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了扭窗戶的把手,來回折騰了好幾次,終于把窗戶打開了。
露西爾一下把胳膊抱在胸前。
哈羅德打上火,汽車轟鳴着發動了。
“我看,雅各布,你媽這是又咬着舌頭了。
她大概整個大會期間都沒說一句話吧,是不是?” “是的,先生。
”雅各布一邊說,一邊笑着擡頭看着爸爸。
“别這樣,”露西爾說,“你倆不要這樣!” “她那麼能說,但是根本沒有說話機會,你知道這對她有什麼影響,對不對?你還記得嗎?” “是的,先生。
” “我沒跟你倆開玩笑,”露西爾說着,自己也忍不住被逗樂了,“否則我可下車了,讓你們再也找不到我。
” “有其他人逮着機會說什麼驚世駭俗的話嗎?” “世界末日。
” “呃……這個嘛,這個詞絕對驚世駭俗。
你在教堂裡面耗的時間太長,‘世界末日’就該來了,所以我從不去教堂。
” “哈羅德·哈格雷夫!” “牧師還好嗎?我看不上他的信仰,不過這個密西西比小夥子人還不錯。
” “他還給了我糖。
”雅各布說。
“他真是個好人,是吧?”哈羅德說着,加了把勁将卡車開上一個斜坡,向回家的方向駛去,“他是個好人,對不對?” 教堂裡又安靜下來。
彼得斯牧師走進自己的小辦公室,坐在深色的木頭書桌前。
遠處,一輛卡車正咔哒咔哒從路上開了過去。
一切都簡簡單單的,這樣最好了。
那封信就躺在書桌的一個抽屜裡,上面還有成堆的書本、等着他簽字的文件、各種沒寫完的布道詞,以及所有慢慢在辦公室裡堆積起來的東西。
遠處牆角邊的一盞舊台燈給整個房間罩上了不太明亮的琥珀色光芒。
沿着牆放着一排書架,彼得斯牧師的那些書把書架擠得滿滿當當。
這段日子,這些書籍給了他些許安慰。
但是,那一封信卻讓所有的一切前功盡棄,讓書本上的那些話變得毫無意義。
信上寫道:親愛的羅伯特·彼得斯先生: 國際複生調查局通知您,一位名為伊麗莎白·賓奇的複生者正在積極地尋找您。
大多數情況下,這些複生者首先要尋找的是他們的家人。
同時,根據我局的政策,複生者不得從我局獲取他們家庭之外成員的信息。
但是,賓奇小姐強烈希望找到您的住處。
因此,根據複生者管理制度第21章第17款,我局特此通知。
彼得斯牧師盯着這封信,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樣,對自己的整個人生都産生了懷疑。
讓·裡多
“你應該找個年輕姑娘。”她對讓說,“這些事她能夠幫上你的忙。
”她坐在一張鐵支架的小床上,裝出生氣的樣子,“你現在成名人了,而我隻是個礙事的老太太。
” 年輕的藝術家從房間另一頭走過來,跪在她身邊,把頭靠在她的大腿上,吻着她的手心,這反倒讓她意識到自己的雙手已經滿是皺紋,而且最近幾年連老人斑都出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他說。
三十多年前,他曾經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很久以前,她一路磕磕絆絆上完大學,誤打誤撞遇到了一位落魄畫家的作品。
一九二一年一個溫暖的夏夜,這位畫家在巴黎死于一場車禍。
現在她得到了他,不僅是他的愛,而且完完全全得到了他的肉體。
正是這一點讓她害怕。
屋外,街道終于安靜下來,人群已經被警察驅散。
“如果當年我也能這麼出名的話,”他說,“也許我的生活就會不一樣了。
” “藝術家隻有死了以後才會得到認可,”她笑了笑,摸摸他的頭發,“誰能想到還有人會死而複生,欣賞自己的藝術成就?” 她花了好多年時間研究他的作品、他的人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竟然會陪在他身邊,就像現在這樣,嗅到他的氣息,感受到他下巴上細細的紮人的胡子。
他特别想留胡子,但是好不容易才長出一根來。
他們整夜不睡,什麼都聊,隻是不提他的藝術,因為媒體已經談得夠多了。
其中最為大家熟知的新聞标題就是:讓·裡多——藝術家複生。
他是衆多藝術家中第一位複生的,文章中說:“一位天才雕塑家複生了!過不了多久,藝術大師們就會紛紛回到我們這個世界。
” 所以他現在出名了。
他一個世紀以前的作品,那些當時僅僅賣了幾百法郎的作品,現在已經賣到了好幾百萬。
而且還有了一批粉絲。
但是讓隻想要瑪麗莎。
“是你讓我得以存在,”說着,他将腦袋依偎進她兩腿間,就像一隻小貓,“當我的作品無人問津時,是你讓它們延續了下來。
” “我隻是為你代管這些作品。
”她說完,用手腕将幾根松散的頭發從臉前拂開——她的頭發已經有些花白,而且日漸稀疏,“僅此而已,對吧?” 他擡起頭,用那雙甯靜的藍色眼眸看着她。
她曾經研究多年的他的照片都是黑白的,畫面粗糙,但是即便如此,她也知道這雙眼睛有着特别美麗的藍色。
“我不在乎我們的年齡,”他說,“我隻是個資質平庸的藝術家,現在我知道,我那些作品的唯一用途就是指引着我找到你。
” 然後他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