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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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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特感到十分震驚,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維姬跳了起來。

     “隻有上帝羔羊的血才可以拯救我們!”吼叫在繼續。

    伯特趕忙把音量調低。

    應該說,這個電台距離此地非常近,非常之近,以至于……沒錯,就在前面。

    齊刷刷的玉米地裡,陡地升起一個蜘蛛網般的紅色三腳架,與藍天交相輝映。

    那就是電台的發射塔。

     “贖罪是最恰當的詞兒,兄弟姐妹們,”音量降低了,聽上去更像是談話,還有背景音:含混不清的“阿門”。

     “有人認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隻要能夠超凡脫俗就好,仿佛你可以正常工作,正常行走,而不被這個世俗的世界所污染。

    回答我,這是上帝的旨意嗎?” 雖然不太清楚,但是夠響亮:“不是!” “神聖的耶稣基督!”傳教士高喊着。

    此時,從收音機裡連續不斷地傳出高亢、富有節奏的話語,幾乎可以趕得上搖滾樂,極具吸引力:“他們何時才能知道那種生活方式就意味着死亡?他們何時才能知道,凡間的薪酬都是由上帝支付的?有沒有?有沒有?上帝說,在他的庭院裡有許多房子。

    但是,淫亂者,沒有份兒!貪婪者,沒有份兒!亵渎玉米者,沒有份兒!同性戀者,沒有份兒!……沒有份兒!” 維姬猛地關上收音機,說:“一堆廢話,真讓人惡心!” “他說的是什麼?”伯特問道,“他說玉米怎麼了?” “我根本沒聽。

    ”她正忙着解第二根繩子。

     “他說了跟玉米有關的話,我記得他說過。

    ” “我解開了!”維姬話音剛落,放在腿上的箱子打開了。

    他們剛好駛過一個路牌,上面寫着:加特林五英裡。

    小心駕駛。

    當心孩童。

    路牌是羅斯福政府豎的。

    上面有點二二口徑的子彈留下的洞眼。

     “短襪,”維姬說,“兩條褲子……一件襯衫……一根皮帶……一根細領帶,上面還夾着一個——”她把領帶拿起來給他看,領帶上面的那個領帶夾,鍍金部分已經開始剝落。

     “那是誰?” 伯特掃了一眼,“我猜,是豪帕隆·卡西迪。

    ” “是嗎,”說着,她把領帶放回原處,又開始哭泣了。

     過了一會兒,伯特說:“剛才收音機裡那段布道,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别之處?” “沒有。

    我小時候聽得太多了,已經夠我享用一生了。

    我跟你說過的。

    ” “你有沒有發覺那個聲音很年輕?那個牧師?” 她憂郁地笑了一聲。

     “一個少年,也許吧,那又怎麼樣呢?那次旅行就是因為這個才如此可怕。

    他們喜歡趁小孩子的大腦有可塑性的時候,控制他們。

    他們知道如何往裡面灌輸制約和平衡情感的東西。

    你真應該去參加一下那些信徒們組織的野營聚會,我是被我父母硬拉去的。

    在類似的活動中,有好幾次……我的靈魂得到了‘拯救’。

    ” “想想看,那個叫寶貝霍頓斯的小孩,歌壇神童,隻有八歲。

    每次登台,總喜歡唱那首《依靠在永遠的手臂上》。

    她在台上唱,她老爸在台下發名片,告訴每個到場的人:‘大家為她加油,别讓這個上帝的小羊羔失望啊!’還有那個諾曼·斯湯頓,他以前總喜歡上身穿那種小公爵外套,下身穿一條半短褲,四處宣講地獄之火和點燃地獄之火所需的燃料。

    那個時候,他才七歲。

    ” 她沖他點點頭,而他臉上則是一副驚詫的神情。

     “而且,絕不可能就他們兩個。

    電台裡沒準兒有許多像他們這樣的孩子。

    他們能吸引人們的注意。

    ”最後這兩個字,她是咬着牙一個一個吐出來的。

     “魯比·斯坦普奈爾,十歲,一個實施信仰療法的小女孩。

    還有格雷斯姐妹,她們每次出場,頭上都戴着錫紙做的小光輪,而且——哇噻!” “怎麼了?”他猛地扭過頭,看着她,看着她手裡拿的東西。

    維姬正着迷地打量着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是她在箱子的底部發現的,她用手捧着,慢慢拿出來。

    伯特把車停在路邊,他想好好看看那個東西。

    她把它遞給他,一句話也沒說。

     這是一個十字架,是用玉米皮做的,剛做的時候是綠色的,現在已經枯黃了。

    不知是誰還用編結在一起的玉米穗把一截玉米棒子芯綁在那個十字架上。

    玉米棒上的玉米粒大部分都不見了,可能是被人很仔細地用小刀一粒一粒地摳掉了。

     剩下的玉米粒組成了一副圖案,在黃色的背景下,基本可以看出,是耶稣的受難像。

    玉米粒做的眼睛被劃出一道橫向的切口,露出了瞳孔,向外伸展的雙臂,靠攏在一起的雙腿,最下面是赤裸的雙腳。

    黃白色的玉米棒上還有玉米粒組成的四個字母:INRI。

     ·“這件手工制品真的很了不起,”他說。

     “很可怕,”她的聲音單調、不自然,“扔了吧!” “維姬,警察可能會感興趣。

    ” “為什麼?” “嗯,我也說不好,或許——” “扔了吧!拜托了,行嗎?我不想讓這個東西留在車裡。

    ” “我把它放在後面。

    等見到警察,我們就把它交出去。

    我保證,拜托了!” “哼,你願意怎樣就怎樣吧!”她沖着他喊道,“反正什麼都是你說了算!” 他感到很煩,把那個東西朝背後扔了過去,剛好落在後排座位上的一堆衣服裡。

    那對玉米粒做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雷鳥的穹頂燈。

    他将車子駛離路邊,車輪下揚起一片沙塵。

     “我們要把屍體和箱子裡的所有東西都交給警方,”他肯定地說,“然後,這一切就跟我們沒有關系了。

    ” 維姬一聲不吭,眼睛盯着自己的手。

     他們往前又行駛了一英裡,一望無際的玉米地開始向後退去,道路兩側出現了農合和外屋。

     在一座院落裡,他們看見一群髒兮兮的小雞,無精打采地在泥土裡啄食。

    谷倉的屋頂上有可樂和咀嚼煙草的廣告,但大都已褪色了。

    他們經過一個高大的廣告牌,上面寫着:隻有耶稣拯救世人的靈魂!他們駛過一家咖啡館,前面有一個康諾克公司的加油區。

    伯特決定繼續前行,到城裡再加油。

    他真心希望前面很快就有城鎮出現,假如沒有,也沒關系,他們可以返回到這裡。

    剛離開此地,他忽然想起來,那個停車場裡空空如也,隻有一輛布滿灰塵的舊皮卡,好像隻有兩個輪胎,而且,還都是癟的。

     突然,維姬開始大笑,咯咯地笑,聲音很高,伯特感覺她有些歇斯底裡了。

     “有什麼好笑的?” “那些路牌,”她笑得喘不過氣,一個勁兒地打嗝,“你沒看見嗎?他們把這個地方稱作‘聖經地帶’,不是在開玩笑吧!哇,上帝,又來了。

    ” 她又發出一連串歇斯底裡般的笑聲,雙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嘴唇。

     每一塊路牌上隻有一個詞兒。

    路牌倚靠在粉刷成白色的木棍上,木棍豎在路肩的沙土裡。

    從外表看,這些路牌已經有年頭了,白色的塗料已經脫落、褪色。

    每隔八十英尺就有一塊這樣的牌子。

     伯特依次念着上面的字:一朵……雲彩……在…… 白天……一根……柱子……的……火焰…… 在……夜晚 “他們忘了一件事。

    ”維姬無法抑制住自己的笑聲。

     “忘了什麼?”伯特皺着眉頭問道。

     “柏馬剃須膏,”她握緊拳頭,抵住嘴巴,拼命忍住不笑,可是,她那近似歇斯底裡的傻笑仿佛發酵的啤酒泡沫,在嘴邊流動。

     “維姬,你沒事兒吧?” “我沒事兒。

    盼着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回到一千英裡之外的加利福尼亞,那個陽光和罪惡并存的地方,到了那裡,落基山脈就把我們和内布拉斯加分開了。

    ” 前方又過來一組路牌,他倆默默地念着:拿着……這個……并且……吃掉……上帝……說此時,伯特心中暗想,我為什麼立刻把那個不定代詞和玉米聯系在一起呢?這難道就是分發聖餐的時候他們說的話?他很久沒有去教堂了,都記不清楚了。

    如果在這些地區,他們以玉米餅做聖餅,那應該沒什麼值得驚訝的。

    他準備将自己的理解告訴維姬,不過,轉而一想,還是算了。

     前方是個坡道,下了坡就看見加特林了,總共三個街區,感覺像大蕭條時期電影裡的某個場景。

     “那裡應該有治安官,”伯特說。

    加特林是一個小鎮,用不了一天就可以遊遍每個角落。

    可是,他很納悶,為什麼眼前這個在太陽下昏昏欲睡的地方會讓自己感覺喘不過氣來呢? 他們經過一個限速牌,此地限速三十碼。

    另一塊鏽迹斑斑的标牌上寫着:歡迎來到加特林,内布拉斯加——或任何地方——最美麗的城鎮。

     人口:5431。

     道路兩邊是布滿灰塵的榆樹,大都已經病死。

     他們先後經過加特林鋸木廠、一個76連鎖加油站,油品的價格牌在午間的熱浪中輕輕搖擺:普通汽油35.9,高揮發性汽油38.9,還有一塊牌子上面寫着:加柴油的司機到後面來。

     他們穿過榆樹大街,接着是白桦樹大街,然後去往中心廣場。

    路邊清一色的木頭房子,帶紗窗的門廊,尖頂,功能齊全。

    草坪上的草已經枯黃,沒有生氣。

    前方,一條土狗獨自溜達,不緊不慢地拐進楓葉大街。

    沒走多遠,它停下腳步,打量着他們,然後,趴在路邊,鼻子擱在爪子上。

     “停下,”維姬說,“就在這兒停下。

    ” 伯特沒有異議,随即減速靠邊。

     “掉頭。

    我們把屍體帶到格蘭德島去。

    那兒離這兒不遠,對嗎?快走吧!” “維姬,你怎麼了?” “你還問我怎麼了?你傻了?”她擡高了嗓門,“這是座空城,伯特,除了我們倆,這兒沒有别人。

    難道你沒有察覺到嗎?” 他已經感覺到了異樣,他此刻依舊可以感覺到這種異樣。

    隻是——“有這種可能,”他說,“但是,這是一個小地方,一個隻有一個消防栓的小地方。

    也許大家都在廣場上,今天是燒烤節,或者什麼賓戈遊戲。

    ” “這兒一個人也沒有,”她的語氣十分肯定,而且聽上去有些奇怪,有些反常。

     “難道你忘了剛才那個76連鎖加油站了?” “沒忘,就在鋸木廠那邊,怎麼了?”他有些心不在焉,耳畔響着蟬鳴聲,那些小家夥正在附近的一棵榆樹上打洞呢。

    他聞到了玉米的氣味,還有玫瑰的芬芳,自然,少不了化肥的味道。

    第一次,這一路上,還是第一次,這些氣味離開了公路,進了城。

    小鎮的這種狀态,他從未經曆過(雖然他多次乘坐聯合航空的747從它上空飛越),而且,不知怎的,他感覺一切都不對勁兒,可又說不清楚究竟哪裡不對勁兒。

    再往前走,應該有一家食品店,有蘇打機,一家名叫比玖的影院,還有一所以肯尼迪名字命名的學校。

     “伯特,剛才的價格牌上寫着,普通汽油35.9,高揮發性汽油38.9,這個價格是多久以前的了?” “至少四年了,”他贊同地說,“但是,維姬——” “我們已經到了城裡,伯特,可是,我們連一輛車都沒有碰見!一輛都沒有!” “格蘭德島距此地七十英裡,假如我們把他帶到那裡去,你不覺得有些不現實嗎?”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 “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先把車開到法院,然後——” “不行!” 他媽的,去死吧!簡單地說,我們的婚姻為何走向崩潰?不,我不知道,先生。

    再者,如果你不讓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那我就憋住氣,不呼吸,憋死算了! “維姬,”他說。

     “伯特,我想離開這裡!” “維姬,你聽我說。

    ” “掉頭,快點兒。

    ” “維姬,你能停一分鐘嗎?” “隻要你掉頭,我立刻就閉嘴。

    馬上,我們快走。

    ” “我們後備廂裡還有一具孩子的屍體呢!” 他沖她大吼。

    看見她畏縮,看見她崩潰,他明顯有些小得意。

    他稍稍降低了音量,接着說:“他的喉嚨被割斷了,他被拖到公路上,我把他給軋了。

    現在,我要去法院,或者類似的什麼地方,我要去報警。

    如果你想步行回收費公路,那你請便。

    我待會兒去接你。

    但是,想讓我立刻掉頭,開車去七十英裡外的格蘭德島,假裝後備廂裡裝的隻是一袋垃圾,可能嗎?做夢吧你!他也是有媽媽的孩子,我要趕快去報警,否則兇手就翻過山,跑遠了。

    ” “你見鬼吧,”她哭喊着說,“我幹嗎要跟你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說,“我再也不想知道了。

    但是,維姬,這種局面還是可以彌補的。

    ”他把車駛離路邊。

    聽到輪胎發出的幾聲吱吱聲,那條狗擡起頭,但随即又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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