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輕柔而緩慢,每拿起一本書,都要把灰塵擦掉,然後再把它們放回書架原位。
有時候他也會翻開某一本,手指從一張張書頁之間劃過,來回摩擦,感受着書頁的氣味和質感,好像他以後一本書也見不到了,好像時間最終要把一切都帶走。
牧師默默地清理了很長時間,自己卻并沒有意識到。
漸漸地,外面的蟋蟀鳴叫安靜下來,遠方傳來一聲狗吠,朝霞初現。
他已經等了太久。
這确實是他的過錯,這其實是恐懼。
但盡管如此,他還是慢慢地、無聲地走遍屋子的每一處角落。
他先來到書房,收起了調查局的那封信,然後他拿起自己的筆記本,當然還有那本《聖經》。
他把這些東西統統放進一個斜挎包裡,這個包是去年妻子送給他的聖誕禮物。
然後,他又從電腦桌後面拿出一個裝滿衣服的包,這是他前天才剛剛裝好的。
家裡的衣服一直是妻子洗的,如果他打包得太早,就會被她發現衣櫃裡的衣服少了。
他希望走的時候盡量少惹麻煩,就這麼像個懦夫一樣溜走。
牧師蹑手蹑腳地穿過房間,走出前門,将那包衣服和挎包放在汽車後座上。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雖然才剛到樹梢頭,但顯然正越升越高。
他又回到屋裡,慢慢走進卧室,隻見妻子在大床的中間蜷成一團,還在酣睡。
她一定會傷透心的。
他想。
她就快醒了,她總是起得很早。
他将一張小紙條放在旁邊的床頭櫃上,想着是不是該吻她一下。
他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離開了。
她醒來的時候,屋子裡空無一人,外面走廊上的大擺鐘還在分秒不差地嘀嗒響着,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卧室。
一大早就這麼暖和了,今天肯定是個大熱天,她想。
她叫了一聲丈夫的名字,但是無人回應。
他肯定又在書房睡着了,她想。
最近他總是在書房裡睡着,這讓她很擔心。
她正想再叫他一聲,突然發現床頭櫃上有張紙條,上面是他那特有的奔放筆迹,寫着的是她的名字。
他平常沒有留字條的習慣。
看字條的時候,她沒有哭,隻是清了清嗓子,好像要回應字條上的話一樣。
然後她坐起來,隻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走廊上座鐘機械律動的聲音。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淚水一下子盈滿雙眼,但是她仍然沒有哭。
紙條上的字迹看起來模糊而遙遠,仿佛被裹在一團迷霧中。
但她還是又看了一遍。
“我愛你。
”紙上寫着,下面還有一行字,“但是,我需要了解真相。
”
吉姆·威爾遜
吉姆現在一片茫然。士兵是怎麼找到他們的?弗雷德·格林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在吉姆的記憶中,弗雷德·格林一直是個讨人喜歡的家夥。
要不是兩人當年不在一起工作,業餘生活又不在一個圈子裡,他們興許還會成為朋友。
他們隻是沒機會成為朋友,吉姆想。
但若真是如此,自己又怎麼會落到今天這般境地呢?吉姆百思不得其解。
他現在成了犯人。
一群士兵找到他們一家,用槍指着他們的頭,把他們帶走了。
當時弗雷德·格林就在那裡,眼睜睜地看着。
他那輛老舊的兩用卡車停在幾個士兵後面,他就坐在車廂裡,親眼看着吉姆和康妮還有孩子們被铐起來帶走。
弗雷德究竟是哪裡變了呢?吉姆整夜都睡不着覺,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
如果他能早一些想到這些,他們一家也不會被關進來了。
吉姆站在學校擁擠的人群中,全家人都緊緊挨着他。
他們正在排隊等待領取午飯,盡管食物分量永遠少得可憐。
“他究竟怎麼了?”吉姆問妻子。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好幾次了,但是到目前為止,她沒有一次能給出合理的解釋。
吉姆後來終于明白了,花心思琢磨一個謎團,哪怕是琢磨弗雷德·格林這樣陰暗的人,也能讓他分散注意力,不必一直糾結于自己家人的遭遇。
“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 “誰?”康妮問道。
她幫漢娜擦了擦嘴角。
自從他們被逮捕,或者說拘留——不管該用什麼詞——以來,漢娜的嘴裡就一刻不停地重複着咀嚼的動作。
康妮明白,人們會以不同的方式表現恐懼。
“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該這樣。
”她責備道。
幸運的是,湯米表現得就讓人省心多了。
士兵将他們從哈格雷夫家帶走的情景把他吓壞了,他根本不敢亂動。
大多數情況下,他隻是安靜地坐着,也不多說話,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我覺得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吉姆說,“是哪裡變了呢?他變了嗎?還是我們變了?他現在看起來很危險。
” “你到底在說誰?”康妮問,有些摸不着頭腦。
“弗雷德,弗雷德·格林。
” “我聽說他妻子死了,”康妮平靜地說,“聽說從那以後他就變了個人。
” 吉姆沒說話。
他拼命思索,總算回想起一點點弗雷德妻子的樣子。
她是個歌唱家,唱得特别動聽。
他記得她又高又瘦,像隻高貴美麗的鳥兒。
吉姆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家人。
他端詳着他們,突然意識到全家人對于彼此、人們對于彼此,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想,這就是原因吧。
”他說。
接着他俯過身,吻了吻妻子。
他屏住呼吸,仿佛這樣就能使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仿佛單單這一吻就可以保護他的妻子和家人,以及一切他所愛的人,讓他們遠離任何即将到來的傷害,讓他們永遠都不會離開自己。
“這是怎麼了?”等吉姆放開她,康妮問道。
她的臉紅了,還覺得有點眩暈。
這是她年輕時才有過的感受,那時,接吻對他們來說還是種新鮮的體驗。
“為了我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