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化學溶劑,因為擔心松節油味兒的溶劑和裡面的火藥混合之後,會産生什麼奇怪的化學反應。
也許她有些過分小心了,不過她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
在她卸下子彈的時候,發現那個聲音特别悅耳。
子彈從細長的鋼鐵彈夾中跳出來,發出一聲接一聲的脆響。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現在,她手中等于攥着七條性命。
她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個畫面:她自己、哈羅德、雅各布和威爾遜全家都死了,剛好是七個人。
她撥動着手中的這幾個小玩意,然後攥起拳頭,細細體會着它們在手中的感覺:光滑、圓潤的彈頭頂着她的手掌心。
她緊緊地、緊緊地攥着它們,一時間甚至感覺到了疼痛。
她小心翼翼地把這幾顆子彈在桌上排成一列,好像這些小東西當中蘊藏着神秘的力量。
她把槍放在大腿上,開始仔細閱讀說明書。
紙上印有槍的頂視圖,套筒向後滑開,露出了槍管的内部構造。
她拿起槍,仔細研究起來。
她按照圖示的樣子,用手捏住套筒後部的附近往下按,什麼也沒發生。
她更用力地往下按,槍還是一動不動。
她又仔細研究了一下圖示,好像什麼都沒做錯。
她又試了最後一次,用盡了全力按壓下去,感到自己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她咬緊牙,輕哼一聲,突然,套筒向後滑去,一顆子彈從彈倉裡彈出來,掉到了地闆上。
“天哪!”她叫了一聲,雙手直抖。
她死死地盯着地闆上的子彈,很久都沒有撿起來,想象着剛才要是一不小心會有怎樣的後果。
“看來我得做好準備才行。
”她說。
然後她把子彈撿回來放在桌上,繼續擦槍,一邊考慮着今天晚上要做的事。
是時候出發了。
露西爾踏出前門,站在哈羅德那輛老爺車旁邊,接着又回過頭去看,久久地沉默不語。
她想象着,也許在很遠的地方有一雙眼睛,見證了自己是如何圍繞着這棟飽經風霜的老屋度過了一生。
她在這裡結婚,有了自己心愛的人,養育了兒子,還有一個終日鬥氣的丈夫——而這個丈夫如今也與她分隔兩地了。
她突然意識到,他其實并沒有自己一直以來想的那麼頑固和可惡。
他愛她,他們一起度過的這五十多年的每一天,他都愛着她。
現在,暮色四合,她要走了。
露西爾深吸了口氣,想把這座房子的樣子,以及她所珍惜的其他一切都吸進身體裡,直到再也吸不下為止。
然後她長長地屏息了一會兒,似乎要把這一刻、這幅畫面、這一生,以及這深深的一口氣都挽留下來,盡管她知道,她終究還是要放手。
當晚執勤的士兵是一名來自堪薩斯州的毛頭小夥子,人們都叫他二世。
自從他和一名滿腦子奇思怪想的滑稽老頭交上朋友後,便不再那麼反感自己的警衛任務了。
如同所有被卷進悲劇的人一樣,二世也感覺到,某些不幸就要降臨了。
他一整晚不住地檢查自己的電話,看有沒有新消息。
他心中惴惴不安,總感到今晚注定要對某人說出些重要的話。
一輛老福特從遠處“哐當哐當”地開了過來,他在警衛室裡聽見聲音,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他有時候會奇怪,為何圍繞着城鎮的隔離欄會突然在這個位置就到頭了,又為何那條雙車道的馬路會突然并入鄉村小道。
難道在這道隔離欄、在這道路障之内,在這座小鎮城區裡發生的所有一切,也會在這一頭戛然而止嗎?
汽車發動機抽搐着發出“突突”的聲響,車頭大燈的光掃過路面,好像方向盤後面的人遇到了什麼麻煩。
沒準是哪家的孩子把車偷偷開出來玩了,他想。
他還記得多年前一個秋天的晚上,自己也偷偷開過父親的老爺貨車,那個年紀的孩子多半都幹過這種事。
看來北卡羅來納和堪薩斯也沒多大區别,二世心想,至少北卡的這個地方和堪薩斯差不多,都有肥沃的土地、大片的農場和規矩勤勞的居民。
要不是這裡太潮濕,空氣中的水汽整天都陰魂不散,或許,隻是或許,他真會在這裡定居呢。
這裡還沒有龍卷風,而且他早就聽說過南方人的熱情好客,這裡的人确實都非常友善。
聽到卡車“嘎吱”一聲刹住了,二世的注意力又回到卡車上來。
這輛藍色的兩用卡車咆哮了一會兒,最後發動機終于安靜下來。
車前燈還沒有熄滅,射出明亮而刺目的光線。
二世想起以前受過的一項訓練:打着車前燈可以緻人短暫失明,這樣車上的人就可以出來随便射擊而不被人看到。
二世從來都不喜歡槍——這是件好事,因為他的槍法實在不怎麼樣。
剛才那眩目的光線此時顯得暗了一些,他終于能看清,坐在駕駛座上的是一位七十來歲的老太太,她的臉緊繃着,氣哼哼的。
他首先想到的是:這一帶沒人有槍。
不過他是個警衛,所以他有。
然而,當露西爾從貨車裡走出來的時候,他看見她手裡也拿着一把槍。
“夫人!”二世喊了一聲,立即從臨時搭建的警衛室裡沖出來,“夫人,您必須放下武器!”他的聲音發顫,不過他的嗓音經常是顫巍巍的。
“這與你無關,孩子。
”露西爾說。
她站在貨車前面,大燈依然開着,在她身後灼灼閃亮。
她穿着一件老式的藍色棉布連衣裙,裙子上沒有任何圖案,非常樸素,長長地一直垂到腳背。
她每次去見醫生時都會穿這條裙子,因為她想以此表明,她從來不會接受任何她不喜歡的消息。
一群複生者從貨車箱裡跳下來,一個接一個地聚攏到警衛室的小屋旁邊。
他們的數量還真不少,二世忍不住想起自己家鄉,每年秋天都會來巡演的馬戲團。
複生者圍攏在露西爾身後,沉默着,聚成一小群。
“人們必須有起碼的尊重和分辨是非的能力。
”露西爾說,不過她似乎并不針對這名年輕的士兵,“這隻是基本的,對人的尊重。
”
“長官!”二世大聲喊起來。
其實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叫誰,隻知道眼前的情況并不是他希望發生的,“長官!這裡有情況!長官!”
噔,噔,噔,靴子踏着地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露西爾念道。
“夫人,”二世說,“您得放下那把槍,夫人。
”
“我不是來給你找麻煩的,孩子。
”露西爾說。
她很注意,讓自己的槍槍口向下。
“我知道,夫人,”他說,“但是您得先把槍放下,然後再說明您到這裡來的目的。
”其餘的夜班警衛也趕了過來,手裡都拿着槍。
或許是出于禮貌,他們都沒有把槍口對準露西爾。
“到底出什麼事了,二世?”一名士兵悄悄問他。
“我會知道才怪,”他也悄悄回答,“她突然跑過來,還帶着這些人——一群複生者——還拿着那把倒黴的槍。
一開始隻有她從車裡出來,還有這一車人,但是……”
士兵們都看得很清楚,來的還不止這些,遠遠不止。
這十幾名士兵不知道到底來了多少人,但可以肯定,對方的人數遠遠超過了自己這邊。
“我要求你們釋放所有被關在這裡的人,”露西爾大喊,“我并不是要針對你們這些孩子,我知道你們隻是在執行命令,這是你們的職責。
因此,我沒有任何要傷害你們的意思。
但是我要你們記住,你們必須做正确的事,這是你們的道德義務,就算是執行命令,你們首先也要做一個公正、平等的人。
”
她想來回走幾步,牧師在思考問題的時候就是這樣做的。
開車來的路上,她本已經在腦子裡把整個計劃想了一遍,但是現在站在這裡,真正開始做那些她想做的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