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臉捧在手中,拇指輕輕滑過她的雙唇,又吻了她一下,一個深深的、長長的吻。
“我當然愛你。
”他溫柔地說。
他說的是實話。
然後他懷着無限的溫柔和愛意,将她舉起來,放在了一邊。
天太熱,什麼也幹不了,但是哈羅德卻十分确信,今天這樣的天氣适合死亡,不管死亡到如今還有什麼意義。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兩腳蜷在身前,嘴裡叼着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額頭上已經湧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外面走廊上雖然有電扇嗡嗡作響,但送進來的氣流隻夠偶爾吹動一張紙片。
雅各布就快從衛生間裡出來了,然後哈羅德才能進去,因為他們的床必須有人看着。
人已經多到幾乎沒有地方睡覺。
如果有誰離開自己的床,哪怕隻有一小會兒,等他回來就會發現,今晚隻能頂着星星,在外面的人行道上過夜了。
每個人都一無所有,隻好牢牢抓住手邊的一切。
哈羅德還算幸運,有個老婆經常來看他,還能給他帶些替換衣服和充饑的食物。
但是這樣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了,士兵收緊了探視時間,理由是“人太多了”。
他們已經搞不清究竟有多少人,無論原生者還是複生者。
不僅如此,他們還怕被别有用心的人混進學校,煽動騷亂,猶他州已經發生了這樣的事。
直到現在,那些人還困守在沙漠中,舉着槍呼喊着自由。
但政府依然未能決定如何處理這些人,隻能派兵看守他們,士兵的數量遠遠高于這一小股叛亂者能突破的範圍。
雙方已經僵持了一周,士兵至今沒有輕舉妄動,完全是出于對羅切斯特事件的回憶,以及對媒體報道的顧忌。
于是,這些持槍的叛亂者隻能每天趁士兵分發食物時出來,替複生者們吆喝兩聲“自由”“平等”的口号,随後便退回到隔離欄之後,回到全世界和他們自己鑄就的牢獄之中。
相比羅切斯特發生的一切,以及那幾個德國士兵和猶太人一家的死,總體的局勢還算平穩。
但盡管如此,調查局為避免事态失控,還是全面提高了安保等級,并實行了鐵腕政策,因此,露西爾現在一星期隻能來看哈羅德和兒子一次。
然而湧入學校的人越來越多,這個地方最初也并不是為關押囚犯而設計的,營地裡已經有傳言說,政府正計劃為每個人提供更多的活動空間。
這也就意味着,不少人要被送到别的地方去。
這是個不祥的信号,哈羅德不由得感到擔心。
阿卡迪亞的供水雖然還沒有完全枯竭,但已經出現了短缺。
一切物資都開始實行配給制,食物配給已經夠糟了,而定量供水則堪稱嚴苛。
目前還沒有人因脫水而死亡,而且很幸運,他們每隔三四天還能沖個澡。
但是大家都學會了盡量不弄髒衣服。
開始的時候,這些看上去都是小事,甚至還挺有趣。
人們吃飯時面帶微笑,翹着小指頭,還不忘把餐巾塞在領口圍成一圈。
當菜汁飛濺出來,他們就煞有介事地擦幹淨,生怕自己的舉止不夠得體,擔心因眼下的遭遇而失态。
每一個人都保持着體面,仿佛目前的境況随時都會結束,然後他們晚上就能回家,舒舒服服地歪在沙發上,看他們一直喜歡的電視真人秀節目。
但是一周又一周過去了,整整一個月——現在已經不止了——沒有一個人能回家在沙發上看電視。
第一個月過去的時候,年紀最大的犯人已經認清事實,他們回不了家了,而且情況會一天比一天更糟。
從那時起,他們一步步抛棄了儀态,也不再顧忌旁人的眼光。
面對如此多的人,盡管調查局還能控制好食物和水的配給,但已經無力收拾其他爛攤子。
學校西側的抽水馬桶因為過度使用而堵塞,但人們還是照去不誤,因為有些人覺得哪怕馬桶壞了,隻要還能忍受,有馬桶用總比沒有強。
其他人則幹脆什麼都不在乎了,隻要沒人看見,他們就随地大小便,更有些人,連被人看到也無所謂。
沮喪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複生者跟其他人一樣不喜歡被關着。
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期盼中度過,希望能回到所愛的人身邊,或者至少能回到正常的社會生活中。
雖然有些人還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想去哪裡,但是起碼不願意這樣被關在阿卡迪亞。
整個集中營的複生者們都開始低聲抱怨,漸漸失去了耐心。
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有些結局已經無可避免。
過去幾個星期以來,每天清晨五點剛過,阿卡迪亞鎮上的六七個人就會接到弗雷德·格林打來的電話。
電話中沒有寒暄,沒有客套,也沒有為一大早吵醒他們而表達的歉意,弗雷德直接用他生硬粗糙的嗓音喊道:“一個小時後去老地方集合,帶上足夠一天的食物,阿卡迪亞需要我們!”
在抗議的最初幾天,弗雷德和他的人馬盡量遠離那些士兵,遠離關押複生者的學校大門。
他們那時還沒弄明白,到底是什麼讓他們抓狂:是政府,還是複生者?
的确,複生者們是可怕的、非自然的産物,但是政府不也一樣嗎?畢竟,是政府負責接管了阿卡迪亞,那些士兵、公務員、建築工人和其他所有人,也都是政府派來的。
抗議是個辛苦活兒,比他們想象的要辛苦得多。
他們漸漸變得疲憊不堪,嗓子也疼痛難耐。
不過,每當有載滿複生者的汽車吱吱嘎嘎地經過小鎮的大街,向學校駛去時,弗雷德他們就感到渾身又有勁了。
他們舉起标語,努力提高嘶啞的嗓門,同時還搖晃着标語,揮舞拳頭。
汽車開過來的時候,他們就把标語高舉到車窗外面,個個都氣勢洶洶。
“回家去!”他們大喊,“這裡不歡迎你們!滾出阿卡迪亞!”
日子一天天過去,弗雷德和他那一夥人不再滿足于遠遠地高喊口号,于是站到了汽車的必經之路上。
當然,他們還是小心翼翼的,因為他們的目的是要表達自己的言論自由,他們想告訴全世界,當一切快要崩潰的時候,還有一些正直、高尚的人不願意袖手旁觀。
但他們也不想鬧過了頭,把自己賠進去。
所以,他們一直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
每次有卡車在學校門口停下,等待放行,再開往收容中心的時候,他們就會高舉标語,快速穿過馬路,每個人都憤怒地呐喊着,揮舞着拳頭。
甚至有人曾經抓起一塊石頭扔了出去。
不過,他們扔石頭的時候仍然非常謹慎,避免真的傷到人。
但是他們的行動一天比一天更大膽。
到第二個星期,弗雷德和他的一班人發現,大門口的警衛已經從一名士兵增加到了四名。
他們筆直地站着,手放在背後,面容冷峻,毫無表情。
他們始終注視着抗議者,但沒做任何挑釁動作。
當載有複生者的卡車開過來時,士兵們就會從警衛室裡走出來排成一排,站在抗議者前面。
面對這樣的威權,弗雷德·格林他們表現出了十足的尊重。
他們在士兵面前高喊着口号和各種詛咒,但絕不去威脅警衛——标準的非暴力抵抗。
就在那意義不凡的一天,早上剛過六點,當弗雷德·格林把車停在馬文家的車道上時,太陽才剛剛升起。
“又是新一天了。
”約翰·懷特金斯喊道。
他正坐在自己的卡車裡,車門敞着,他的一條腿在車門外面晃蕩。
收音機開着,破舊的音響裡傳出尖細而扭曲的音樂聲,歌裡正描述一個一無是處的前妻。
“我錯過了幾輛車?”弗雷德問道,聲音冷酷而尖刻。
他跳下卡車,手裡抓着示威标語。
又是一夜沒合眼,因此他一早就氣不順。
有這麼一種人,他們如果心裡有疙瘩解不開,就要把這股無名火發在所有人身上,而弗雷德正是這麼做的。
“你怎麼了?”約翰問他,“你還好吧?”
“我沒事。
”弗雷德說。
他繃着臉抹了一把額頭——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又是滿頭大汗了。
“今天早上車多嗎?”
“到現在一輛都沒有。
”馬文·帕克爾說着,走到弗雷德身後。
弗雷德猛地轉過頭,滿面通紅。
“弗雷德,你不舒服嗎?”馬文問道。
“我很好。
”他憤憤地說道。
“我問了他同樣的問題,”約翰說,“他看起來脾氣挺大呀,是不是?”
“媽的!”弗雷德大叫一聲,“我們快走吧。
”
跟每個早上一樣,他們又一次沖上街道,開始了新一天的小型和平抗議活動。
弗雷德家的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