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的銀白色,跟波光粼粼的河水一樣讓人難忘。
“上帝啊。
”哈羅德輕呼。
從那以後,他的口中再沒有喊出過這個詞。
哈羅德一邊講述事情的經過,一邊從自己的聲音裡聽出了歲月的流逝。
他說話已俨然像一個老人,堅硬而沙啞。
說着說着,他就會伸出滿是皺紋的厚實手掌,撥一撥腦袋上所剩不多的幾根白頭發。
他的手上布滿老人斑,骨節因為患了關節炎而變得腫脹。
跟同齡人相比,他的關節炎還不算厲害,但那種疼痛還是讓他經常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年輕人的資本了。
甚至連他說話的時候,都能感到尾椎上傳來一陣陣刺痛。
他的頭也快秃了,無論是圓圓的大腦袋,還是皺巴巴的大耳朵上,都斑斑點點。
露西爾盡量給他找合适的衣服穿,但所有衣服到他身上仍然像是要把他的身體吞沒一般。
毋庸置疑,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老頭了。
雅各布的歸來——依然那麼年幼,充滿活力——說不清為什麼,突然讓哈羅德·哈格雷夫意識到了自己的年邁。
露西爾也跟她的丈夫一樣老了,一頭白發。
他說話的時候,她移開目光,始終注視着八歲的兒子。
此時,那孩子正坐在飯桌邊,吃着一塊胡桃派。
時光仿佛倒流到一九六六年,一切平靜如常,而且再也不會發生不幸。
有時,她擡手撥開額邊的一绺白發,不經意間也會看見自己滿是老人斑的枯瘦雙手,不過她倒是沒有因此煩心。
哈羅德和露西爾夫婦都身材瘦長。
這幾年兩人老了,露西爾看上去甚至比哈羅德還要高一些,或者,不如說是哈羅德萎縮的速度比她更快。
結果現在兩人争論的時候,他不得不擡頭看她。
露西爾還有一個優勢,就是沒有像哈羅德那樣日漸消瘦——她把丈夫消瘦的原因歸罪于他總是抽煙。
她的裙子依然合體,瘦長的胳膊還是那麼靈活地指揮這指揮那;而哈羅德的胳膊在寬大的襯衫中晃晃蕩蕩,襯得他比以前更沒底氣了,這也讓露西爾這些日子越發占得先機。
露西爾對此很驕傲,也沒感到有什麼不妥,盡管她有時也覺得,自己應該有些不好意思才對。
貝拉米探員不停地做着記錄,手都抽筋了。
他放松了一下,接着記下去。
他原來也想過把談話錄下來,但還是覺得用筆做記錄更好。
當人們與政府官員見面談話,卻發現官員什麼也不記時,他們會感覺不舒服。
而且這也正适合貝拉米探員的工作方式。
他的大腦更容易處理視覺信息,而不善于聽覺信息。
就算他現在不做記錄,過後也得整理出一份紙質文件。
貝拉米從一九六六年孩子的生日派對開始寫起。
露西爾一邊抽泣,一邊訴說當天發生的一切,語氣中充滿愧疚。
她是雅各布還活着時,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
她隻依稀記得兒子沖到房間的一個角落去追另一個孩子,揮動着一條蒼白的胳膊。
葬禮那天去參加的人太多,教堂裡面幾乎坐不下。
貝拉米把這些都記下了。
但是有些談話内容他沒有記。
出于尊重,有些細節他隻是自己記在心裡,而沒有記在官方文件中。
哈羅德和露西爾雖然從失去孩子的悲傷中熬了過來,但也僅限于此。
在接下來的五十幾年中,他們的生活中一直充斥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孤獨。
這種孤獨常常不期而至,在周日的晚餐時分不管不顧地湧上心頭,令兩人的話題陷入尴尬。
那種感受他們無法描述,也很少談及。
他們隻能屏住呼吸,在孤獨中如坐針氈。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種感覺雖然規模日漸減小,卻始終令人捉摸不透、無法忽視,就仿佛卧室裡憑空出現了一台核粒子加速器,堅定不移地預測着宇宙真理中最不祥、最不着邊際的一面。
或許事實本來就是如此。
這麼多年以來,他們已經習慣于逃避這種孤獨感,甚至已經輕車熟路。
這就像一場遊戲:不要提及采草莓節,因為雅各布最喜歡這個日子;不要一直盯着那些漂亮的樓房看,因為這會讓你想起自己曾說過,雅各布将來能成為建築師;對那些與雅各布有幾分相似的孩子,則完全視而不見。
每年雅各布生日前後那幾天,他們總是過得很壓抑,相對無言。
露西爾會毫無緣由地抽泣起來,哈羅德的煙瘾會比平常要大一些。
但這隻是在開始的那段時間,隻是在悲哀的頭幾年裡。
他們慢慢老去。
他們阖上了記憶的大門。
哈羅德和露西爾一直盡可能遠離雅各布溺亡的悲劇。
然而,他們卻又一次看到這個男孩站在自家門口——臉上的笑容那麼熟悉,絲毫未随着歲月而變化。
他依然是他們的寶貝兒子,依然隻有八歲,這一切距離他們已經如此遙遠,哈羅德一時間竟然忘了孩子的名字。
哈羅德和露西爾把該說的都說完後,雙雙沉默了下來。
但屋裡的肅穆隻持續了片刻工夫,因為坐在廚房餐桌邊的雅各布正制造出各種動靜:他把叉子和盤子碰得叮當作響,“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下檸檬汁,接着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不好意思。
”孩子朝爸爸媽媽喊了一聲。
露西爾笑了:“請原諒我接下來的這個問題。
”
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