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吧,”他說,“不過那也隻是說明,如果咱倆換個位置,我也會做你做的事。
可你現在拿着一把天殺的手槍啊!”
“不許說髒話!”
“聽你丈夫的話吧,哈格雷夫太太。
”威利斯上校說道,雖然被露西爾的槍指着,他看起來仍然派頭十足、氣定神閑,“如果您和這些東西不乖乖投降的話,那麼這事就不好收場了。
”
“你給我閉嘴。
”露西爾吼道。
“聽這個人的話,露西爾,”哈羅德也說,“你看這些小夥子都帶着槍呢。
”
在場的至少有二十名士兵,不知怎麼,似乎比她預計的多些,又好像沒她想的那麼多。
他們看起來都搖擺不定,無論是槍還是士兵,仿佛面對着随時會降臨的可怕的結果。
而她呢,隻不過是個穿着舊裙子的老太太,當街而立,努力讓自己别害怕。
接着她又想起來,自己并非孤軍奮戰。
她轉過頭,看見身後的那群人,他們都是複生者,正肩并肩地站着,望着她,等待她來決定他們的命運。
這些事沒有一件在她的計劃之内。
她原本隻打算開車到門口,把自己的訴求告訴上校,然後,雖然不知道會有什麼理由,但他一定會釋放所有人的。
然而就在開車進城的路上,她看到了他們。
那些人四散在小鎮的郊外,有的半遮半掩,愁容滿面,有的則隻是站在一起,注視着她。
也許他們已經不再害怕調查局,也許他們對于淪為囚犯的事實已經認命,又或許,他們來到這裡隻是上帝的旨意。
她停下車,招呼他們一起來幫忙,于是他們一個個爬上了卡車。
那時人還不多,剛好湊夠一車。
而現在,人數似乎增加到了幾十個,仿佛有個聲音在召喚他們,這聲音在人群中神秘而無聲地傳遞開來,令他們紛紛回應。
他們原來一定都躲起來了,她想。
或許這真的是個奇迹。
“露西爾。
”哈羅德在叫她。
她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看着丈夫。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就是那個……一九六六年,雅各布生日前一天,也是他走的前一天,當時我們從夏洛特開車回家?那天晚上下着瓢潑大雨,我們就打算靠邊停下,等到雨停再走。
你記得嗎?”
“是的,”露西爾說,“我記得那天。
”
“一隻倒黴的狗從車前蹿出來,”哈羅德接着說下去,“你記得嗎?我當時來不及打方向盤,結果‘砰’的一聲,前金屬杠就撞上了那隻狗。
”
“那跟今天的事沒關系。
”露西爾說。
“我當時還沒明白怎麼回事,你就一下子哭了起來。
你坐在那兒哭得天昏地暗,好像我撞的是個孩子一樣。
你一個勁地說着‘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
我當時吓壞了,以為自己真的撞到了孩子,雖然後來想想,那種晚上,還是那種天氣,怎麼會有孩子跑到高速公路上來呢。
但我當時隻覺得躺在那兒的是雅各布,渾身是血,已經死了。
”
“别說了。
”露西爾的聲音開始顫抖。
“但那原來是條狗,不知是誰家的獵犬。
可能那條狗當時被什麼氣味引誘過來,又因為雨太大而稀裡糊塗蹿到車前。
我下車沖進雨中找到它,它都被撞爛了。
我把它抱上車,然後我們帶它回了家。
”
“哈羅德!”
“我們把它帶回家,抱進屋裡,咳,它那個樣子——什麼都晚了,它被撞得血肉模糊,已經沒救了。
所以我回到房間,拿了那把槍,就是你現在手裡拿着的那個玩意兒。
我讓你待在屋裡,但是你不肯,天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哈羅德停了一下,嗓子好像哽住了,“那是我最後一次摸那把槍。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說,“你記得我開槍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我知道你記得的。
”哈羅德看了看四周的士兵,還有他們的槍。
他舉起雅各布,抱在懷裡。
此時,露西爾感覺手裡的槍更加沉重了,她的肩膀開始顫抖,一路延伸到胳膊肘、手腕和手。
她終于堅持不住,放下了槍。
“這樣就對了。
”威利斯上校說,“很好,很好。
”
“我們得談談,該怎麼解決。
”露西爾說着,突然覺得十分疲倦。
“您想怎麼談都行。
”
“我們必須改變方式,”她說,“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了,絕對不行。
”她已經把槍放下,但是仍然緊緊地抓在手裡。
“您或許是對的。
”威利斯上校說。
他看了看周圍的士兵,其中也有從托皮卡來的那個男孩,接着,威利斯上校朝露西爾點了點頭,又轉過身來正對着她,“我不會在這兒裝模作樣地說一切正常。
至少,現在的情況已經與目标不一緻了。
”
“與目标不一緻。
”露西爾重複着他的話。
她一直很喜歡“一緻”這個詞。
她回過頭去,隻見那一大群複生者都還在。
他們仍在看着她:此刻,她是唯一站在士兵和他們之間的人。
“他們會怎麼樣?”露西爾問。
她一轉頭,剛好看到二世正在接近她,差點就要奪下她的槍來。
小夥子僵住了,他自己的槍還在皮套裡沒拔出來。
這個孩子其實痛恨暴力,他跟大家一樣,隻想平平安安回家。
“什麼意思,哈格雷夫太太?”威利斯上校問道。
在他身後,沿着南門的幾盞探照燈仍投來刺眼的光線。
“我是問,他們會怎麼樣。
”露西爾握緊了手中的槍,“如果我作出讓步……”
“真見鬼。
”哈羅德說着把雅各布放到地上,拉起他的手。
露西爾的聲音堅定而克制。
“他們會怎麼樣?”她朝那些複生者示意了一下。
“作出讓步”,二世以前從來沒聽人說過這個詞,但是他感覺,這個詞預示着某些不好的事情,于是他看着這位持槍的老太太,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不準動!”威利斯上校吼道。
二世馬上服從命令。
“你還沒有回答。
”露西爾一字一句地說。
剛才那個被派來奪她手槍的年輕士兵擋住了她的視線,于是她往左挪了一小步。
“會有人來處理他們的。
”威利斯上校說。
他挺直身體,把手放在背後,典型的軍人姿勢。
“我不接受。
”露西爾的語氣變強硬了。
“該死。
”哈羅德小聲罵了一句。
雅各布擡頭看着他,目光中透着恐懼,他也明白父親為什麼這麼罵。
哈羅德看看貝拉米,希望能得到一點目光交流,他想讓貝拉米知道,露西爾此時已經情緒失控了。
但是貝拉米也跟其他人一樣,正專注于眼前的情況。
“這簡直令人發指。
”露西爾憤怒地說,“無法解決!”
哈羅德打了個哆嗦。
他跟露西爾爆發過的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就是在她說出“無法解決”四個字之後。
她這是在宣戰。
他向敞開的大門方向後退了幾步,萬一待會兒局面惡化——這點他幾乎已經确信無疑——他得離子彈飛來的方向遠一點。
“我們要離開這兒。
”露西爾說,她的聲音沉穩而決絕。
“我的家人和威爾遜一家要跟我們一起走。
”
威利斯上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看起來還是那麼冷峻堅定。
“這不可能。
”他說。
“我要帶走威爾遜一家,”露西爾說,“我要帶他們回去。
”
“哈格雷夫太太。
”
“我理解你也要維護臉面。
如果一個七十三歲的老太太,拿着一把小手槍,身後跟着一群烏合之衆,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把所有關押的犯人都帶走了,你這個上司的面子恐怕很難看吧。
我雖然不是軍事謀略家,但這一點還是看得出來的。
”
“哈格雷夫太太。
”威利斯上校又說了一遍。
“我沒有多要求什麼,隻要本來就屬于我的——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