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的草料和牲口皮毛、糞便混雜在一起的味道,聽見三層閣樓上家燕那神秘莫測的叽叽喳喳的叫聲。
如果你擡起頭,你可以看見十一月的陽光從房頂的縫隙裡鑽進來。
在多雲的十一月份,這似乎是唯一讓人開心的遊戲了。
有一個梯子,被鐵釘固定在三層閣樓的一根橫木上,梯子的腿垂直抵到谷倉的地上。
父母不允許我們爬梯子,因為,那個梯子年久失修,有些搖晃了。
不知道有多少次了,爸爸答應媽媽,說要把那個梯子拆下來,換一個結實的,可是,每當他準備動手的時候,總有别的事情冒出來……
比如,幫鄰居修理摟草機。
那個雇來的人幹不了這些事兒。
如果你爬上那個搖晃的梯子—一凱蒂和我數過好多遍,梯子上總共有四十三個橫檔——頂頭就是那根橫梁,距離滿是幹草的地面大約七十英尺。
你沿着橫梁走上十二英尺,你會膝蓋發軟,腳脖子處的關節嘎嘎作響,嘴巴發幹,嘴裡散發出一股陳腐的氣味,可是你會發現,你的下面竟然是一個大草垛。
你從橫梁上縱身一跳,一個可怕的、自殺式的俯沖,七十英尺的下降通道,迎接你的是—個巨大的軟草墊。
幹草,香氣撲鼻的幹草,雖然身體還懸在空中,你的靈魂卻早已在芬芳的氣息中找到了歸屬,你就像拉撒路,在沉睡中等待複活的夏日。
你跳了,雖然危險,可你成功了。
當然,這是一種絕對禁止的遊戲。
如果被發現,我媽媽肯定會沖着我們咆哮,而我爸爸則會用皮帶抽打我們,盡管我們已不是小孩子了。
因為那個梯子,因為,萬一你還沒有走到草堆的上方就失去了平衡,從房梁上摔落下來,那麼,你掉在谷倉的木地闆上,肯定是粉身碎骨。
盡管如此,那種遊戲實在是太刺激了。
當老貓外出的時候……哎呀,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那天,如同往日一樣,心中充滿了擔心和期待。
我倆站在梯子腳下,互相對望着。
凱蒂情緒很高,她的眼睛深邃,放射出異常燦爛的光芒。
“你先上,”我說。
凱蒂立刻回了我一句:“你先上。
”
我堅持說:“女孩在先。
”
“危險的事情,男孩在先。
”說着,她故作端莊地看着地面,仿佛别人不知道她其實是赫明福德的二号假小子。
不過,她一向如此,心裡想幹,可又不願意打頭。
“好吧,”我說,“我先上吧。
”
那一年,我十歲,瘦得連風都能把我吹倒,體重大約九十磅。
凱蒂八歲,比我輕二十磅。
那個梯子,我們以前爬過好多次,很安全,因此,我們想,這一次也不會有事。
這種哲學讓人類和民族陷入一個又一個的麻煩之中。
那一天,我越爬越高,在灰塵彌漫的谷倉裡,我感覺有點兒眼暈。
跟以往一樣,爬到一半的時候,我開始想象,假如梯子突然斷裂、垮塌,我該怎麼辦?可是,我沒有退卻,而是繼續往上爬,直到我的雙手摟抱住橫梁,翻身上去,然後朝下看。
凱蒂仰着臉看着我,她的臉白白的,圓圓的,遠遠望去,那麼小。
她穿着那件褪了色的格子襯衫,藍色的牛仔褲,像個洋娃娃。
在我的頭頂上,在布滿灰塵的屋檐上,家燕愉快地叫着。
接下來的對話,我們都背過了:“你好,下面的!”我喊道,聲音夾帶着塵埃,向下面飄去。
“你好,上面的!”
我站起身,身體有些不穩。
跟以往一樣,在下面的時候不覺得,可是,一旦到了這麼高的地方,感覺似乎有風。
為了保持平衡,我伸出雙臂,慢慢朝前挪動,心怦怦直跳。
有一次,我剛走幾步,一隻燕子貼着我的腦袋俯沖下去。
為了躲它,我差點兒失去平衡。
我總是擔心這樣的事情會再次發生。
那一天,沒有發生類似的事情。
後來,我走到了草垛的上方。
從那裡往下看,不像想象的那麼可怕。
先憧憬一下。
接着,我故意捏着鼻子,邁步走進深淵。
每次都差不多,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我驟然向下跌落。
我差一點兒叫出來:哎呀,對不起,我錯了,我後悔了!
我落在草垛上。
我像火箭,鑽進草堆,芬芳、幹燥的草料如同大海的波浪,把我團團圍住。
我繼續下降,仿佛進入重水,然後慢慢停在幹草中。
每逢此時,我感覺鼻子發癢,想打噴嚏;聽見一兩隻受驚吓的田鼠倉皇逃往某個更隐秘的角落。
不可思議的是,我感覺自己得到了新生。
我記得凱蒂曾經告訴我說,一頭栽進草垛,她仿佛一個嬰兒,一切都感覺新鮮。
那時,聽了她的話,我聳了聳肩,不以為然——可是,收到她的信之後,我也開始思考了。
我像在水裡遊泳一樣,在草堆裡掙紮,直到再次回到地面上。
草屑鑽到我的褲子裡,鑽到我的衣服裡,就連鞋子也不放過,還有的幹脆貼在我的胳膊肘上。
頭發裡有草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