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沾了弗雷德·格林的血,“現在,你們這些家夥為什麼還不回家?”
“弗雷德?”克萊倫斯大喊。
房子正在大火中崩塌,他們的喊叫聲也被蓋過了。
濃煙從每一條磚縫和每一道裂口中冒出來,變成一道粗黑的煙柱升上天空。
“告訴我們該怎麼辦,弗雷德!”
“康妮?”哈羅德叫了一聲。
“什麼?”從貨車的駕駛室傳來了回應,聲音有些低沉,好像是捂着座椅墊子說的。
“開着這輛車走吧。
”哈羅德說,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些拿着槍的人。
過了一會兒,貨車發動的咆哮聲響起。
“你們怎麼辦?”康妮問他。
“我們沒事的。
”
康妮·威爾遜開着貨車,向着黑夜隆隆駛去,車上有她的孩子,還有她丈夫的屍體。
她什麼也沒說,哈羅德覺得她甚至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很好。
”哈羅德溫柔地說,“很好。
”他本想再囑咐他們好好處理吉姆的屍體,不過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中。
而且,他斷掉的鼻梁骨正痛得要命,屋子燃燒的高溫也越來越難以忍受了。
因此,他隻是大口喘着氣,用手背把嘴上的血擦掉。
克萊倫斯和其他人眼睜睜看着貨車開走了,但他們的槍口仍然對着哈羅德。
如果弗雷德讓他們幹别的,他們也會照辦,但是現在那位頭領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言不發。
看到他站起來,哈羅德将步槍對準了他。
“你這個該死的,哈羅德。
”弗雷德說着,向着哈羅德和他手中的槍走近了一步。
“有本事你就試試看。
”哈羅德舉起槍,對準了他的喉嚨,“露西爾?”他叫道,“雅各布?”他們兩人都一動不動,就像地上隆起了一個圓圓的土丘,露西爾仍然趴在孩子身上。
哈羅德還想說點什麼,好讓大家都冷靜下來,雖然現在說似乎已經太遲了。
但胸口的劇痛讓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一陣陣咳嗽像刀割一樣,從他陷入混戰到現在一直沒有停。
他的肺裡好像有一團巨大的黑色泡沫在湧動。
“你身邊的這座房子馬上就要塌掉了。
”弗雷德說。
火焰的熱浪越來越灼人,哈羅德知道,如果自己還想活命,一定要盡快離開,但是那該死的咳嗽卻不肯放過他,好像正準備咆哮着沖出來,将他揉成一團擊倒在地,直到他完全失去意識。
然後雅各布會怎麼樣呢?
“露西爾?”哈羅德又叫了一聲,她還是沒有回答。
隻要能聽到她的聲音,他就會覺得一切還有希望。
“馬上離開。
”哈羅德用槍筒指了指弗雷德。
弗雷德遵照他的建議,轉身走開了,走得很慢。
哈羅德終于站了起來,他覺得渾身都痛。
“見鬼。
”他哼哼了一聲。
“我來幫你。
”是雅各布的聲音。
他突然冒出來,回到了他身邊。
他扶着爸爸站起來。
“你媽媽呢?”哈羅德小聲說,“她還好嗎?”
“不好。
”雅各布說。
安全起見,哈羅德始終用槍指着弗雷德,并讓雅各布躲在自己身後。
克萊倫斯那幫老小子們還站在各自的貨車旁,他得防着他們又發起瘋來,再度開槍。
“露西爾?”哈羅德再喊。
雅各布、哈羅德,還有弗雷德·格林帶着他的那把步槍,紛紛從前廊上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院子裡。
弗雷德兩手捂着肚子,哈羅德則像螃蟹一樣橫着走,雅各布躲在他身後。
等他們離房子夠遠了,哈羅德終于把槍放下。
“好了,”他說,“我們到這裡就夠了。
”他的槍掉在了地上,倒不是哈羅德松了手,而是咳嗽,胸膛裡像有千斤巨石滾過一樣劇痛,讓他終于撐不住了。
肺裡再一次像有小刀子在不停地割,眼前又開始亂冒金星,他撲倒在地。
到處都是閃電,咳嗽讓他感到無數的閃電和雷鳴,幾乎要把他的身體撕裂。
他甚至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在所有事情當中,隻有罵人才能讓哈羅德真正感到舒服一點。
弗雷德從地上把槍撿起來檢查了一下,槍裡還有一顆子彈。
“我說,接下來要是再發生什麼,可就都是你的錯了。
”弗雷德說。
“就讓這個孩子成為一個奇迹吧。
”哈羅德艱難地說。
死亡已經不遠了,哈羅德·哈格雷夫做好了準備。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沒有回來。
”雅各布突然開口說道。
哈羅德和弗雷德都忍不住眨了眨眼,好像他剛剛才突然出現一樣。
“您的妻子,”雅各布對弗雷德說,“我記得她,她很漂亮,還會唱歌。
”這個有着一頭濃密棕色頭發的小男孩竟然臉紅了一下。
“我很喜歡她,”他說,“我也喜歡您,格林先生。
我生日那天,您還送了我一把玩具槍。
她答應過,你們回家以前要唱支歌的。
”正在燃燒的房子火光依然明亮,照亮了他的臉,他的眼睛似乎也在一閃一閃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沒有像我一樣回來。
”雅各布接着說道,“有時候,人走了就不回來了。
”
弗雷德吸了一口氣,他把氣憋在胸膛裡,全身都緊繃着,好像那一口氣會讓他爆炸,好像那是他的最後一口氣,所有的一切都包含在了裡面。
接着,他歎了口氣,放下了槍,他的喉嚨裡哽咽了一聲,然後哭了起來,就在這個小男孩面前哭了。
這個孩子奇迹般的死而複生,卻沒有帶着他的妻子一起回來。
他跪在地上,癱作一團。
“離開這裡。
快……快走,”他說,“讓我一個人待着,雅各布。
”
于是,那裡隻剩下屋子燃燒的聲音,弗雷德的哭泣聲,還有哈羅德坐在地上輕輕的喘息聲。
濃煙裹挾着灰燼在他身後冉冉升起,組成一道粗粗的煙柱,仿佛一條長長的黑色手臂伸向天空,仿佛父母正伸手去擁抱孩子,丈夫正伸手觸碰妻子。
她仰頭凝望着天空。
月亮已經滑到了眼梢,好像要離她而去,也可能是要為她引路,誰說得清呢。
哈羅德終于來了,他跪在她身邊,慶幸鮮血滴在柔軟的土地上,因此看上去沒有實際上那麼鮮紅。
房子還在燃燒,躍動的火光之下,那血迹看起來隻是一些黑點,他可以把它想象成任何東西,唯獨不是血。
她還有呼吸,但已經十分微弱。
“露西爾?”哈羅德将嘴唇貼近她的耳朵,輕聲呼喚。
“雅各布。
”她叫了一聲。
“在這兒呢。
”哈羅德說。
她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别這樣。
”哈羅德一邊說,一邊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迹,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滿臉是血,還混着煤灰和污垢,看起來一定很可怕。
“媽媽?”雅各布叫道。
她睜開了眼睛。
“哎,寶貝兒?”露西爾輕輕答應道,她的胸膛裡發出輕微的震顫聲。
“沒事了。
”雅各布說。
他俯下身,親吻了一下她的臉頰,然後在她身邊躺下,腦袋偎着她的肩膀,好像她的生命還沒有到盡頭,隻是要在星空下打個盹罷了。
她笑了。
“沒事了。
”她說。
哈羅德擦擦眼睛。
“你這個可惡的女人,”他說,“我跟你說過吧,根本不值得這麼做。
”
她還在微笑。
她又開口說話了,但說得極慢,哈羅德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