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兩人事前都知道風險,但是弗雷德仍然覺得過意不去。
回頭想想,他覺得這次活動從一開始就是個愚蠢的錯誤。
當時,他曾經對馬文說過:“得給他們個教訓,這樣他們才會考慮把複生者弄到别的地方,讓他們去占領别人的城市吧。
”馬文也舉雙手贊同。
可現在,馬文卻進了監獄,這讓他良心不安。
眼下,弗雷德也幫不了他什麼,而且,雖然後果已經如此嚴重了,弗雷德還是覺得這一切都遠遠沒完。
或許是他們的計劃還不夠宏大,要做的事情其實還有很多。
那晚過後,有些當地人就找上了弗雷德,他們發現了弗雷德和馬文的目的,也想為此出把力。
他們人不多,而且大部分都隻會動動嘴皮子,但是弗雷德确信,其中有兩三個人在關鍵時刻還是靠得住的。
這樣的機會很快就來了。
随着整個小鎮被接管,所有的居民要麼被迫把自己的家讓給複生者,要麼就不得不和他們住在一起。
可恨的是,馬文·帕克爾自己家的房子也沒能幸免,被調查局和該死的複生者們征用了。
其他地方也發生了類似的事。
弗雷德知道,調查局和複生者們已經逼人太甚。
必須有人出頭制止這一切,必須有人站出來,為阿卡迪亞說話,為原生者們說話。
如果全鎮的人都能行動起來,如果大家從一開始就團結起來反對複生者,那麼事情就不會發展成今天這樣。
現在的複生者,就像馬文曾經講過的那座女人家後院的火山,太多人都在袖手旁觀。
弗雷德不能任事情這樣發展,這一次輪到他出手了。
那天深夜,弗雷德·格林制定好了下一步的行動計劃,然後爬上床去。
幾個月來第一次,他竟然做夢了。
當他從夢中驚醒,仍是深夜時分,不知為何,他感到聲音嘶啞,喉嚨疼痛。
他記得夢中的幾個細節——主要是他一個人待在一座昏暗的房子裡。
他記得還有音樂,有女人在唱歌。
弗雷德伸手摸了摸身邊,床的另一半仍然是空蕩蕩的。
“瑪麗?”他喊了一聲。
屋裡無人應答。
他下床走進衛生間,打開燈,就站在那裡,盯着空白的浴室瓷磚。
想起當年他們痛失孩子時,瑪麗就曾在這裡恸哭。
如果此時此刻她在身邊,不知會怎麼看待他的計劃? 最後,他關上燈離開衛生間,走到他幾年來一直稱為“工作室”的一個房間。
房間很大,彌漫着塵土和黴味。
屋裡堆滿了各種工具,做了一半的木工活兒,以及一些嘗試失敗的作品。
他站在門口,看着所有這些自己半途而廢的東西:一副用紅松制成的國際象棋(他一直都沒學會怎麼下,但是他很欣賞那些精巧的棋子),還有一張用老橡木制成的華麗演講台(他這輩子也從來沒做過演講,但是他很喜歡演講者站在精緻的台前的樣子),還有一架小小的、隻做了一半的搖擺木馬。
他一時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做那個東西,又為什麼沒有做完。
但這架木馬确實就在工作室的角落裡,上面堆滿了盒子和冬天用的被子。
他從各種雜物和灰塵中穿過去,來到木馬前,用一隻手摩挲着粗糙的木頭。
木頭還沒有打磨過,所以手感很毛糙,但不知為何,摸上去卻讓他感到很溫馨。
被扔在這裡這麼多年,木馬的棱角已經不那麼尖銳了。
雖然這個東西不是他做得最漂亮的作品,但是弗雷德覺得它也不差,算是業餘水平吧。
嘴巴那裡有點欠缺——馬的牙齒大小好像弄錯了,但是他很喜歡小馬的耳朵。
他突然想起,當時為了這兩隻耳朵,他可是下了大工夫,因為他覺得,這是小馬全身上下自己唯一可以做好的部分。
當時可真不容易啊,他的手為此酸疼抽筋了好幾天。
但是現在再看到它,他覺得那時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弗雷德突然注意到,在馬耳朵後面靠近鬃毛的位置上,刻着兩個字。
那裡隻有騎在木馬上的人才看得見,能騎上去的恐怕隻有小娃娃了。
希——瑟——那不就是當年他和瑪麗為尚未出生的寶寶起的名字嗎? “瑪麗……”弗雷德最後呼喚了一次。
仍舊沒有回答,仿佛宇宙天穹最終默許了他的所有計劃,他知道,這一切已經注定要發生了。
他給過上天一個機會,讓它改變自己的主意,但回應他的卻隻有沉默,以及一座空蕩蕩的屋子。
納撒尼爾·舒馬赫
他重回人間已經兩個月了,但他的家人依舊如往昔一般愛他,絲毫不遜于當年他生命中漫長而光輝的歲月。他的妻子如今雖然老了,卻仍然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他,并依偎在他懷裡哭泣。
他的孩子也已經不再是幼童,卻仍然像當年一樣圍攏在他身邊。
從他們的父親去世到現在成為複生者,其間經過了二十年,但孩子們還會為争奪父母的注意而打打鬧鬧。
什麼都沒有變。
他的大兒子比爾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卻仍然會跟在父親後面,繼續叫自己的妹妹“傻瓜”,說她“不可理喻”,那個樣子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兄妹倆都搬回家來住。
他們似乎都感到時間脆弱易逝,因此整天圍繞在他身邊,對他百依百順。
他仿佛有種引力,将每個人都聚攏在身邊。
他們有時候很晚都不睡覺,一件件、一樁樁地向他叙說他不在的這些年裡發生的所有事情。
他笑眯眯地聽着,有時也會表示異議,并和他們争論,但是大家卻都感到這樣的争論令人踏實與寬慰,因為他還是多年前的那個他,不曾改變。
他是他們的父親;他是一名複生者。
有一天,他又不見了。
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消失的,然而他就是不見了。
人們到處尋找他,但是心裡毫無把握,因為大家都不得不承認,他從墳墓中歸來本身就是一件毫無頭緒的事,因此,他的突然消失又能有什麼行迹可循呢? 他們傷心欲絕,哀悼痛哭。
比爾和海倫甚至互相指責,都說是對方做了這樣或那樣的事導緻了他的離去,他們的母親最終看不下去了,不得不從中調解。
然後兄妹倆又相互道歉,說自己隻是有口無心,接着又嘀嘀咕咕商量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們去登記失蹤人口檔案,甚至跑去跟調查局的士兵報告自己父親走失的消息。
“他就那麼不見了。
”他們這樣說。
士兵們隻是做記錄,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最後,他們束手無策了,因為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他。
他們想去他的墓地看看,把他的棺材掘出來,好确認他又回到了原本應該在的地方,而不是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孤獨地生活。
但是他們的母親不同意,她隻是說:“我們已經共度過一段最快樂的時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