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羅德和貝拉米站在阿卡迪亞的烈日下,準備進行他們的最後一次面談。
哈羅德對此倒是沒什麼意見,這個紐約佬的馬蹄鐵扔得越來越好了,簡直好過了頭。
貝拉米馬上就要被調走了,雖然他抗議了很多次。
這件事是上校決定的,他說,考慮到目前阿卡迪亞拘留中心的人數過多,貝拉米根本來不及進行後面的面談工作。
調查局探員還有其他更迫在眉睫的任務要完成,但那些都不是貝拉米願意沾手的,于是上校就幹脆讓他走人了。
貝拉米努力不去想這件事,也不去想這意味着他的母親會怎麼樣。
他把馬蹄鐵扔出去,希望能有不錯的結果。
馬蹄鐵落得很準。
叮當。
“我想你已經知道我要走了吧。
”貝拉米用他一貫的溫柔語調開門見山地說道。
“是聽說了一些消息,”哈羅德說,“不過,我猜也猜得出來。
”他也扔了出去。
叮當。
兩人都沒有再計算成績。
他們還是站在學校中間的那片草地上,好像這是他們唯一可去的地方。
其實,他們隻是都熟悉了這裡。
現在全鎮到處都是被關押的複生者,這一小片草地反而能給他們一些私人空間。
人們都在忙着往外走,想從學校和調查局搭建的臨時建築裡搬出去。
現在的阿卡迪亞城區人滿為患。
就連那些幾經起落、人去樓空的屋子也全被改造成了居住點。
甚至在阿卡迪亞為數不多的幾條大街上也支滿了帳篷,或由調查局建立起了必需品配給處。
阿卡迪亞鎮已經完全飽和了。
但是即便沒有這些問題,這個地方,這鎮上的小小一方土地也别具意義,因為他們過去幾周以來,就是在這裡一點點琢磨對方的。
貝拉米笑了笑。
“你當然猜得到了。
”他環顧四周,隻見澄澈碧藍的天空中,偶爾有幾朵白雲飄過。
遠處,風在森林中的樹木間穿行,反複裹挾着濕悶的空氣,最後擊打在鎮裡的建築上。
微風吹在哈羅德和貝拉米的身上時,他們隻感到一陣悶熱撲面而來。
風中夾雜着一股汗臭和尿臊味,那是當太多人在惡劣條件下待了太久之後特有的氣味。
這段時間,阿卡迪亞四處都飄蕩着這股味兒,它們依附在每件東西上不肯消散。
久而久之,包括貝拉米探員在内的每一個人都已經麻木了。
“你這面談到底還做不做了?”哈羅德說。
在熱氣和臭氣中,他和貝拉米一起上前撿起馬蹄鐵。
雅各布待在不遠處的教學樓裡,和斯通夫人在一起——哈羅德琢磨這位老婦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咱們就别花太多時間在遊戲上了,你懂我的意思吧?這次就直奔主題吧,希望你不要介意。
咱倆都知道她到底是誰。
”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來這裡沒多久就知道了,而且我覺得,她和我們住在一個房間也不是巧合。
”
“看來我沒自己想的那麼聰明,是吧?”
“那倒也不是,你隻是關心則亂罷了。
我會盡量不鄙視你的。
”
他們輪流扔出馬蹄鐵。
叮當。
叮當。
又一陣風刮來,帶來了一絲新鮮的空氣,好像有什麼變化正漸漸來臨。
接着風停了,空氣再次變得悶熱異常,烈日當空。
“她還好嗎?”貝拉米探員問道。
叮當。
“她挺好,你知道的。
”
“她問起過我嗎?”
“一直在問。
”
叮當。
貝拉米出了神,但是哈羅德還在繼續說:“就算你坐在她面前,吻她的額頭,她也認不出你。
一半時間裡她把我當成了你,其餘時候她把我當成你爸爸。
”
“很抱歉。
”貝拉米說。
“為什麼?”
“因為把你卷到這種事情裡來。
”
哈羅德舒展了一下背部,站好位置,開始瞄準。
他投出漂亮的一記,但是馬蹄鐵沒有套上柱子。
他笑了笑說:“換了我也會這麼做的。
事實上,”他接着說,“我确實正打算這麼做。
”
“這算是有借有還吧。
”
“以牙還牙聽起來更好些。
”
“随你怎麼說吧。
”
“露西爾還好嗎?”
貝拉米歎口氣,撓了撓頭頂。
“還好,至少我聽說是的。
她不怎麼出門,不過說實話,這鎮上現在這樣,出來也沒什麼意思。
”
“他們簡直是欺人太甚。
”哈羅德說。
貝拉米扔了出去,完美落地。
“她已經開始随身帶槍了。
”他說。
“什麼?”那把老式手槍的樣子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他接着又回憶起雅各布溺亡那晚的場景,還有他不得不了結性命的那條狗。
“反正他們是跟我這麼說的,她當時在高速公路的檢查站上停車,開的應該是你的卡車。
他們問她為什麼帶槍,她就發表了一通‘正當防衛權’之類的言論,還威脅他們要開槍。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認真的。
”
貝拉米走到場地的另一邊,腳下帶起一陣塵土。
哈羅德站起身,仰頭看了看天,擦掉臉上的汗水。
“這真不像是我娶的那個女人,”他說,“我娶的女人會先開槍,再發表她的演說。
”
“我還一直以為她是那種‘把一切交給上帝’的人呢。
”貝拉米說。
“那是後來的事了,”哈羅德說,“早先她可是個鬼見了都怕的人。
我們年輕那會兒惹的事,說了你都不信。
”
“記錄上可沒有這些啊,你們兩人的檔案我都有。
”
“沒有被抓住,不等于沒有犯過法。
”貝拉米微微一笑。
叮當。
“您有一次曾經問過我關于我母親的情況。
”貝拉米又開始說了起來。
“是的。
”哈羅德說。
“她最後死于急性肺炎,但那隻是最終的死因,其實真正拖垮她的是阿茨海默病,那種病一點點消耗掉了她的生命。
”
“她現在複生了,也還是老樣子。
”
貝拉米點點頭。
“而你又要離開她了。
”
“那不是她,”貝拉米搖搖頭說道,“她隻是某個人的複制品,僅此而已。
這點你我都明白。
”
“嗬,”哈羅德冷冰冰地回答,“你是說那個孩子。
”
“你和我,”貝拉米說,“我們在這方面的意見是一緻的,我們都知道,死了就是死了,一切都結束了。
”
“那你為什麼還要讓她和我們住在一起,何必費那麼大的勁?”
“就像你還要和你兒子在一起一樣。
”
空氣還是那麼悶熱,天空依然是那種深深的看不到盡頭的藍色。
兩人走了一圈又一圈,扔了一輪又一輪。
他們都沒有記分,也記不清到底進行了多少輪比賽,甚至說不清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兩人隻是在這個已經完全變了樣的小鎮的中心,在一個完全變了樣的世界上一圈圈地走着,任由這個世界天翻地覆。
他們能做的,隻是聽着自己的聲音在周圍的空氣中飄蕩。
夜幕降臨,如果這時有人來到哈格雷夫家,會發現露西爾正趴在書桌前,屋裡飄蕩着一股擦槍油的味道,還能聽到金屬絲擦槍時發出的聲音。
露西爾找到這把槍的時候,還在槍下面發現了整套的擦槍小工具,這麼多年來,它們隻是偶爾被用過幾次。
工具旁邊竟然還有說明書,其中唯一困難的部分就是如何分解各個零件。
過程很麻煩,要把槍管指向一個方向,再用工具卸下槍管套,同時得注意裡面的彈簧和一些重要小零件,以免組裝回去時找不到。
她一邊跟這些零件較勁,一邊不斷地提醒自己,槍裡沒子彈,所以她不必擔心會像有些傻瓜那樣,自己把自己給崩了。
被卸下來的子彈在桌子的另一邊一字排開。
她把它們也全擦了一遍,隻用了擦槍金屬絲,她不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