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露絲來說,波莉舉辦演出之前的那些日子既新奇又孤獨。
波莉下來還盤子,取咖啡或酒時,露絲見過她三四次。
但談話的機會始終沒有出現,即使能夠交流幾句,也全是關于演出和那些歌曲怎麼演繹之類的。
加雷斯似乎也處于類似的工作狀态之中,隻在加咖啡、吃晚飯時才來一下。
出院之後的一個星期一,接到了從亞馬遜網寄來的一個很大的包裹,是給加雷斯的。
露絲去他的畫室,她沿着濕漉漉的草地邊緣走着,心想,當時間和經濟允許時她要在這裡放些踏腳石。
隻見他坐在一張傾斜的木桌旁,埋頭在一本寫生簿上寫生,一盞日光燈照着他的作品。
她感覺自己的位置很特殊,她能看見他,而他卻看不見自己。
對她來說,這一切似乎如此神秘,如此奇特。
她在門上敲了敲,然後在窗戶旁等着——他讨厭工作時有人突然闖進來。
加雷斯吓了一跳,但緊接着,他把手放在胸前,轉過身,看見是露絲時,臉上露出了微笑。
“你有個包裹。
”她說着,從窗戶裡向他示意包裹在上面的屋裡。
他向她豎了豎大拇指。
“我馬上上來。
”他回答道。
她沒精打采地回到屋裡,等待他的出現。
“啊——這個壞蛋終于來了!”大半個小時後他走進廚房時說道。
“是什麼?”露絲急不可耐地想打開它。
“你瞧,露絲。
”他說着,打開盒子,露出一個價值不菲的咖啡機,它跟他們廚房裡的那個不一樣,“它很先進,有硬水過濾器,有确保質量的不會阻塞的自潔式牛奶汽鍋。
”他把咖啡機從盒子裡拿出來,撫摸着上面黑色的鉻合金線條。
他的熱情惹人憐愛,正常情況下,露絲也就到此為止了。
可是剛才加雷斯把咖啡機拿出來時發票從盒子裡掉了出來,她看見上面的價格是四位數。
似乎太浪費了。
“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還要買個咖啡機,加雷斯。
我們買的那個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是的,是非常好,但這個是放在我的畫室裡用的,省得我想喝點咖啡的時候朝這裡跑。
”
“聽上去是個節約時間的好辦法。
”她說道。
他把紙闆盒折起來,準備放起來循環使用。
“不過,我還是得上這裡來磨豆子。
什麼樣的磨豆機都趕不上我這台機器。
”
“我知道。
”露絲說。
“我打算讓它進行首航了。
”說着,加雷斯在露絲臉上吻了一下,抓起盛有他早上起床時磨的咖啡的罐子,朝畫室走去。
他把咖啡機夾在那隻空着的胳膊下,咖啡機斜倚在他的臀部上,就像一個特别笨拙結實的孩子。
露絲非常想他上來取咖啡。
自從她和弗洛西回來以後,他晚飯後總是一頭紮回到畫室裡,留下她獨自一人伺候孩子們睡覺,然後靠一本書、一杯酒打發晚上餘下的時光。
她開始把大孩子們的就寝時間向後推了一點點,以此來縮短她孤獨的時間,但她這樣做總感覺自己好像做了錯事一樣,可她又不知道錯在哪裡。
有些夜晚,她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加雷斯的存在。
她跟暫時回到床上和他們一起睡的弗洛西睡着以後,他才上床。
而她們清晨醒來時,他常常已經走了。
露絲懷疑他有時候工作了一通宵,因為早上她在床上根本找不到他來睡過的痕迹:枕頭沒有弄皺,床單上也沒有他的味道。
唯一能跟他說話的機會就是吃晚飯的時候,可這個時候孩男孩子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他們除了維持秩序幾乎幹不了别的。
她不得不不斷地提醒自己,這樣的時候加雷斯以前也經曆過很多次,而每次對他的工作都是個好兆頭,因此,最終對整個家庭也是個好兆頭。
可她又不由自主地覺得這次有些不同。
也許隻不過是因為他的畫室離家很近罷了。
她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波莉的演出越來越近了。
安娜、尼科和亞尼斯都想上拉姆酒吧聽她演唱,可星期一到星期五晚上,露絲都不讓孩子們去。
露絲覺得,尼科的父親去世後這麼快就讓尼科去聽他母親演唱關于他父親的歌曲也許不妥當。
她心想,在這種情況下,這件事怎樣才算妥當呢。
還是順其自然吧。
在她看來,無論什麼事情,隻要能讓波莉走上獨立之路,都是好事。
兩個男孩無法相信他們不能去。
他們争論說,在希臘,他們可以在任何時間去任何地方,孩子們可以随心所欲。
“恐怕這裡不一樣,小夥子們。
”露絲說。
“但那是我們的媽媽唱…”
“對不起。
那裡的老闆口氣很堅決,沒有例外。
他們預計會有很多人,你們去不安全,也不合适。
”
“那個老闆說的他媽的什麼話。
”尼科咆哮道。
“尼科!”露絲制止道。
不過,露絲還是為此事感到歉疚。
為了彌補他們沒有去參加演唱會的缺憾,她答應把演唱會錄下來。
這樣,尼科第一次觀看她媽媽的演唱會是通過媒介觀看的,任何反應都是私下的,如果必要,她還可以不讓他看。
“那我走了——再見。
”
演出的那天,波莉在“鄉村小屋”裡難得地露了一面,她是在去拉姆酒吧校音之前來跟孩子們道别的。
雖然不是電聲樂器,但波莉說她還是要去找找場地的感覺。
“祝我好運吧。
”她揉着尼科的頭發,說道。
他對她還以怒視。
“再見,媽媽。
”亞尼斯伸出手,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有那麼一會兒,她閉上了眼睛,煙炱黑的睫毛碰到了白色的臉頰。
當她把那雙瘦骨嶙峋的大手放在亞尼斯瘦小的肩膀上時,塗上紅色唇膏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接着,那一瞬間過去了。
“要走了。
”她說着,轉身走了,“我的觀衆們在等着我。
”她背上斜挎着吉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鄉村小屋”。
露絲盯着自己正在攪的波倫亞醬汁。
波莉幾乎沒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