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一個叫朱莉的女人,這些對羅蘭毫無意義。
把這些都劃掉之後,整個供詞不超過六頁。
他試圖把這剩下的幾頁理出頭緒。
在羅馬。
三個頭兒在羅馬。
嗯,他已經知道了。
但是為什麼?這個問題已經問了八次了,每次的回答都大緻一樣。
他們不想像二月份阿爾古那樣被綁架。
那當然了,羅蘭想。
難道他對科瓦爾斯基的整個行動不過是浪費時間嗎?回答那八個同樣的問題時,這個外籍軍團士兵兩次提到同一個詞,或者是咕哝了兩回。
這個詞是“秘密”。
做形容詞用的?他們在羅馬毫無秘密可言。
或者是名詞?什麼秘密呢?
羅蘭從頭到尾看了十遍,然後又從頭開始。
“秘密軍組織”的三個人在羅馬。
他們待在那兒,因為不想被綁架。
他們不想被綁架,因為知道一個秘密。
羅蘭冷笑着。
他比吉布将軍更了解羅丹,此人是不會因為害怕而躲起來的。
那他們就是知道一個秘密,是嗎?什麼秘密呢?所有的一切看來都源自維也納。
“維也納”這個詞出現了三次,開始羅蘭以為那是說的在裡昂南邊二十英裡的維也納鎮。
但那也許是奧地利的首都維也納,而不是法國一個省中的城鎮。
他們在維也納開了一個會,然後他們去了羅馬,以免在秘密大白之前被綁架或受審。
這個秘密一定出自維也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咖啡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
彈殼煙灰缸裡的煙蒂堆了起來。
當莫爾捷大道東邊的郊外工業區開始露出一絲灰白時,羅蘭上校知道他就要找出一些端倪了。
有些事被忽略了。
如果真的被忽略了,那就永遠沒法知道了嗎?淩晨三點的時候,有個電話向他報告,科瓦爾斯基死了,再也無法向他提問了。
這個秘密也許就藏在他崩潰後,錯亂言語中的某個地方。
羅蘭擡筆記下這些沒找到位置的散碎拼圖。
克萊斯特,這應該是個男人的名字。
羅蘭戰時學了一點德語。
科瓦爾斯基是波蘭人,他知道科瓦爾斯基對這個詞的發音是對的,抄錄員拼錯了。
羅蘭把它改了過來。
或者是一個人?也許是個地名?他接通總機,讓他們查維也納的電話簿,找一個叫克萊斯特的人或者地方。
十分鐘後就有了回音。
維也納有兩個克萊斯特的号碼,都是私人的。
有兩個地方叫克萊斯特:埃爾瓦德·克萊斯特小學和布魯克納街的克萊斯特旅館。
羅蘭把兩個都記了下來,但在克萊斯特旅館下面畫了道線,然後接着讀下去。
科瓦爾斯基好幾次提到一個外國人,他看來對這個外國人感情很複雜。
說起這個人的時候,他有時用bon這個詞,意思是“好”,其他時候他又稱他為“facheur”,指那種讓人讨厭的人。
早上五點剛過,他就派人去取磁帶和錄音機,接下來他花了一個小時聽錄音。
最後他關掉錄音機,平靜而嚴厲地責罵了自己一陣,然後取出一支漂亮的鋼筆,對抄錄稿改了幾處。
科瓦爾斯基提到那個外國人時說的不是“好”,而是“亞麻色頭發(blond)”;而那個抄錄下來古怪的詞也不是“讓人讨厭的人”,而是“死神(faucheur)”,意思是“殺手”。
這回再将科瓦爾斯基支離破碎的意思組織起來就容易了。
“豺狼”那個詞出現的地方都被羅蘭劃去了。
羅蘭本以為那是科瓦爾斯基诋毀跟蹤、折磨他的人的一種說法。
而現在則有了新的意義。
這是一個有着亞麻色頭發的外國殺手的代号。
“秘密軍組織”的三個人在羅馬躲起來,嚴加防範之前,在維也納的克萊斯特旅館和他見過面。
羅蘭現在明白了為什麼過去的八個星期,銀行和珠寶搶劫浪潮席卷了全法國。
那個亞麻色頭發的人,不管他是誰,替“秘密軍組織”做事為的是錢。
這個世界上隻有一件事要那麼多錢。
這個亞麻色頭發的人肯定不是被請來解決幫派争端的。
早上七點,羅蘭打電話給他的通訊室,命令夜間值班員打破部門之間的慣例,給西歐處(R3)維也納的安全局辦事處發出一個“十萬火急”的命令。
然後他把科瓦爾斯基的每份供詞都收攏起來,鎖進他的保險箱。
最後他坐下來寫一份報告。
這份報告隻有一個收件人,并且标明“僅供您審閱”。
他用标準書寫體寫的報告,其間簡要講述了他個人提議并執行的抓捕科瓦爾斯基的行動,包括這個前外籍軍團士兵被誘騙,誤信了他的一名親近之人生病住院而返回馬賽,以及行動分局的抓捕行動。
報告還簡單提及了該外籍軍團士兵被分局特工審訊的錄音以及其所做的雜亂的供詞。
他覺得報告還應該寫明該前外籍軍團士兵抗拒緝捕,将兩名特工打傷同時因試圖自殺而身受重傷;他被制伏時隻能送入醫院,那些供詞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做出的。
報告的其餘部分是主要内容,是關于供詞本身以及羅蘭對供詞的解釋。
完成了這一部分後,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東方被朝陽鍍成金色的屋頂。
羅蘭深知,不應過分渲染他經手查辦的案件,或作出言過其實的結論,他在這方面向來頗有心得。
他小心地寫着最後一段:
這份報告在撰寫的同時,為求證以期确認該陰謀的審訊還在進行中。
然而,一旦這些審訊表明上述屬實,根據我個人的看法,上述情報已勾勒出一個極度危險的陰謀。
恐怖分子很可能已經謀劃好要危及法國總統的生命。
如果該陰謀确實存在,且該外籍刺客(隻知道其代号為“豺狼”)已經企圖危及總統的生命,甚至現在正在準備付諸行動,那麼我有責任向您通報該消息。
在我看來,我們正面臨一場全國性的緊急狀态。
羅蘭上校親自打出報告的清樣,蓋上他的私人印章,将報告用信封封好,寫上地址,并蓋上情報機構最高保密級别的印記。
最後,他把寫在大頁紙上的手寫報告草稿燒掉。
在他辦公室一角的小間裡有一個小洗手池,他把紙灰倒進裡面沖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洗了洗手和臉。
擦幹後,他望着盥洗台上方的鏡子,裡面的那張臉也回望着他。
他悲傷地承認,他的英俊正在逝去。
那張精瘦的臉龐年輕時曾是那麼潇灑,對女人有着那樣成熟的吸引力。
現在它看起來開始有了中年人的緊張和疲憊。
他經曆了太多,為了生存,他殊死搏鬥着。
在這個過程中,他對人類的獸性有了太多深刻的了解,他也認識過太多的詭計和欺騙。
他會派人去送死或是去殺戮;送人去地下室尖叫或是折磨他人尖叫。
這些都使這位行動分局的頭兒日趨憔悴,他看起來遠不止五十四歲。
鼻翼已經有了兩條皺紋,一直延伸到嘴角,再長點兒的話就遮不住了,幾乎像個長年勞作的農民。
眼睛下面似乎永遠有兩塊黑印,優雅的灰色鬓發也開始斑白,但還沒變成銀色。
“年底,”他對自己說,“我真的要離開這個行當了。
”那副面孔一臉憔悴地望着他。
是不相信還是僅僅表示順從?也許這張臉比他心裡更明白。
過了那麼多年,再也脫不開身了。
人過去什麼樣,餘下的日子裡也就隻能維持原樣了。
從抵抗運動組織到保安警察,然後是安全局,最後是行動分局。
在這些年裡,究竟經曆了多少人,多少鮮血?他問着鏡中的那張臉。
一切都是為了法國。
可這見鬼的法國會為你考慮嗎?那張臉從鏡子裡望着他,一言不發。
因為,他們倆都清楚答案是什麼。
羅蘭上校叫了一個摩托車信使到他的辦公室裡向他本人報到。
他還叫了一份煎雞蛋、面包卷、黃油和一杯咖啡,這回是一大杯加了奶的咖啡。
他有點頭疼,所以還要了點阿司匹林。
他把封好的信封交給信差,下達了命令。
吃完煎蛋和面包卷,他端着咖啡站在敞開的窗前。
這裡朝向巴黎的一個角落。
隔着綿延幾英裡的屋頂,他能辨出巴黎聖母院的塔尖。
透過浮于塞納河上已經燥熱起來的晨霧,他還能辨出更遠處的埃菲爾鐵塔。
現在已經是八月十一日早上九點多了,這個城市又開始忙碌起來。
這會兒很可能有人正在罵着那個穿着黑色皮馬甲的摩托車手吧,他肯定正把警報器拉得像嚎哭一樣,穿越車流朝第八區開去。
羅蘭在想,年底他是否能從這個位置上安然退休,就取決于這個摩托車手屁股後面那封信裡所描繪的威脅是否能夠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