去佛蒙特拜訪她的姐姐,大家一起去滑雪,玩得很開心。
戶外,空氣清澈、清新,“與文學同行”這門課的問題顯得微不足道了,甚至有些愚蠢。
假期結束,他回到學校,皮膚被冬日的暖陽曬得黝黑,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泰然自若。
去上第二節課的路上,被西蒙斯撞上了,他遞給他一個文件夾。
“新來的,第七節課。
他叫羅伯特·勞森。
轉學來的。
”
“嘿,西蒙,我那個班有二十七個人,已經超員了。
”
“加上他,你還是二十七個。
比爾·斯登聖誕節後的那個星期二死了,車禍,肇事者逃逸了。
”
“你是說比利?”
那個學生的模樣仿佛一張黑白的老照片,在他腦海閃現。
威廉·斯登,第一鑰匙協會的成員,足球一、二隊的隊員,筆和矛俱樂部會員。
他是這門課數一數二的好學生,安靜,成績平穩,考試不是優,就是良。
課堂上不太主動,但隻要點到他,通常都會給出正确的答案(而且還不失幽默)。
死了?才十五歲啊!突然,死亡的恐懼仿佛從門底下吹進來的冷風,直往骨頭裡鑽。
“天哪!太可怕了。
您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嗎?”
“警方正在調查。
他去城裡交換聖誕禮物,準備橫穿蘭帕特大街的時候,被一輛老福特轎車撞倒。
沒有人記得那輛車的車牌号,隻記得車門上寫有‘蛇之眼’三個字……一般來說,小孩子喜歡在車上塗鴉。
”
“天啊,”吉姆重複着。
“上課鈴響了,”西蒙斯說。
他匆匆離開,經過飲水機的時候,停下腳步,催促一群孩子趕緊進教室上課。
吉姆朝自己的教室走去,感覺心裡空蕩蕩的。
他利用空閑的時間,翻開了羅伯特·勞森的學生登記冊。
第一頁是一張綠色的紙,是他在米爾福德高中讀書時的記錄。
那所學校,吉姆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
第二頁是學生的個人檔案。
修正後的IQ結果是七十八。
掌握幾項手工技能,但不多。
在巴奈特-哈德森性格測試中,存在反社會的言論。
能力測試分數很低。
看到這裡,吉姆有些不快,不管怎麼說,他是他文學課上的一個學生。
下一頁是黃色的,是懲戒記錄。
米爾福德那一頁是白色的,帶有黑色邊框,真不幸,整頁紙都被填滿了,勞森捅的婁子可真不少。
他翻到下面一頁,匆匆瞥了一眼羅伯特·勞森的照片,接着,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張照片上。
刹那間,恐懼仿佛毒蛇,鑽進了他的腹腔,并在那裡縮成一團,溫暖地發出嘶嘶的聲音。
勞森挑釁般地面對着鏡頭,仿佛站在他對面的不是學校的攝影師,而是專門給嫌疑犯拍照的警察。
他下巴上有一小塊草莓顔色的胎記。
第七堂課開始之前,他已經把所有理性的設想都考慮了一個遍。
他告訴自己說,世上肯定有成千上萬個下巴上有紅色胎記的孩子。
他告訴自己說,那個在十六年前用刀把哥哥捅死的家夥現在應該至少三十二歲了。
可是,當他上到三樓的時候,仍舊無法擺脫内心的那份恐懼。
而且,随之而來的還有另一種擔心:當你精神垮了的時候,你就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感覺到嘴巴裡有一股明晃晃的鋼刀的味道。
33教室門口,打打鬧鬧的還是那幾個家夥。
當他們看見吉姆走過來的時候,有的立刻進了教室,剩下的幾個聚在一起,一邊笑,一邊竊竊私語。
他看見新來的那個學生正站在奇普·奧斯維旁邊。
羅伯特,勞森下面穿着一條牛仔褲,腳上一雙笨重的黃色厚底靴子—今年很流行。
“奇普,進教室。
”
“是命令嗎?”他莫名其妙地沖着吉姆的腦袋微微一笑。
“當然。
”
“上次考試你給了我一個不及格,對嗎?”
“沒錯。
”
“嗯,那是……”他嘟囔着什麼,可聲音很低,聽不清楚。
吉姆扭頭看着勞森。
“你是新來的,”他說,“我想跟你說說我們這門課的相關要求。
”
“好的,諾曼先生。
”他的右邊眉毛被一小塊傷疤一分為二,一塊吉姆熟悉的傷疤。
不會有錯。
這種想法很瘋狂,很不可思議,可它是事實。
十六年前,這個孩子把匕首插進了哥哥的身體。
麻木呆滞,仿佛從很遠的地方,他聽見自己開始概括這門課的規則和紀律。
羅伯特·勞森把大拇指插進自己寬大的皮帶裡,聽着,微笑着,繼而點着頭,仿佛他們已然是老朋友了。
·“吉姆?”
“嗯?”
“出什麼事兒了?”
“沒有。
”
“下午那門課,那些學生還在給你制造麻煩嗎?”
沒有回答。
“吉姆?”
“沒事兒。
”
“今晚你為什麼不早點兒睡呢?”
他不想早睡。
那天晚上,一個很可怕的夢。
當那個草莓胎記男孩用刀捅他哥哥的時候,吉姆聽見他在背後喊道:小子,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一刀割掉你的蛋蛋!
他哭喊着醒了。
那個星期,他課上講授的内容是《蠅王》。
正當他講解作品中象征主義的運用時,勞森舉起了手。
“羅伯特,怎麼了?”他心平氣和地問。
“你為什麼一直看着我?”吉姆眨眨眼睛,嘴巴幹澀。
“我臉上有美鈔?還是我褲子的拉鍊開了?”
同學中傳出嗤嗤的笑聲。
吉姆鎮定地回答說:“勞森先生,我沒有盯着你看。
你能否說說,為什麼拉爾夫和傑克觀點相悖——”
“你就是在盯着我看。
”
“你想就此事跟芬頓先生談一談嗎?”
勞森似乎在考慮。
“用不着。
”
“很好。
現在,你能否說一說,為什麼拉爾夫和傑克——”
“這本書我沒有看過。
我認為這本書根本就是垃圾。
”
吉姆很勉強地笑了笑。
“你這樣想嗎,現在?你必須記住,當你評價一本書的時候,那本書也在評價你。
現在,有沒有哪個同學願意說一下,為什麼他們就那個野獸的存在問題意見不一呢?”
凱西·斯拉文拘謹地舉起了手。
勞森譏諷地瞥了她一眼,然後跟奇普·奧斯維說了些什麼。
從他的口型看,他說的大概是“奶子不錯”,奇普随即點了點頭。
“凱西?”
“原因不是傑克想捕殺那頭野獸嗎?”
“說得好。
”他轉過身,開始在黑闆上寫字。
他剛一轉過去,飛來一個葡萄柚,貼着他的腦袋,砸向黑闆。
他猛地退讓一步,原地轉了個圈。
有人哈哈大笑,可是,奧斯維和勞森卻一臉無辜地看着吉姆。
吉姆彎下腰,撿起那個葡萄柚。
“有人,”
他一邊說,一邊往教室後面看,“應該把這玩意兒塞進他那倒黴的喉嚨裡。
”
凱西,斯拉文目瞪口呆。
他把葡萄柚扔進廢紙簍,然後再次轉身,面對着黑闆。
他邊喝咖啡,邊翻閱着早報。
在報紙的中間位置,他看見了一則标題。
“天哪!”早飯桌上,夫人輕松的談笑被他突如其來的喊叫聲打斷了。
他感覺自己的肚子裡滿是碎片——“小女孩墜樓而亡:哈羅德·戴維斯高中的低年級學生,十七歲的凱瑟琳·斯拉文,昨天傍晚,從她位于市中心的公寓樓樓頂跌落,抑或是被人推落。
據其母親講,女孩在樓頂養了鴿子,昨日帶了一袋鳥食,打算上去喂鴿子。
警方說,一個在附近工地幹活的不明身份的女人,曾經在下午六點四十五分看見三個男孩跑過屋頂,距發現女孩的屍體……隻有幾分鐘的時間(轉第三版——”
“吉姆,是你的學生嗎?”
他看着她,說不出話來。
兩星期後的一天,午飯的鈴響了,他在大廳裡碰到了西蒙斯,西蒙斯手上拿了個文件夾,吉姆的心一沉,感覺十分恐慌。
“新來的學生,”他直截了當地對西蒙斯說,“文學課的。
”
西姆的眉毛揚起,說:“你怎麼知道的?”
吉姆聳聳肩,伸手去拿那個文件夾。
“振作起來,”西蒙斯說,“系裡的頭頭們正在讨論課程評估的問題。
你看上去有些疲憊,身體沒事兒吧?”
沒錯,有點兒疲倦,像比利·斯登。
“沒事兒,”他說。
“檔案在這兒,”西蒙斯說着,伸手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