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憎惡的、肮髒的膽小鬼、傻瓜。
這時候弗朗索瓦來了。
一個冬天的星期日早上,雅克利娜的父母出去看親戚了,弗朗索瓦突然出現在這個家。
那時是十二月,街面上蓋着雪,花園的小路上也結了一層冰。
其他人都凍得面色煞白,愁眉苦臉,而弗朗索瓦的皮膚卻是那種曬出來的棕褐色,看起來十分健康。
他詢問是否可以和雅克利娜小姐講話。
她回答說:“我就是。
”并且問他有什麼事。
他回答說,他指揮的那個排有一名叫讓-克洛德·迪馬的列兵被打死了,他帶來了一封信。
雅克利娜把他請進了屋。
這封信是讓-克洛德死前幾個星期時寫的。
他在山區搜尋一隊剛剛洗劫了一戶移民家庭的穆斯林遊擊隊時,把信裝在了衣服的裡面口袋裡。
他們沒有找到遊擊隊,而是遭遇了一個營的訓練有素的叛軍部隊。
在黎明的曙光中,這場遭遇戰進行得異常慘烈。
戰鬥中,讓-克洛德肺部中了一槍。
他在臨終前将這封信交給了他的排長。
雅克利娜讀完信又哭了一會兒。
信裡沒有說最後一個星期的事,都是在君士坦丁軍營裡的閑話家常,攻擊訓練和軍紀之類的。
其他的事情她是從弗朗索瓦那知道的:敵軍從側翼包圍了他們,步步逼近。
他們在叢林裡後撤了四英裡,用無線電不斷呼叫空中支援。
早上八點鐘轟炸機才趕到,轟炸機引擎的尖叫聲和火箭彈的轟鳴聲響成一片。
他還告訴她,她弟弟是自願參加攻堅部隊的,他是一名真正的男子漢。
最後在一塊岩石的後面,他趴在一名下士的膝蓋上不斷咳嗽,血都咳出來了。
他像一名真正的男子漢那樣死去。
弗朗索瓦對她非常溫和。
四年的殖民地戰争把他打造成了一名職業軍人。
作為一名男子漢,他像殖民地的岩石一樣堅硬。
但他對自己手下傘兵的姐姐很和氣。
她為此很喜歡他,接受了他在巴黎請她吃飯的邀請。
另外,她也擔心她的父母回來會被吓着。
她不想讓他們知道讓-克洛德是怎麼死的。
因為她的父母花了兩個月才好不容易從失去愛子的悲痛中漸漸恢複正常。
席間她請求中尉保證對此事保持緘默,他同意了。
然而,她卻很想了解發生在阿爾及利亞的戰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戰争究竟是為了什麼,政客們在玩什麼把戲。
戴高樂去年一月從總理的位置上被一股愛國的熱潮推進愛麗舍宮,他做了總統,人們相信他既可以終止戰争,又能使法國繼續保有阿爾及利亞。
她從弗朗索瓦口中第一次聽到,她父親崇拜的那個人被稱做法國的叛徒。
在弗朗索瓦休假期間,他們一直在一起。
一九六○年一月,她剛從培訓學校畢業就開始在這家美容院上班。
現在她每天從美容院下班後,晚上都和弗朗索瓦在一起。
她從他那裡了解了法國武裝部隊的叛亂,巴黎政府與被監禁的民族解放陣線領導人艾哈邁德·本·貝拉進行的秘密談判;以及阿爾及利亞即将被移交給那群傻瓜。
一月中旬,他返回戰場。
八月,他設法在馬賽休假一周,而她則抓住點滴時間和他待在一起。
她一直在等他,在她的心中,他被塑造成了品行優良、純潔、有男子氣概的法國青年的象征。
一九六○年的整個秋天和冬天,她都在等他。
白天和晚上睡覺前,她都把他的照片放在床頭櫃上,睡覺時則放在睡衣裡貼着肚子的地方。
一九六一年春天他最後一次休假,再次來到巴黎。
他們一起在街上漫步,他穿着軍裝,而她也穿着她最漂亮的衣服。
她覺得他是這個城市裡最帥、最強壯、肩膀最寬的男人。
和她在一起工作的一個女孩看到了他們倆,第二天美容院裡就都在議論雅克利娜的英俊傘兵。
她那時正在休年假,不用上班,整日都和她的傘兵在一起。
那時,弗朗索瓦聽到一些風傳的消息之後十分激動。
和民族解放陣線的談判已經是公開的新聞了。
他肯定,軍隊,真正的軍隊不會忍耐太久。
阿爾及利亞必須留在法國的版圖裡,這對于他們兩人——被戰争磨砺得更加堅韌的二十七歲軍官和崇拜他的二十三歲準媽媽來說,是一個堅定的信念。
弗朗索瓦永遠不會知道他要做父親了。
一九六一年三月他返回阿爾及利亞。
四月二十一日,有幾支法國軍隊嘩變了。
第一殖民地傘兵部隊幾乎全部參加了叛軍,隻有少數新兵跑出兵營,聚集在省長的辦公室裡。
工作人員讓他們離開。
在一個星期裡,在叛軍和忠于政府的部隊之間,戰鬥不時發生。
五月初,在和一支忠于政府的部隊的沖突中,弗朗索瓦陣亡了。
雅克利娜從四月起就再沒等到過弗朗索瓦的信,但她一直沒有懷疑過什麼。
直到七月,她被告知了這個消息。
她悄悄在巴黎郊區租了間便宜的公寓,企圖開煤氣自殺。
由于房子到處漏風,她沒能成功,不過腹中的胎兒卻夭折了。
八月,父母帶着她一起外出休養了一段日子。
回到巴黎的時候,她看起來已經複原了。
十二月,她成為“秘密軍組織”的一名活躍的地下組織成員。
她加入組織的動機很簡單:弗朗索瓦,然後就是讓-克洛德。
無論采用什麼手段,需要她付出怎樣的代價,或是把别人怎麼樣,她都要為他們報仇。
除此以外,她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麼别的心願了。
她相信自己可以做更多的事,而不隻是跑跑腿,捎個信,或是偶爾在她的購物袋裡放一個塞有塑料炸彈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