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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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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見一首法語填詞的波爾卡——劉易斯頓至今依然是一個說法語的小城鎮,人們喜歡吉格舞曲和裡爾舞曲,同樣也喜歡在下劉易斯頓街上的酒吧裡揮刀鬥毆。

     他在母親的病房外停下腳步,一時間,在酒精的刺激下,他感覺飄飄然。

    他恨自己,即使母親麻醉還沒有過,即使母親體内還有鹽酸阿米替林,即使母親神志不清,他也不應該醉醺醺地出現在她面前。

    鹽酸阿米替林是一種鎮靜劑,可以幫助病人平靜地離開。

     通常,他下午去索尼超市買兩盒半打裝的黑牌啤酒,和孩子們一起看下午兒童頻道的節目。

     看《芝麻街》的時候喝三罐,《羅傑先生》喝兩罐,留一罐到《電力公司》的時候喝。

    然後,晚飯的時候,從第二紮裡再取一罐。

     剩下的五罐,他放在車裡。

    從雷蒙德到劉易斯頓,走302号和202号公路,二十二英裡。

    等他到達醫院的時候,很有可能,他已經喝醉了,剩下的啤酒也就一兩罐了。

    他通常把帶給母親的東西留在車内,這樣,他就有理由離開病房,回到車上,把剩下的啤酒灌進肚裡,保持自己那份麻醉的感覺。

     此外,他也可以借此機會出來方便一下。

    不知怎的,這是來醫院探視病人的痛苦過程中唯一讓他開心的事情。

    他習慣把車停在停車場的側邊,此時已經是十一月份了,由于霜凍的緣故,地面上有明顯的車轍。

    夜晚,寒風襲來,膀胱立刻開始收縮。

    如果在醫院的廁所小便,那麼,你的醫院之行會不自覺地得到升華:便池旁有緊急按鈕,鍍鉻的扶手角度均設置為四十五度,洗手池上方還有一瓶粉色的消毒液。

    壞事傳千裡。

    你最好還是信吧! 沒有回家喝酒的欲望,家中的冰箱裡也沒有存貨。

    家裡有六罐啤酒的時候,他是絕對不會來醫院的,誰知道情況竟然會這麼糟糕呢。

    他首先想到的是她絕不是橙子,接下來想到的是:她真的快要死了,仿佛她必須去追趕一輛想象中的火車。

    她在床上硬撐着,除了眼睛之外,身體一動不動,可是,在她身體内部,有東西在動。

     她的脖子被什麼東西染成了橙紅色,應該是紅汞,而且,在她左耳的下方,貼着一塊紗布,不知哪個精力旺盛的醫生在那裡埋下了高頻電子針,在消滅疼痛中樞的同時,她身體的運動控制也失效了六成。

    她的目光跟随着他,仿佛數字油畫中耶稣的眼睛。

     ——約翰尼,你今晚不該來。

    我看上去狀态不好。

    我明天會好的。

     ——怎麼了? ——很癢,全身都癢。

    我的兩條腿在一起嗎? 她的腿究竟是否在一起,他不肯定。

    床單下,她的腿擡着,呈V狀。

    病房内很熱,今天,旁邊的那張床空着。

    他心想:病友走的走,來的來,可是我媽媽永遠住在這裡。

    天啊! ——您的腿在一起,媽媽。

     ——約翰尼,能幫我把腿放平嗎?一會兒你就回去吧。

    我以前從來沒有如此狼狽過。

    我動彈不了。

    我的鼻子很癢。

    你鼻子癢,可你卻無法去撓,真可憐,不是嗎? 他替她撓撓鼻子,然後隔着床單抓住她的小腿,把她的腿放平。

    雖說他的手并不十分大,可他隻用一隻手,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握住她的雙腳。

     她發出一陣呻吟,眼淚順着臉頰流向耳朵。

     ——媽媽? ——你能把我的腿放下來嗎? ——已經放平了。

     ——嗯。

    這就好了。

    我哭了,是吧?我不想當着你的面哭,我希望自己能解脫,隻要不這麼受罪,讓我幹什麼都行。

     ——您想抽煙嗎? ——約翰尼,先給我喝口水行嗎?我渴死了。

     ——沒問題。

     他拿出那個帶有一根可調節吸管的杯子,繞過走廊的拐角,朝飲水機走去。

    一個肥胖的病人,一條腿上纏着彈性繃帶,沿着走廊,慢慢地走着。

     他沒有穿那種細條紋的病号服,而是把它緊緊地藏在身後。

     他把杯子裝滿水,然後回到312病房。

    她已經不哭了。

    她的嘴唇咬住吸管,那個樣子讓他想起旅遊畫冊上的駱駝。

    她的臉看上去皮包骨頭。

     作為她的兒子,母親給他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在他十二歲的時候。

    他和哥哥凱文,以及這個女人一起搬到緬因,因為她要照顧自己年邁的父母。

     她的母親年事已高,并且長年卧床不起。

    因為高血壓,他的外祖母身體非常羸弱。

    而且,更糟糕的是,疾病讓她雙目失明。

    幸福的八十六歲生日。

     眼前的這個女人也在朝那個方向發展。

    外祖母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眼睛看不見,身體虛弱,屁股底下墊着大塊的尿布,下身穿着膠皮褲子,記不住早飯吃的什麼,卻能背出艾克之前所有美國總統的名字。

    就這樣,三代人住在一棟房子裡。

    就在那棟房子裡,不久前,他發現了那些藥丸(外祖父母去世很久了)。

    他那時十二歲,喜歡吃早飯的時候說東說西,但不記得究竟說了些什麼,反正是說了。

    他的母親忙着洗刷外祖母弄髒的尿墊,放進那台老式的洗衣機裡脫水。

    她轉過身,操起一塊尿片,對着他狠狠地打過來。

    啪的一聲,那塊厚厚的、濕乎乎的尿布打翻了他裝滿K粉的煙鬥,那玩意兒在桌子上瘋狂地旋轉,仿佛一隻大大的藍色陀螺。

    母親第二下打中了他的背,不疼,但讓他驚了一下,胡言亂語随即停止。

    這個此時躺在這個房間這張病床上的女人一下接一下地抽打着他,嘴裡叫着:你給我閉嘴,這裡就數你的嘴巴人,你快點兒閉嘴,等到你身上其他地力也長大了,你再說話也不遲。

    她一邊罵一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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