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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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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瑚!啪!——不管他肚子裡有多少俏皮話,此時早已煙消雲散了。

    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展示聰明才智的機會。

    那一天,他發現,若想讓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清楚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最好的辦法肯定是用祖母的尿布抽打他的背,沒有比這更完美的了。

    那次事件之後,他用了四年的時間才重新掌握了罵人的藝術。

     她有點兒喝嗆了。

    雖然他一直在考慮藥丸的事情,但看到她那個樣子,他還是很害怕。

    他再次問她是否想抽煙,她說:——如果不麻煩,抽一口吧!然後你就回家去。

    我也許明天會好些。

     床邊的小桌上散落着幾包煙,他從酷牌煙盒裡抽出一支,點上火。

    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着香煙,她抽了一口,撅起嘴巴,含住過濾嘴。

     她沒有什麼力氣,煙霧在嘴唇之間飄動。

     ——我得活到六十歲,我兒子到時候就可以替我點煙了。

     ——我無所謂。

     她又吸了一口,過濾嘴在嘴巴裡停留了許久。

     他将目光轉移到她的眼睛,發現她的眼睛緊閉着。

     —媽媽? 眼睛微微睜開。

     ——約翰尼? ——嗯。

     ——你來多久了? ——沒多久。

    我想我得走了。

    你好早點兒休息。

     ——嗯。

     他把香煙掐滅在煙灰缸裡。

    他悄悄離開病房,心想:我要跟那個醫生談談。

    該死的,我得跟那個做手術的醫生談談。

     走進電梯,他想,在某一個領域裡,一旦達到某種熟巧的程度,“醫生”這個名詞就成了“人” 的同義詞,仿佛這是意料之中的,是條文規定的:醫生必須殘酷,這樣,醫生才能夠達到一種特殊程度上的人道。

    可是“我想她撐不了多久了。

    ”這是那天很晚的時候他對他哥哥說的話。

    他哥哥住在安多佛,此地以西七十英裡。

    他一個星期隻去醫院一兩次。

     “可是,她還是那麼疼嗎?”凱文問道。

     “她說她身上癢。

    ”藥丸裝在他毛衣的口袋裡。

     他妻子睡得很香。

    他把藥拿出來,這是從他母親的家中偷來的,他們曾經和外公、外婆在那棟房子裡居住過。

    他跟哥哥打電話的時候,一隻手把藥盒翻過來翻過去,仿佛它是一隻兔後腳。

     “照這麼說,她有好轉了。

    ”在凱文眼裡,無論何時,一切都越來越好,仿佛生活正朝着某個崇高的頂點進發。

    這個觀點,弟弟可不敢苟同。

     “她癱瘓了。

    ” “在這個關頭,癱不癱瘓還有什麼關系嗎?” “當然有關系了!”他有些控制不住,因為他想起了白色羅紋床單下的那兩條腿。

     “約翰,她快死了。

    ” “可她還沒死。

    ”實際上,這才是他最害怕的。

     他們之間的談話從這裡開始将會圍繞這個問題持續下去,雖然好處都讓電話公司得到了,但這是核心。

    還沒有死。

    隻是躺在病房裡,手腕上綁着醫院的标簽,耳朵聆聽着走廊裡收音機發出的幽靈般的聲響。

    而且醫生說,她在跟時間搏鬥。

    醫生個頭很大,下巴上留着紅褐色的胡子。

    他可能身高有六英尺四,肩膀很寬。

    當她開始昏昏欲睡的時候,醫生趁此機會把他叫到走廊裡。

     醫生開始對他說:——你看,像“脊髓切斷術”一類的手術,病人運動機能的損傷在所難免。

    你母親左手的功能還在,右手有希望在兩到四周後恢複。

     ——她還能走路嗎? 醫生若有所思地看着網孔般的天花闆。

    他的胡須很長,一直延伸到格子花呢上衣的領口。

    不知怎的,很可笑,約翰尼聯想到了阿爾傑農·斯溫伯恩。

    為什麼會這樣呢?他不知道。

    這個人在哪一個方面都和斯溫伯恩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我想不行。

    她的基礎被破壞了。

     ——她一輩子都得卧床了嗎? ——我想,是的,應該是這樣。

     在某種程度上,他開始敬佩這個人,他本來以為自己肯定會恨他。

    敬佩之餘是厭惡,他必須尊重這個簡單的事實嗎? ——這種狀态下,她還能活多久? ——很難說。

    (醫生好像就是這樣說的。

    )現在,癌腫已經阻斷了她的一側腎髒。

    另—側還算正常。

     當腫瘤侵害到它的時候,她就會昏迷。

     ——尿毒症昏迷? ——沒錯,醫生此時比先前更加謹慎了。

     “尿毒症”是一個病理學的術語,通常隻有醫生和驗屍官才會使用。

    可是,約翰尼知道這個詞兒,因為他外祖母就是得這個病去世的,但她體内沒有長腫瘤。

    她的腎髒無法排尿,死的時候,體内的尿液一直蔓延到胸腔。

    她死在家中的床上,晚飯時分。

    那個時候,雖然她像老年人那樣,張着嘴巴,昏睡,但約翰尼第一個做出了判斷:她已經死了。

     她的眼睛裡擠出兩滴小小的淚珠,沒有牙齒的嘴巴幹癟癟的,就像一隻被挖空的番茄,本來打算用它裝雞蛋色拉,可不幸的是,被人遺忘了,在廚房的架子上放置了好幾天。

    他手握着一個鏡子,對準她的嘴巴。

    當他發現鏡面上沒有起霧,她那張空番茄般的嘴巴依舊清晰可見,他大聲喊自己的媽媽。

    那個時候的判斷很正确,此時的判斷很錯誤。

     ——她說她還能感到痛。

    而且,還感覺癢。

     醫生嚴肅地拍着自己的腦袋,好像老動畫片裡的那個精神科醫生維克多,德格羅特。

     ——疼痛是她想象出來的。

    盡管如此,它是真實的,對她來說,是真實存在的。

    因此,在這個意義上說,時間不多了。

    你媽媽再也不能用秒、分鐘和小時來計算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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