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的小胡子,正低聲說着話。
越過這個男人的肩膀,露西爾看見後面的演播室裡有不少人正忙進忙出,那些人看起來都很年輕,穿着白襯衫,系着顔色保守的領帶。
看來都是些野心勃勃的青年,露西爾想,他們個個都想出人頭地,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坐上這個秃頂黑人的位置。
她把音量調大了一點,坐在沙發上,想聽聽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些什麼,盡管她知道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早上好,”電視上的人說,顯然在例行公事,“今天我們的頭條新聞來自羅馬尼亞,該國政府已經頒布命令,宣布複生者并非生來被賦予人權,他們是‘特殊’群體,因此不享有同等的保護。
”
露西爾歎了口氣,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電視畫面從秃頂的黑人主播切換到了現場畫面,露西爾猜想那裡就是羅馬尼亞。
隻見一名蒼白憔悴的複生者正被兩名士兵從家裡帶走。
士兵們身材細瘦,胡子刮得幹幹淨淨,五官小巧,臉上帶着一絲尴尬的神情,好像因為他們太年輕,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孩子們的命運……”露西爾對着空屋子自言自語。
關于威爾遜一家人,關于雅各布和哈羅德的畫面,突然塞滿了她的心,甚至塞滿了整個房間,令她胸口發緊。
她雙手發抖,電視畫面也變得模糊一片。
起初,她有些困惑,接着就感到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挂在嘴角。
曾幾何時——她也說不清具體時間,她暗自發過誓,再也不會為任何事而流淚。
她覺得自己這把年紀,已經不适合再哭哭啼啼的。
人生到了一定的階段,總會對一切悲傷都淡然處之。
就算她如今仍然能體會那些情感,也不會再哭了。
這或許是因為她跟哈羅德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卻從沒見他哭過,一次都沒有。
但是現在想這些已經太遲了,她就這樣哭着,眼淚怎麼也止不住,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活着。
電視仍在播着,那個男人被戴上手铐、和其他複生者一起被關進一輛大型軍用卡車。
畫面外,播報員的聲音還在繼續。
“北約、聯合國和調查局尚未就羅馬尼亞的政策發表意見,盡管我們還沒有獲知其他國家的官方表态,但是目前公衆的意見已經分成兩派,有人支持羅馬尼亞的政策,也有人認為政府這一行動違背了基本人權。
”
露西爾搖搖頭,臉上仍然挂着淚珠。
“孩子們的命運……”她又重複道。
事情并非僅僅發生在“其他那些國家”,根本不是那樣。
美國正上演着同樣的一幕。
那幫蠢貨,還有他們的“原生者運動”已經蔓延開來,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在全國到處冒頭,從南到北,從東到西。
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隻是吵嚷幾句,但時不時地,總會鬧出些複生者死亡的案件,然後就會有某個叫嚣着“為原生者出頭”的組織出來宣布對此負責。
阿卡迪亞已經發生了這種事,盡管大家都閉口不談。
有個複生的外國人被發現死在了高速公路旁的地溝裡,是被.30-06子彈射殺的。
每一天,情況都會更糟一些,而露西爾唯一想到的,就是雅各布。
可憐的雅各布。
露西爾走了以後,彼得斯牧師的妻子也悄無聲息地去睡覺了,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那封調查局寄來的信又讀了一遍。
信上說,考慮到公共安全問題,伊麗莎白·賓奇以及密西西比州那個地區的其他複生者都被集中到了默裡迪恩的一個拘留地。
除此之外,信中沒有提供更多的細節,隻是告訴他不要擔心,他們會根據具體情況對複生者采取相應的措施,而且一切都以尊重人權為前提。
信寫得正式、得體,典型的政府公文。
書房外面,整個屋子一片寂靜,隻有走廊盡頭那台古老的落地大擺鐘發出有節奏的嘀嗒聲。
這台座鐘是他嶽父送的禮物,後來沒過幾個月,嶽父就被癌症奪去了性命。
她是聽着這鐘聲長大的,童年的每個夜晚,這台鐘報時的聲音都會陪伴着她。
她和丈夫剛結婚時,整天都想念着這鐘聲,坐立不安,最後他們隻好買了個節拍器,否則她就睡不着覺。
牧師來到走廊上,站在座鐘前。
這台鐘高度隻有六英尺多一點,通體是繁複華麗的雕花。
裡面的鐘擺有一個拳頭那麼大,終日有節奏地來回擺動,從沒出過故障,仿佛它不是一百年前的作品,而是剛剛造出來的一樣。
這台鐘被她家當作了傳家寶。
她父親去世後,她和兄弟姐妹們彼此互不相讓——不是為了葬禮的費用,或者如何分配父親的房子、土地以及有限的一點存款,而是為了争奪這台大擺鐘。
就因為這台鐘,她和幾個兄弟姐妹之間的關系至今還非常緊張。
不過,現在他們的父親在哪裡?彼得斯牧師暗想。
他已經注意到,自從複生者出現之後,妻子就更加精心地侍弄起了這台老爺鐘,大鐘剛剛被上了油,并仔細地擦亮,現在還散發着氣味。
牧師離開大鐘,繼續在屋裡踱步。
他走進客廳,看着周圍的家具,站了一會兒,默默地把房間裡的每件東西都一一記在腦子裡。
中間的那張桌子是他們從密西西比千裡迢迢搬來的路上發現的;沙發是去威明頓參觀一所教堂的時候弄到的,那裡還沒有田納西州那麼遠,但那是他們一緻同意購買的為數不多的幾件東西之一。
沙發藍白相間,墊子的圖案則是由藍色漸變到白色,“卡羅來納藍!”店員十分驕傲地告訴他們。
沙發扶手向外彎曲,靠枕則又大、又厚、又軟。
她在田納西州挑中的桌子和這張沙發的風格則截然不同,他第一眼就不喜歡:它太纖細,木頭的顔色太暗,工藝也太單調,他覺得根本不值得花那些錢。
彼得斯牧師在客廳裡轉悠,不時地随手從那些到處亂堆的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