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上看着窗外,準備洗碗來着。
她不知道現在是深夜還是黎明。
空氣中有絲絲涼意,看來秋天就要來了。
蟋蟀在門外鳴叫,好像有一隻不知怎麼進到了屋裡,就躲在樓上某個布滿灰塵的角落,和外面的聲音唱和着。
露西爾覺得渾身疼,而且還很害怕。
這是她幾周以來第一次做夢,夢裡的景象栩栩如生,而且她直覺地感到其中有些不祥的征兆,不過,這些都不是她害怕的原因。
真正令她恐慌的,是自己瞬間又被扔回這具衰老而疲憊的身軀中的現實。
在夢裡,她的雙腿矯健有力,而現在她的膝蓋陣陣作痛,腳踝腫脹;在夢裡,她對一切都信心十足,覺得任何困難都能夠克服,這令她對夢中的那絲陰影也有了幾分把握。
夢中的她,哪怕面對突如其來的噩夢也不會畏懼,因為她還年輕,那是一切的保障。
而現在,她又成了個老太太,更糟的是,她還是個孤單的老太太。
孤單讓她害怕,過去是這樣,以後恐怕也是。
“他會當上建築師的。
”她自言自語,接着哭了。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感覺好些了,好像心中的某個閥門被打開,看不見的壓力得到了釋放。
露西爾想站起來,但關節炎讓兩條腿感到一陣刺痛。
她倒吸一口涼氣,又坐回到沙發上。
“我的天啊。
”她說。
她又試了一次,終于站了起來。
關節還是痛,但在她做好心理準備之後,痛感反而沒那麼強烈。
她穿過客廳來到廚房,走路的時候雙腳有些拖拉,一路發出輕微的刮擦地闆的聲音。
露西爾給自己弄了杯咖啡,她站在前廊門口,傾聽着蟋蟀的鳴叫聲。
沒過多久它們就安靜下來,關于深夜還是黎明的疑問也得到了解答。
東方已經隐隐顯出白光,那是将要初升的太陽。
“贊美上帝。
”她說。
如果真要去做那件事的話,她還有很多準備要做,很多計劃要考慮。
但如果她真能集中精力考慮那些艱巨的計劃,也就不會去琢磨這個屋子多麼安靜空曠了。
于是,電視機就成了受歡迎的朋友,盡管那上面盡喋喋不休地說些廢話。
“都會好的。
”她安慰自己,然後坐下,在一個小本子上寫起來。
開始,她寫的隻是些簡單的事情,都是她早就知道的、毋庸置疑的事。
“世界是個奇怪的地方。
”她寫道,這是第一行。
她忍不住笑了兩聲,“我和你結婚太久了。
”她對不在場的丈夫說道。
仿佛在回應她似的,電視上鬧哄哄地說着勃起超過四小時的危害。
然後她又寫:“公正的人們被不公正地送進了監獄。
”
接着:“我的丈夫和兒子現在成了囚犯。
”
她低頭看着紙頁,兩行字簡單而震撼。
能認清事實總是好事,她想,但事實很少能指明救贖的方向。
事實總是無動于衷地待在那裡,透過捉摸不定的黑暗,直視人的靈魂,看着靈魂在遭遇事實時會怎麼辦。
“我應該這麼做嗎?”她又寫,“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誰真心想要拯救别人?會有這樣的事嗎?如果我到那裡去,除了被當成個瘋老太太之外,還會怎麼樣?他們會逮捕我嗎,或者更糟?他們會殺了我嗎,會殺了哈羅德嗎,會殺了雅各布嗎?”
“天哪。
”她默念。
電視上的聲音在嘲笑她,但是她繼續寫下去。
她寫道,這座小鎮如今彌漫着恐怖的氣氛,所有的禮儀和尊嚴都被摧毀了;她寫道,調查局就是獨裁的魔鬼——接着她擦掉了這句,改成:政府才是罪魁禍首。
她以前從沒幹過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此時感到熱血沸騰,所以她得放輕松,慢慢來。
她想到大衛王和歌利亞,還有《聖經》中的許多其他故事,它們都講述了上帝如何挑選凡人,對抗強大的壓迫者。
她想到了猶太人、埃及人和法老王的故事。
“‘容我的百姓去’。
”她說。
電視上響起了一個童音:“好的。
”她微微地笑了。
“這是個預兆,”她說,“難道不是嗎?”
她奮筆疾書了很久,直到手寫得酸疼,一張紙也已經寫不下她想說的話。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了起來,電視上開始播出早間新聞。
她接着寫下去,一邊不經意地聽着電視。
看來都是些老消息,不外乎更多的複生者回歸了,沒人了解方式或者原因;拘留中心擴展得越來越大,城市紛紛被整座整座地接管,而且已不再局限于阿卡迪亞這樣的鄉鎮,大一些的城市也是如此。
原生者們的權益正遭到侵犯,反正有一個播報員是這麼說的。
露西爾覺得新聞主播有些反應過激了。
接受采訪的一名洛杉矶女子卻認為,主播的反應還不夠到位。
露西爾寫完之後,便坐在那裡,盯着自己寫的東西。
她又從頭看了一遍,覺得大部分内容都無足輕重,但是開頭的幾點,也就是列在最前面的幾條,還是很重要的,即使在白天看來,它們也依然讓人心情沉重。
必須做點什麼來解決那些問題,她承認,雖然自己一直在祈禱,但從沒采取過真正的措施。
“上帝啊。
”她說。
她站起來向卧室走去,此時的她大步流星,雙腳已不再拖拉。
在卧室壁櫥的最深處有一堆盒子,還有一些她和哈羅德都穿不了的舊鞋,一沓沓繳稅單蓋住了幾本沒讀過的書,裡面遍布着積塵、黴斑和蜘蛛網。
就在這些東西下面,是哈羅德的槍。
她記得,最後一次見到這支槍還是在五十年前。
有天晚上,哈羅德在高速公路上撞了一隻狗,便把它帶回了家,不過最終還是給了它一槍讓它解脫。
這段記憶在她腦中如火花般一閃而過,好像她心底裡的某個地方不願和那些細節聯系起來。
這把槍比露西爾記憶中的要重一點,她這輩子隻拿過一次,就是哈羅德把它帶回家的那天。
他很為這把槍自豪,露西爾那時怎麼也想不通,一個人怎麼會因為一把槍而自豪。
槍管呈方形,光滑而堅實,藍黑的色澤與鋼鐵搭配木質的手柄非常相稱。
握把處核心部位是堅實的鋼鐵——露西爾從體積和重量中可以感受到,但因為兩側是木制的,所以握起來非常趁手。
它看起來就像電影裡的槍。
露西爾思考着自己所有看過的電影中,槍都是幹什麼用的:殺人、引爆、威脅、殺人、救人,增強自信和安全感,還是殺人。
槍給她的感覺就像死亡一樣,她想。
冰冷、堅硬、不可改變。
這就是槍的意義嗎?她沉思着。
如今,原生者運動就是弗雷德·格林生活的全部。
田裡的野草瘋長,房子也很久沒有打掃過了。
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去鋸木廠找過活兒幹。
上次在學校鬧事的過程中,馬文·帕克爾的肩膀脫了臼,還斷了一根肋骨。
不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