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甚至還給馬丁·貝拉米送飯呢。
”她停頓一下,“我說過,我喜歡他,他看起來像是個好人。
”
彼得斯牧師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他當然是個好人。
他、哈羅德、雅各布,還有學校裡所有品嘗過您的蜜桃餡餅的人——因為我聽說您一直送很多餡餅過去,讓大家分着吃——他們都欠您一份情。
他們每天都感謝您,我知道的。
”
“不能因為他們被關在監獄裡,就必須得吃士兵發的惡心的政府食品。
”
“我想,他們的夥食是布朗夫人的配送服務部門提供的。
她現在把這個部門叫什麼來着?好像是美……味大餐吧?”
“我說過了:讓人惡心。
”
他們都大笑起來。
“一切都會塵埃落定的,”趁着笑聲漸漸停止,牧師說了一句,“哈羅德和雅各布都會好的。
”
“你去過那裡嗎?”
“當然了。
”
“你真是好心人。
”露西爾說着,輕輕拍了拍牧師的手,“他們需要一位牧羊人。
教學樓裡的所有人都需要一位牧羊人。
”
“我隻是盡我所能。
我跟貝拉米探員談過,實際上,我們談了很多。
我說過,他是一個高尚的人。
我認為他真的已經盡力了。
但是,按照現在的進展,考慮到調查局需要處理的複生者的人數——”
“他們已經派那個可怕的威利斯上校來負責這件事。
”
“至少我是這麼理解的。
”
露西爾的雙唇緊緊抿了一下。
“總得有人做點什麼。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就像是水流在深深的岩縫裡發出的聲音。
“他很殘忍,”她說,“從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來。
那天我到學校裡去,想把哈羅德和雅各布接回來,你真該看看他當時那副表情,像十二月的寒風一樣冰冷,他就是那樣,完全的鐵石心腸。
”
“上帝會給我們指引。
”
“是啊。
”露西爾說,盡管這三個星期以來,她越來越不确定這一點了。
“上帝會給我們指引,”她重複道,“不過我還是很發愁。
”
“我們都有各自的煩惱。
”牧師說。
弗雷德·格林每次回家,家裡都是空蕩蕩的,這種狀态已經持續好幾十年了,他也已經習慣了這種安靜。
他自己的廚藝不佳,所以一直用速凍食品打發,偶爾也吃幾次熟過頭了的牛排。
過去一直都是瑪麗做飯。
他不用照料田地的時候,就到鋸木廠去,能幹點什麼活就幹一點,而且總是等到天黑才回家,每天都感到更加疲憊。
後來,他發現找活幹越來越難了,因為總有比他年輕的人先到,在微明的晨光中等待工頭早上來,挑人到工廠幹活。
雖然他的技術經驗豐富,但年紀卻是個硬傷。
他覺得自己的速度開始變慢了,活兒總是幹不完。
因此,弗雷德·格林每天傍晚才回到家,邊看電視,邊對付掉晚飯。
然後他把電視轉到新聞頻道,所有新聞都在報道複生者的消息。
新聞裡的内容他總是聽得心不在焉,因為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反駁新聞裡說的,罵他們都是惹事精、傻瓜。
複生者的消息每天都在增加,就像河流一樣逐漸變寬,而他們才剛剛抓住其中一些細枝末節。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不安,心中充滿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過他還萌生出了一些其他感覺,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
過去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都睡不好。
每天晚上,當他在空曠而靜寂的房間裡爬上床之後——幾十年來都是如此——總是要熬到後半夜才能入睡。
即使真的睡着了,他也睡不踏實,不時被斷斷續續的夢境困擾着。
有的時候,他早上醒來發現自己雙手都有淤青,他覺得這都是因為木頭床頭造成的。
有天晚上,他夢到自己一直向下跌落,就在掉下床的一刹那,他一下子醒過來,淚流滿面,感覺到被一種巨大的、難以名狀的哀傷緊緊包圍着,幾乎不能呼吸。
他在地上躺了一會,抽泣着,因為心中無法描述的感覺而生氣,心中充滿了沮喪和渴望。
他喊了妻子的名字。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喊妻子的名字是什麼時候了。
他在舌尖上反複回味着這個詞,然後念出來,聽着這個詞在亂糟糟的有些發黴的房間裡回響。
他繼續躺在地上,等待着,好像她會突然從藏身的地方跳出來,用兩條胳膊環抱着他,親吻他,唱歌給他聽,将美妙的音樂帶給他,那快樂的、華麗的嗓音他已渴望了許久。
這麼多年,他的世界全空了。
但是沒有人回答。
最後,他自己從地闆上爬起來,走到儲藏間,取出一個大行李箱,這個箱子已經好幾十年不見天日了。
黑色箱子,銅鉸鍊上有一層細細的銅鏽。
當他打開箱子,箱子似乎低歎了一聲。
箱子裡塞得滿滿的,有書、活頁樂譜,以及幾個裝着零碎首飾或者陶瓷裝飾的小盒子,不過現在還待在家裡的人已經無暇欣賞了。
翻到中間位置,有一件不大的女式真絲襯衫,領子上繡着精美的玫瑰。
就在這件襯衣下面,是一本相冊。
弗雷德把相冊抽出來,坐在床上,撣了撣封面,然後“吱嘎”一聲打開了它。
蓦然之間,她躍入了眼簾,他的妻子正沖着他微笑。
他已經忘了她那圓潤的臉龐和黑亮的頭發。
他甚至忘記,她看起來總是一臉迷糊的表情,這正是他當年最愛她的地方。
就算他們争執的時候,她看起來還是懵懵懂懂的,就好像她看待世界的方式永遠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