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在他開車下班回家的路上,這種情緒就會突如其來,但他從來沒有告訴過露西爾。
現在人們都把這種情緒叫作“驚恐發作”。
哈羅德不想和“驚恐”之類的事沾邊,但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确實感到驚恐。
那時他總是渾身顫抖,心跳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所以他隻好将車停到路邊,身體還像篩糠一樣,于是趕緊點上一根煙,狠狠地吸上一口。
他能感覺到兩邊太陽穴突突直跳,甚至連兩隻眼睛也在抽搐。
後來,這種感覺漸漸消失了。
有時,關于雅各布的記憶還是會在腦子裡飛速滑過,就好像當你盯着一輪明亮的滿月,再閉上眼睛時,視線裡本應隻剩下黑暗,但是腦子裡仍然殘留着月亮的影像。
此時此刻,當哈羅德用手指捏着那枚小小的銀十字架,他感到那種情緒又發作了,他的眼睛開始鼓突出來。
任何男人面對赤裸裸的恐懼情緒時,都會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跟妻子服軟,将自己的想法深深埋在心裡。
哈羅德正是這麼做的。
“好啦。
”他說道。
兩人并排穿過庭院。
哈羅德慢慢地平穩地走着,雅各布則轉着圈子。
“多陪陪他,”露西爾終于說話了,“就你們兩個,出去做點什麼,就跟你們以前一樣。
他現在需要的就是這個。
”于是,現在他們正在一起,哈羅德和他複生的兒子,兩人在大地上走着,但是哈羅德根本不知道應該幹點什麼。
所以他們就隻是走走。
他們穿過了庭院,然後走過房屋最邊緣的地界,最後來到塵土飛揚的馬路上,并一路走向高速公路。
雖然按照規定,複生者必須待在各自的家裡,但是哈羅德還是帶着兒子來到了公路邊。
這裡有軍用卡車來來往往,瀝青路面也被太陽曬得發軟;那些士兵從他們的卡車和悍馬裡向外看,看到了這個複生的小男孩,以及身邊那個憔悴的老人。
一輛經過的悍馬刹了一下車,然後越過中線,順着高速公路,轟轟隆隆向他們開過來。
哈羅德不知道此時的感覺是害怕還是解脫,但雅各布肯定害怕了,他緊緊抓着父親的手,躲在他的兩條腿後面,悄悄地四下裡看。
此時,悍馬慢慢停下來。
“下午好。
”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四方臉軍人從後座的窗戶邊打了個招呼。
他有着金色的頭發,下巴方正,藍色的眼睛讓人覺得遙遠而冰冷。
“你好。
”哈羅德說。
“兩位先生今天還好嗎?”
“還活着呗。
”
軍人大笑起來,他在座位上身子前傾,打量着雅各布。
“那你叫什麼名字,先生?”
“我?”
“是的,先生,”軍人說。
“我是威利斯上校,你是誰呢?”
孩子從父親腿後邊走出來,說:“雅各布。
”
“你幾歲了,雅各布?”
“我八歲了,先生。
”
“哇噢,這可是個了不起的年紀!好多年以前我也是八歲,你知道我現在幾歲了嗎?猜猜看。
”
“二十五歲?”
“差太遠了!不過謝謝你。
”上校咧嘴笑着,把胳膊放在悍馬後坐的窗框上,“我都快五十歲了。
”
“哇!”
“你這聲‘哇’倒是沒錯!我确實是個老家夥了。
”然後他轉向哈羅德,“您今天好嗎,先生?”他的語氣變得生硬起來。
“還好吧。
”
“您的名字,先生?”
“哈羅德。
哈羅德·哈格雷夫。
”
威利斯上校扭頭看了看卡車裡一名年輕一些的士兵,那個士兵正在做記錄。
“今天這麼大太陽,你們兩位先生是要去哪兒?”上校問道。
他擡頭看了看金燦燦的太陽和湛藍的天空,還有小片的白雲懶洋洋地從地平線的一邊移到另一邊。
“沒想要去哪裡,”哈羅德說着,并沒有看天,而是一直看着這輛悍馬,“我們就是出來舒展一下腿腳。
”
“你覺得你們這腿腳還要‘舒展’多長時間?兩位先生需要搭我的車回家嗎?”
“我們既然走到這裡了,”哈羅德回答,“就肯定能原路走回去。
”
“我不過是想幫個忙,哈……格雷夫先生,對吧?哈羅德·哈格雷夫?”
哈羅德抓住雅各布的手,一動不動地站着,後來上校終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威利斯上校轉過頭,跟駕駛座上的年輕士兵說了幾句,然後對老人和他的複生兒子點點頭。
悍馬咔哒咔哒發動起來,随着一聲轟鳴,開走了。
“他是個上校,”雅各布說,“可是他真客氣。
”
哈羅德本能地感覺應該回家了,但是雅各布帶着他走向另外一個方向。
孩子一直牽着父親的手,拐到北邊,帶着父親走到樹林那邊的灌木叢穿過去,一直來到樹林裡面。
他們在松樹下面溜達,間或還有一棵白橡。
他們不時聽到不遠處有動物跳過的聲音,鳥兒從樹頂撲啦啦地飛起來,還有風聲。
空氣中帶着泥土和松樹的味道,還有雨水的氣息,似乎遠處的天空不久就要下雨。
“我們這是去哪裡?”哈羅德問。
“一頭跑得很快的鹿會變成什麼?”雅各布問。
“我們要是迷路就糟了啊。
”哈羅德說。
“高速‘公鹿’。
”哈羅德大笑。
很快,空氣中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