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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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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上看着窗外,準備洗碗來着。

     她不知道現在是深夜還是黎明。

    空氣中有絲絲涼意,看來秋天就要來了。

    蟋蟀在門外鳴叫,好像有一隻不知怎麼進到了屋裡,就躲在樓上某個布滿灰塵的角落,和外面的聲音唱和着。

     露西爾覺得渾身疼,而且還很害怕。

     這是她幾周以來第一次做夢,夢裡的景象栩栩如生,而且她直覺地感到其中有些不祥的征兆,不過,這些都不是她害怕的原因。

    真正令她恐慌的,是自己瞬間又被扔回這具衰老而疲憊的身軀中的現實。

     在夢裡,她的雙腿矯健有力,而現在她的膝蓋陣陣作痛,腳踝腫脹;在夢裡,她對一切都信心十足,覺得任何困難都能夠克服,這令她對夢中的那絲陰影也有了幾分把握。

    夢中的她,哪怕面對突如其來的噩夢也不會畏懼,因為她還年輕,那是一切的保障。

     而現在,她又成了個老太太,更糟的是,她還是個孤單的老太太。

    孤單讓她害怕,過去是這樣,以後恐怕也是。

     “他會當上建築師的。

    ”她自言自語,接着哭了。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感覺好些了,好像心中的某個閥門被打開,看不見的壓力得到了釋放。

    露西爾想站起來,但關節炎讓兩條腿感到一陣刺痛。

    她倒吸一口涼氣,又坐回到沙發上。

    “我的天啊。

    ”她說。

     她又試了一次,終于站了起來。

    關節還是痛,但在她做好心理準備之後,痛感反而沒那麼強烈。

    她穿過客廳來到廚房,走路的時候雙腳有些拖拉,一路發出輕微的刮擦地闆的聲音。

     露西爾給自己弄了杯咖啡,她站在前廊門口,傾聽着蟋蟀的鳴叫聲。

    沒過多久它們就安靜下來,關于深夜還是黎明的疑問也得到了解答。

    東方已經隐隐顯出白光,那是将要初升的太陽。

    “贊美上帝。

    ”她說。

     如果真要去做那件事的話,她還有很多準備要做,很多計劃要考慮。

    但如果她真能集中精力考慮那些艱巨的計劃,也就不會去琢磨這個屋子多麼安靜空曠了。

    于是,電視機就成了受歡迎的朋友,盡管那上面盡喋喋不休地說些廢話。

     “都會好的。

    ”她安慰自己,然後坐下,在一個小本子上寫起來。

     開始,她寫的隻是些簡單的事情,都是她早就知道的、毋庸置疑的事。

    “世界是個奇怪的地方。

    ”她寫道,這是第一行。

    她忍不住笑了兩聲,“我和你結婚太久了。

    ”她對不在場的丈夫說道。

    仿佛在回應她似的,電視上鬧哄哄地說着勃起超過四小時的危害。

     然後她又寫:“公正的人們被不公正地送進了監獄。

    ” 接着:“我的丈夫和兒子現在成了囚犯。

    ” 她低頭看着紙頁,兩行字簡單而震撼。

    能認清事實總是好事,她想,但事實很少能指明救贖的方向。

    事實總是無動于衷地待在那裡,透過捉摸不定的黑暗,直視人的靈魂,看着靈魂在遭遇事實時會怎麼辦。

     “我應該這麼做嗎?”她又寫,“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誰真心想要拯救别人?會有這樣的事嗎?如果我到那裡去,除了被當成個瘋老太太之外,還會怎麼樣?他們會逮捕我嗎,或者更糟?他們會殺了我嗎,會殺了哈羅德嗎,會殺了雅各布嗎?” “天哪。

    ”她默念。

    電視上的聲音在嘲笑她,但是她繼續寫下去。

     她寫道,這座小鎮如今彌漫着恐怖的氣氛,所有的禮儀和尊嚴都被摧毀了;她寫道,調查局就是獨裁的魔鬼——接着她擦掉了這句,改成:政府才是罪魁禍首。

    她以前從沒幹過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此時感到熱血沸騰,所以她得放輕松,慢慢來。

     她想到大衛王和歌利亞,還有《聖經》中的許多其他故事,它們都講述了上帝如何挑選凡人,對抗強大的壓迫者。

    她想到了猶太人、埃及人和法老王的故事。

     “‘容我的百姓去’。

    ”她說。

    電視上響起了一個童音:“好的。

    ”她微微地笑了。

     “這是個預兆,”她說,“難道不是嗎?” 她奮筆疾書了很久,直到手寫得酸疼,一張紙也已經寫不下她想說的話。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了起來,電視上開始播出早間新聞。

     她接着寫下去,一邊不經意地聽着電視。

    看來都是些老消息,不外乎更多的複生者回歸了,沒人了解方式或者原因;拘留中心擴展得越來越大,城市紛紛被整座整座地接管,而且已不再局限于阿卡迪亞這樣的鄉鎮,大一些的城市也是如此。

    原生者們的權益正遭到侵犯,反正有一個播報員是這麼說的。

     露西爾覺得新聞主播有些反應過激了。

    接受采訪的一名洛杉矶女子卻認為,主播的反應還不夠到位。

     露西爾寫完之後,便坐在那裡,盯着自己寫的東西。

    她又從頭看了一遍,覺得大部分内容都無足輕重,但是開頭的幾點,也就是列在最前面的幾條,還是很重要的,即使在白天看來,它們也依然讓人心情沉重。

    必須做點什麼來解決那些問題,她承認,雖然自己一直在祈禱,但從沒采取過真正的措施。

     “上帝啊。

    ”她說。

     她站起來向卧室走去,此時的她大步流星,雙腳已不再拖拉。

    在卧室壁櫥的最深處有一堆盒子,還有一些她和哈羅德都穿不了的舊鞋,一沓沓繳稅單蓋住了幾本沒讀過的書,裡面遍布着積塵、黴斑和蜘蛛網。

    就在這些東西下面,是哈羅德的槍。

     她記得,最後一次見到這支槍還是在五十年前。

    有天晚上,哈羅德在高速公路上撞了一隻狗,便把它帶回了家,不過最終還是給了它一槍讓它解脫。

    這段記憶在她腦中如火花般一閃而過,好像她心底裡的某個地方不願和那些細節聯系起來。

     這把槍比露西爾記憶中的要重一點,她這輩子隻拿過一次,就是哈羅德把它帶回家的那天。

    他很為這把槍自豪,露西爾那時怎麼也想不通,一個人怎麼會因為一把槍而自豪。

     槍管呈方形,光滑而堅實,藍黑的色澤與鋼鐵搭配木質的手柄非常相稱。

    握把處核心部位是堅實的鋼鐵——露西爾從體積和重量中可以感受到,但因為兩側是木制的,所以握起來非常趁手。

    它看起來就像電影裡的槍。

     露西爾思考着自己所有看過的電影中,槍都是幹什麼用的:殺人、引爆、威脅、殺人、救人,增強自信和安全感,還是殺人。

     槍給她的感覺就像死亡一樣,她想。

    冰冷、堅硬、不可改變。

     這就是槍的意義嗎?她沉思着。

     如今,原生者運動就是弗雷德·格林生活的全部。

     田裡的野草瘋長,房子也很久沒有打掃過了。

    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去鋸木廠找過活兒幹。

     上次在學校鬧事的過程中,馬文·帕克爾的肩膀脫了臼,還斷了一根肋骨。

    不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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