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那蒼老的肺葉都填滿。
等妻子和那個也不知道算不算他兒子的小東西——他現在還說不準自己到底該怎麼看待他——走後,他又狠狠抽了一口煙,再吐出來,讓煙霧順着敞開的車窗飄出去。
然後他坐在那裡,任由香煙在手指間越燒越短。
他摩挲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教堂。
教堂應該重新粉刷一下,牆皮都一塊塊脫落了,連一片手指頭大的完整顔色都找不出來。
不過,還是看得出來,教堂曾經比現在壯觀得多。
他拼命回憶這面牆剛刷好時是什麼顔色,記得當時他看到了整個粉刷過程,他甚至還能想起幹活的那個人,是從北邊紹斯波特一帶來的粉刷匠,名字想不起來了,最初的顔色也不記得了,現在他滿腦子都隻有這面褪了色的外牆。
不過,記憶不就是這樣嗎?隻要時間夠長,記憶就會自然磨滅,隻有一些自己願意記住的事情殘存下來,仿佛一層綠鏽。
那麼我們還能相信什麼呢?
雅各布曾經就像一顆爆竹,生龍活虎,活力四射。
這個孩子惹過不少麻煩,不是玩到天黑才回家,就是在教堂亂跑,哈羅德都記得很清楚。
有一次,小家夥幾乎把露西爾逼瘋,因為他爬到了亨麗埃塔·威廉姆斯家的梨樹頂上。
所有人都在下面叫他,但他隻是高高地坐在樹枝的濃蔭當中,周圍都是成熟的梨子和斑駁的陽光。
可能對孩子來說,坐在那裡可以開心地大笑一場吧。
突然,哈羅德看到路燈燈光中有個小東西從教堂尖頂猛地沖下來,帶着一對翅膀掠過。
它在空中,沐浴着車燈燈光,就像黑夜中的雪花。
然後它消失了,哈羅德知道它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不是他。
”哈羅德說。
他将一截煙灰彈到車廂地上,靠在已經發黴的破舊坐椅背上。
他懶洋洋地耷拉着腦袋,什麼也不想,身體本能告訴他,現在最好睡一覺,既不要被噩夢糾纏,也不要被記憶折磨。
“那不是他。
”
露西爾緊緊牽着雅各布的手,忍着坐骨神經帶來的疼痛,穿過教堂前面擁擠的人群。
“勞駕。
喂,梅肯,你今晚過得怎麼樣?不好意思,讓我們過一下。
露特,你一切還好吧?好極了。
讓一下,讓我們過一下。
哎,你好,瓦尼斯!咱們好幾年沒見了吧。
你怎麼樣?不錯,真不錯!阿門。
你多保重啊。
讓讓,讓讓我們。
喂,不好意思,讓一下。
”
如她所願,大家紛紛給他們讓開一條路,這反倒讓露西爾有些糊塗:難道說,當今社會大多數人仍然彬彬有禮?還是說,她現在的的确确已經是個老婦人了呢?
或者,大家都閃開,是因為看到了走在她身邊的這個孩子。
今晚這裡按說是不該有複生者的。
但無論如何,雅各布都是她的兒子,任何人、任何事——即使是死亡或者複生——都不會改變她對他的看法。
母子倆在前排找到了座位,坐在海倫·海斯旁邊。
露西爾讓雅各布坐在自己旁邊,人群中響起一陣嗡嗡的耳語聲,就好像清晨池塘中的一片蛙聲。
露西爾也加入到悄聲聊天的人群中。
“這麼多人哪。
”說着,她把胳膊抱在胸前,搖了搖頭。
“這個周日,是這個月以來人數最多的一次。
”海倫·海斯說。
阿卡迪亞幾乎所有居民都能扯上一點或遠或近的親戚關系。
海倫和露西爾是表姐妹。
露西爾有着丹尼爾家族典型的長方臉型,身材高挑,手腕纖細,雙手嬌小,棕色眼眸下的鼻子又尖又挺。
海倫和她長得很不一樣,渾身上下到處都是圓圓的,手腕粗壯,臉龐大而圓。
但是,兩人如今都花白的直發在年輕時都漆黑如烏木一般,說明兩位的确是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