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已經雜草叢生,挂在稈上的玉米也開始發爛,因為他已經好幾周沒有把玉米送到磨坊去過了。
現在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這麼多年來,他的生活早就脫離了正軌,而他把這一切都歸咎于晚上的失眠,又把失眠的賬算在了複生者頭上。
汽車終于來了。
每經過一輛汽車,弗雷德都高聲尖叫:“去死吧!你們這群怪物!”其餘人則跟着一起喊。
他今天心情特别糟,因此大家都跟着急躁起來。
他們喊得比平時更大聲,也更用力地揮動着手中的标語,好幾個人跑去找了更多的石塊來投擲。
門口站崗的士兵終于覺得情況不太對勁,于是叫來了增援。
其中一名士兵警告弗雷德他們不要太過分。
“複生者去死!”弗雷德大喊着回答。
士兵用更加冷峻的聲調又警告了一遍。
“調查局去死!”弗雷德喊道。
“這是最後一遍警告。
”士兵說着,舉起了手中的催淚彈。
“你也去死吧!”弗雷德高喊着,然後一口痰吐在士兵的臉上。
于是,情況終于失控了。
馬文·帕克爾第一個沖到街上,攔在一輛迎面開來的巴士前。
這也許是他這輩子幹過的最愚蠢的事,但是他真的幹了。
他站在街道中間,大喊大叫,揮舞着标語不肯離開。
兩名士兵沖向馬文,将他摁倒在地。
但一把年紀的馬文竟然相當靈活,很快掙脫了他們站起身來。
滿載複生者的巴士“吱——”的一聲停在了混亂的人群前面。
弗雷德和其餘的十來人跑到巴士前,捶打着車身,揮舞着标語,不停地咆哮咒罵。
士兵們上前抓住他們,把他們扯開,但仍然不敢使用催淚彈,也不敢真動拳頭。
畢竟這幾周以來,弗雷德和他的人都沒惹過事,士兵們還在試着弄明白今天是怎麼了。
但接着,馬文·帕克爾一記右勾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一名士兵的下巴上,将他打得不省人事。
馬文雖然又高又瘦,但年輕時沒少練過拳擊。
接下來,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混戰,一邊厮打一邊高喊着。
一雙有力的胳膊箍住了弗雷德的腰,将他舉離地面。
弗雷德想掙脫,但是那雙胳膊太強壯了。
他的雙腿來回亂踢,撞到了什麼人的後腦勺,然後那雙胳膊松開了,弗雷德跌跌撞撞摔到了一名士兵的腿上,又被一腳踹翻。
有人一遍又一遍地高喊着“法西斯”,使得混亂的場面更加失控。
一車複生者透過車窗向外看着,吓得不知所措。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不是第一次遭遇這種抗議了,但仍然感到膽戰心驚。
“别擔心,”巴士司機對他們說,“這幫家夥已經在這兒好幾個星期了。
”他皺了皺眉頭,“他們平時不會傷人。
”他總結道。
弗雷德罵罵咧咧地和一個年輕的士兵扭打在一起。
剛才有另一雙大手抓他的時候,他剛好絆倒在這名士兵身上。
馬文·帕克爾在旁邊大喊:“加油,弗雷德,趕緊動手!”然而,雖然這夥人如此拼命,但他們缺少士兵們所受的訓練,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不像士兵們那樣年輕了。
弗雷德絆了兩下,開始跑起來。
雖然他體内腎上腺素爆發,但還是筋疲力盡。
他畢竟上了年紀,而且這場沖突也超出了他的預料。
現在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整件事發生得太快,還沒等鬧出什麼結果,就草草收場了。
馬文一邊跑一邊大笑,他顯然沒有弗雷德那麼疲憊和沮喪。
汗水沿着他的額角淌下來,但是那張瘦削的長臉卻激動得發光。
“哇噢!”他不由得歡呼,“他媽的,真是太爽了!”
弗雷德回頭看了看,發現并沒有士兵追過來。
那些士兵們剛才把他們的幾個人打倒在地,臉朝下摁在瀝青路面上。
弗雷德剩下的同夥們都跟在他後面跑,有些人的臉上已經多了幾處淤青,不過總的來說,還沒有造成更壞的結果。
他們紛紛找到自己的卡車,每個人都是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駕駛座,發動引擎。
馬文跳到弗雷德的車上,兩人在馬文家的車道上熄了火,輪胎發出一聲尖嘯。
“他們大概覺得我們已經受到了教訓。
”弗雷德說着,看了看後視鏡,後面沒有人跟上來。
馬文大笑。
“看來他們還是不了解咱們,對不對?我們明天還會去的!”
弗雷德隻答了一句:“再說吧。
”他轉動着腦筋。
“也許我們有個更好的辦法,”他說,“有件事你可能更願意幹,我看你是我們幾個人當中體力最好的。
”
“哇噢!”馬文叫起來。
“你去把隔離欄割斷怎麼樣?”弗雷德問。
哈羅德的腳在作痛。
他坐在床上,脫掉鞋和襪子,看了看腳趾頭,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腳趾頭在發癢,臭烘烘的,特别是腳趾縫裡。
看來是得腳氣了。
他搓了搓腳趾,然後把一根手指伸進趾縫,拼命地撓了又撓,直到最後腳趾頭傳來灼痛為止。
肯定是腳氣。
“查爾斯?”帕特裡夏躺在哈羅德旁邊的床上,剛從夢中醒來。
“什麼事?”哈羅德回答。
他又把襪子穿上,但是決定不穿鞋了。
“查爾斯,是你嗎?”
“是我。
”哈羅德說。
他挪到床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讓她完全醒來。
“起來吧,你做夢了。
”
“啊,查爾斯,”她坐起身來,一顆淚珠從臉上滑落,“可怕,太可怕了,所有人都死了。
”
“好了,好了。
”哈羅德說。
他從自己的床上下來,坐到她身邊。
一個邋裡邋遢的男孩剛好從門口經過,他往裡瞥了一眼,發現了哈羅德的那張空床,便要進來占上。
“那是我的。
”哈羅德說,“再過去那一張也是我的。
”
“您不能一個人占着兩張床,先生。
”男孩說。
“我沒有,”哈羅德回答,“但是這三張床都是我們家的,旁邊這張是我的,再過去那張是我兒子的。
”
男孩半信半疑地看着哈羅德和那位黑人老太太。
“那麼她是您的妻子?”
“是的。
”哈羅德說。
男孩還是不肯走。
“查爾斯,查爾斯,查爾斯,”帕特裡夏說着,拍了拍哈羅德的大腿,“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對吧?你當然知道喽。
馬丁還好嗎?”她看了看門口那個男孩,“馬丁,寶貝兒,你到哪裡去了?過來,寶貝兒,讓我抱抱你。
你都走了這麼久了,來,親媽媽一下。
”她的語氣低沉而平靜,沒有任何口音,每句話聽起來都更讓人琢磨不透。
哈羅德笑了笑,抓住帕特裡夏的手。
他也不知道此時她是糊塗還是明白,不過無所謂了。
“我在這裡,親愛的。
”哈羅德說。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手,然後看着那個男孩。
“現在你給我出去,”他說,“不能因為我們像牲口一樣被關在這裡,就非得做這些給你看!”
男孩一轉身,從門口溜走了。
他一邊走,一邊左右張望,開始尋找另一張能搶占過來的空床。
哈羅德噓了口氣。
“我剛才表現如何?”帕特裡夏吃吃笑着問。
他緊緊抓着她的手。
“棒極了。
”
他回到自己的床上,不時還要扭頭看看是否有人溜進來搶雅各布的床。
“你不用謝我,查爾斯。
”
哈羅德想擠出一絲笑容。
“你想吃些點心嗎?”她問,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裙子口袋,“讓我看看這裡有什麼可以給你。
”她說。
“别找了,”哈羅德說,“你那裡什麼也沒有。
”
“說不定呢。
”她說,接着便一臉失望,因為發現自己真的什麼也沒有,所有的口袋都空空如也。
哈羅德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擦掉臉上的汗。
這是他有記憶以來最糟糕的八月。
“你的口袋裡從來都掏不出東西。
”他說。
老婦人挪了挪身體,小聲嘀咕着坐在他旁邊的床上。
“我現在又變成小馬丁了。
”哈羅德說。
“别老是撅着嘴。
等我回城裡了會給你帶些糖,但是你不能這麼不乖,你爸爸和我可不是這麼教你的。
你簡直是給寵壞了,這可不行。
”
這是她新出現的衰老症狀,不過哈羅德已經習慣了。
大部分時候,都是由雅各布來扮演小馬丁的角色。
但是,偶爾她腦子裡的神經會交叉得更加奇怪,然後哈羅德發現自己毫無征兆地就變成了她的孩子,而且,他猜測,這孩子也就六七歲左右。
不過這也沒什麼壞處,當然也沒好處。
所以哈羅德隻是閉上眼睛,雖然憋着一肚子悶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