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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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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一本。

    他的動作輕柔而緩慢,每拿起一本書,都要把灰塵擦掉,然後再把它們放回書架原位。

    有時候他也會翻開某一本,手指從一張張書頁之間劃過,來回摩擦,感受着書頁的氣味和質感,好像他以後一本書也見不到了,好像時間最終要把一切都帶走。

     牧師默默地清理了很長時間,自己卻并沒有意識到。

    漸漸地,外面的蟋蟀鳴叫安靜下來,遠方傳來一聲狗吠,朝霞初現。

     他已經等了太久。

     這确實是他的過錯,這其實是恐懼。

    但盡管如此,他還是慢慢地、無聲地走遍屋子的每一處角落。

     他先來到書房,收起了調查局的那封信,然後他拿起自己的筆記本,當然還有那本《聖經》。

    他把這些東西統統放進一個斜挎包裡,這個包是去年妻子送給他的聖誕禮物。

     然後,他又從電腦桌後面拿出一個裝滿衣服的包,這是他前天才剛剛裝好的。

    家裡的衣服一直是妻子洗的,如果他打包得太早,就會被她發現衣櫃裡的衣服少了。

    他希望走的時候盡量少惹麻煩,就這麼像個懦夫一樣溜走。

     牧師蹑手蹑腳地穿過房間,走出前門,将那包衣服和挎包放在汽車後座上。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雖然才剛到樹梢頭,但顯然正越升越高。

     他又回到屋裡,慢慢走進卧室,隻見妻子在大床的中間蜷成一團,還在酣睡。

     她一定會傷透心的。

    他想。

     她就快醒了,她總是起得很早。

    他将一張小紙條放在旁邊的床頭櫃上,想着是不是該吻她一下。

     他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離開了。

     她醒來的時候,屋子裡空無一人,外面走廊上的大擺鐘還在分秒不差地嘀嗒響着,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卧室。

    一大早就這麼暖和了,今天肯定是個大熱天,她想。

     她叫了一聲丈夫的名字,但是無人回應。

     他肯定又在書房睡着了,她想。

    最近他總是在書房裡睡着,這讓她很擔心。

    她正想再叫他一聲,突然發現床頭櫃上有張紙條,上面是他那特有的奔放筆迹,寫着的是她的名字。

     他平常沒有留字條的習慣。

     看字條的時候,她沒有哭,隻是清了清嗓子,好像要回應字條上的話一樣。

    然後她坐起來,隻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走廊上座鐘機械律動的聲音。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淚水一下子盈滿雙眼,但是她仍然沒有哭。

     紙條上的字迹看起來模糊而遙遠,仿佛被裹在一團迷霧中。

    但她還是又看了一遍。

     “我愛你。

    ”紙上寫着,下面還有一行字,“但是,我需要了解真相。

    ”

吉姆·威爾遜

吉姆現在一片茫然。

    士兵是怎麼找到他們的?弗雷德·格林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在吉姆的記憶中,弗雷德·格林一直是個讨人喜歡的家夥。

    要不是兩人當年不在一起工作,業餘生活又不在一個圈子裡,他們興許還會成為朋友。

    他們隻是沒機會成為朋友,吉姆想。

    但若真是如此,自己又怎麼會落到今天這般境地呢?吉姆百思不得其解。

     他現在成了犯人。

    一群士兵找到他們一家,用槍指着他們的頭,把他們帶走了。

    當時弗雷德·格林就在那裡,眼睜睜地看着。

    他那輛老舊的兩用卡車停在幾個士兵後面,他就坐在車廂裡,親眼看着吉姆和康妮還有孩子們被铐起來帶走。

     弗雷德究竟是哪裡變了呢?吉姆整夜都睡不着覺,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

    如果他能早一些想到這些,他們一家也不會被關進來了。

     吉姆站在學校擁擠的人群中,全家人都緊緊挨着他。

    他們正在排隊等待領取午飯,盡管食物分量永遠少得可憐。

    “他究竟怎麼了?”吉姆問妻子。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好幾次了,但是到目前為止,她沒有一次能給出合理的解釋。

    吉姆後來終于明白了,花心思琢磨一個謎團,哪怕是琢磨弗雷德·格林這樣陰暗的人,也能讓他分散注意力,不必一直糾結于自己家人的遭遇。

    “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 “誰?”康妮問道。

    她幫漢娜擦了擦嘴角。

    自從他們被逮捕,或者說拘留——不管該用什麼詞——以來,漢娜的嘴裡就一刻不停地重複着咀嚼的動作。

    康妮明白,人們會以不同的方式表現恐懼。

    “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該這樣。

    ”她責備道。

     幸運的是,湯米表現得就讓人省心多了。

    士兵将他們從哈格雷夫家帶走的情景把他吓壞了,他根本不敢亂動。

    大多數情況下,他隻是安靜地坐着,也不多說話,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我覺得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吉姆說,“是哪裡變了呢?他變了嗎?還是我們變了?他現在看起來很危險。

    ” “你到底在說誰?”康妮問,有些摸不着頭腦。

     “弗雷德,弗雷德·格林。

    ” “我聽說他妻子死了,”康妮平靜地說,“聽說從那以後他就變了個人。

    ” 吉姆沒說話。

    他拼命思索,總算回想起一點點弗雷德妻子的樣子。

    她是個歌唱家,唱得特别動聽。

    他記得她又高又瘦,像隻高貴美麗的鳥兒。

     吉姆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家人。

    他端詳着他們,突然意識到全家人對于彼此、人們對于彼此,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想,這就是原因吧。

    ”他說。

    接着他俯過身,吻了吻妻子。

    他屏住呼吸,仿佛這樣就能使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仿佛單單這一吻就可以保護他的妻子和家人,以及一切他所愛的人,讓他們遠離任何即将到來的傷害,讓他們永遠都不會離開自己。

     “這是怎麼了?”等吉姆放開她,康妮問道。

    她的臉紅了,還覺得有點眩暈。

    這是她年輕時才有過的感受,那時,接吻對他們來說還是種新鮮的體驗。

     “為了我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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