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會去陌生人酒館找人作伴。
你不會到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館把酒言歡、玩搶答遊戲,或是參加主題之夜。
你肯定也不會為了追求快樂時光而去。
你不會為了食物而去,因為很難吃;你不會為了氣氛而去,因為氣氛更差。
你去陌生人酒館是為了藉酒澆愁,自怨自艾,并且策劃報複這個冷漠無情的世界。
你去那裡,因為其他地方都不歡迎你。
世界最古老酒館的規矩很少,标準更低,唯一要注意的,或許,就是不要招惹是非。
那天晚上,我和我的生意夥伴兼愛人,蘇西·休特,坐在酒館後方的一間包廂之中。
我品嘗着一杯苦艾白蘭地,蘇西則是抱着一瓶龐貝琴酒猛灌。
我們剛剛處理完一件對任何人來說都不算喜劇收場的案子,此刻正在放松心情。
我們沒有交談。
我們鮮少交談;因為我們沒有必要交談。
我們都很享受彼此的陪伴。
我的白色大外套直挺挺地站在我們桌子旁邊。
我總是認為一件可以照顧自己的外套乃是生活必需品。
人們刻意退避三舍,特别是在我不小心提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喂它之後。
這件外套是我唯一鐘愛的衣服;我認為私家偵探就該有私家偵探的樣子。
而且當人們對這件大衣出現先入為主的印象時,他們就會常常忽略我暗中耍弄的一些手段。
我是個高個子,膚色黝黑,遠看還算英俊的男人。
不管生活有多拮據,我絕對不會辦理離婚案件。
蘇西·休特,又名霰彈蘇西,身穿黑色機車皮衣,外加鋼鐵飾釘、鎖鍊以及兩條交叉挂于壯觀的雙峰之間的彈帶。
她留着一頭長長的金發,臉部輪廓深刻而引人注目,藍眸中的目光冰冷至極。
我私人專屬的黑皮衣女戰神。
她是一名賞金獵人,如果你還沒有猜到的話。
我們年輕氣盛,我們身陷愛河,而且剛剛殺死了一大堆人。
這種事總是在所難免。
那一晚,陌生人酒館人滿為患……他來到夜城的那天晚上。
我們以為那隻是一個平凡的夜晚,酒館的氣氛十分熱絡。
羅傑·米勒的“公路之王”自隐藏式喇叭之中傳來,十三名身上挂着闊劍、穿着流蘇皮褲以及鴕鳥羽毛頭巾的“同性戀野蠻人部落”成員随着音樂大跳排舞。
兩名身穿長袍的瘦小亞洲召喚師派出他們的寵物小龍大打出手,吸引一群好事之徒圍觀下注(不過我聽說隻有那兩條小龍是真的,召喚師隻是它們在公衆場合出沒時用來掩飾身分的幻象而已)。
半打女性食屍鬼出門歡渡女子之夜,開開心心地享受一瓶母性毀滅,并且大聲要求再來一桶手指餅幹。
如果你打算吃陌生人酒館裡的吧台點心,做個食屍鬼或許會有所幫助。
還有一個男人抱着啤酒啜泣,因為他将自己的心送給了今生唯一的真愛,而她卻把他的心放入瓶子裡賣給一名巫師,隻為了換取一雙馬諾羅·布拉尼克的鞋子。
在酒館比較隐密的地方,一小群朦胧鬼的身影在一張并非一直存在的桌子旁忽明忽滅。
朦胧鬼乃是一群因為離家太遠而找不到路回家的男男女女。
如今它們穿梭在空間之中,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從一個現實到另一個現實,迫切地試圖找出回家的路。
很多朦胧鬼都會到陌生人酒館短暫停留。
艾力克斯·墨萊西為了它們特别在克萊酒瓶之中存放老酒的回憶。
不過它們是拿什麼東西付賬我就不得而知了。
朦胧鬼齊聚一堂,低聲訴說着從來不為人知的世界、英雄以及曆史,盡可能地為彼此提供慰藉。
艾力克斯·墨萊西是陌生人酒館的老闆兼酒保,一個悲慘私生子家族中的最後一條血脈。
他總是穿得一身黑,包括臉上那副太陽眼鏡以及刻意戴很後面用來遮掩秃頭的扁帽,因為,他說,不這麼做就太虛僞了。
艾力克斯每天傍晚都在憤世嫉俗的情緒中醒來,而且情緒隻會随着夜色深沉而越來越糟。
他具有一種少找零錢的天賦,鮮少清洗酒杯,并且調得出世界上最難喝的馬丁尼。
聰明人都知道不要接受他的特殊招待。
陌生人酒館吸引的酒客多采多姿,即使以夜城的标準來看也一樣,而艾力克斯必須有能力應付各式各樣的需求,包括修苟斯的特别老酒、天使尿(不幸的是,并非商品名稱),以及迪勒林樹須(嘗嘗那裡面的葉綠素!)。
艾力克斯從不透露某些稀有商品的貨源,不過我卻知道他與許多其他空間跟現實之中的人們保持聯系,包括一大堆聲名狼藉的煉金術士、盜墓狂徒以及時間旅人。
我為自己倒了另一杯苦艾白蘭地,蘇西抛開手中的空酒瓶,伸手又拿了一瓶。
我們的雙手依然沉穩,雖然稍早的時候殺了不少人。
一隻彈簧腿傑克大腦模仿病毒經由時間裂縫自另一個維多利亞年代的英格蘭時空進入夜城。
這個模仿病毒以不自然的速度迅速蔓延,感染并且轉變它所接觸到的每一個人。
不久就有數百名彈簧腿傑克湧入夜城街道,沿路殺害許多懵懂不知的狂歡路人。
夜城中所有賞金獵人都收到通知,我随蘇西去,就當是陪她走走。
我們以極快的速度誅殺彈簧腿傑克,但是大腦病毒擴散的速度比我們還快。
夜城街道上充斥着賞金獵人們的槍聲,屍體越堆越高,水溝裡積滿濃稠的血液。
我們沒有能力解救他們。
大腦病毒徹底改寫了他們的個性。
到最後我必須利用天賦找出感染的源頭——時空裂縫本身。
我打電話給時間工程處,他們派人封閉時間裂縫,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除了躺在街上的那些屍體。
死在彈簧腿傑克手中的屍體,以及死在我們手中的屍體。
有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殺死一大堆人。
這在夜城來說不過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罷了。
喧嚣的酒館突然安靜下來,因為有個人進入酒館。
人們放下了手邊的事,轉過頭去注視此人大搖大擺地穿越擁擠的酒館。
在一個以極端古怪的——甚至可以稱得上精神錯亂的——酒客聞名的地方,他依然能夠給人鶴立雞群的感覺。
他是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臉上膚色黝黑,儀态高貴,有種貴族般的驕傲,身穿一件亮黃色的禮服外套,搭配粉藍色無袖上衣,以及綠白相間的條紋長褲。
腳上穿着小牛皮短靴,手上戴白色絲綢手套。
他看起來和陌生人酒館格格不入,不過話說回來,我想不出來有什麼地方能夠配合他的格調。
他昂首闊步地經過目瞪口呆的酒客,而他們也就任由他走過,隻因為大家從來沒有在同一人身上看見這麼多流行時尚。
就算對我們這種人而言,他還是太詭異了點;就像在黑暗中出現一隻充滿異國風情的花蝴蝶。
而且當然,他筆直朝着我這桌走來。
他在我面前停下腳步,不屑地低頭看我,完全無視蘇西的存在,這一點絕非明智之舉。
接着他擺出一個戲劇化的姿勢。
“我是波西·達西!”他說。
“那個波西·達西!”他以一種這個名字應該具有什麼意義的樣子凝視着我。
“那很好。
”我大方地道。
“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搭配這個名字,但是你真的很配。
現在,你有什麼事嗎,波西?我還要忙着喝酒沉思呢。
”
“但是……我是波西·達西!真的!你一定曾在八卦報刊看過我,還有新聞節目。
除非有我在場,不然任何場合都算不上是上得了台面的場合!”
“你不是什麼社交名人吧,是不是?”我神情謹慎地道。
“我必須警告你,為了維護公衆的安甯,蘇西有一種看到社交名人就想開槍的傾向。
她說社交名人很喜歡大聲喧嘩。
”
波西當場噘起嘴唇,并且擺出一副自尊受損的姿态。
“拜托!社交名人?我?我是……出類拔萃的人物!我的聲望完全建立在我個人身上!我不是什麼明星,或是歌星。
我不是功能導向的人物;我是裝飾導向!我是城裡最時髦的男人,一個廢物,一個寄生蟲,而我為此感到驕傲。
光憑我的存在本身就能夠為任何場合增添魅力與光彩!”
“你開始大聲喧嘩了,波西,”我警告他道。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做?我很有錢,親愛的朋友,我不需要做任何事。
我把自己打造成一個活生生的藝術品。
我隻需要繼續存在,接受人們的崇拜就夠了。
”
蘇西發出一聲低沉的喉音。
我們同時神情緊張地轉頭看她。
“你身為藝術品的存在如今随時面臨消失的可能,”我道。
“如果你再不停止自戀。
盡快解釋到底是來找我幹什麼的話。
”
波西噘起嘴唇,神情受傷,接着拉過一張椅子,打算在我面前坐下。
不過他在坐下之前還先拿出一條花押字的絲質手帕擦拭椅子就是了。
他神情不定地看了蘇西一眼,然後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我不怪他。
蘇西喝到第二瓶酒的時候,就會開始面目猙獰。
“我需要你的服務,泰勒先生。
”波西語調僵硬,仿佛如此直截了當地提出這種要求會降低他的格調。
“我聽說你很會找東西。
秘密的事物,隐藏的真相,這一類的東西。
”
“沒錯,那些通常就是需要被找出來的東西。
”我道。
“你要我找什麼東西?”
“沒有那麼簡單。
”他環顧四周,看向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藉以凝聚心中的勇氣。
接着他回過頭來面對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氣,然後突然前傾身子。
他的演技實在太棒了;你必須花費大筆金錢才能在劇場裡欣賞這樣的表演。
波西以一種自認居高臨下的目光凝視着我,接着充滿自信地湊向前來。
“我的生活一向非常單純,而我也喜歡這樣。
我出席所有正确的場合,正确的宴會,和我的朋友以及同等地位的人社交,藉由我最新潮的流行時尚以及連珠妙語迷惑衆人,确保正确的媒體将會報導這個場合。
我熱愛宴會,喜歡制造話題,以我的存在讓整個黯淡無光的世界蓬荜生輝。
我們這種人很多,你知道;從我們這麼高的時候就已經認識彼此,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夜城之中沒有一間夜店不曾因為我們的光臨而受惠……但是如今一切都變調了,泰勒先生!而且變得很不公平!當所有朋友都在作弊的時候,我要怎麼跟他們在聚光燈底下競争?他們作弊!”
“他們怎樣作弊?”我當真有點糊塗了。
波西湊到離我極近的地方,聲音嘶啞低沉。
“他們保持年輕魅力,但是我卻逐漸年華老去。
我會老,但是他們不會。
我是說,看看我。
我臉上已經有皺紋了!”
我沒看見任何皺紋,但是他既然說了我就相信。
“這種現象已經多久了?”
“好幾個月!幾乎快要一年了!雖然我老早就開始懷疑……聽着,我認識這些人。
認識他們一輩子了。
我知道他們的容貌,就像我清楚自己的長相,所有的細節都一清二楚。
隻要有人整形,我馬上就會發現,不管是眼睛附近還是下巴……但是這次不一樣。
他們變得更加年輕,絲毫不受光陰或是我們這種生活方式所帶來的壓力影響。
”
“一切都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當其中幾個人開始加入一間新的健康俱樂部時,‘保證煥然一新會館’。
非常昂貴,非常尊榮。
如今我所有的朋友都去那裡,每當他們公開露面的時候,他們就會成為目光的唯一焦點,最美豔的一朵嬌花。
所有的細節通通完美,不管他們的私生活有多放縱。
我是說,像我們這種人,泰勒先生,我們……過着極端的生活。
我們體驗……一切。
這是為了符合大衆期待,好讓正常人可以透過我們來間接體驗狂野的生活。
酒精,毒品,縱情聲色,日日如此,周末加倍。
其實我已經開始有點厭倦了,說真的。
但是無論如何,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都必須時常進出私人診所,治療各式各樣隻有社交生活頻繁的人才會感染的疾病,或是取得各種可以提供歡愉的瓶瓶罐罐以及粉末和針頭。
想要随時随地保持美貌,我們都需要其他人的幫助。
一點幫助我們恢複元氣前往下一場宴會狂歡的小東西。
我們需要經常性地彌補傷害。
”
“但是這一切通通停止了!他們不再需要其他診所,隻要這間俱樂部就夠了。
而且他們看起來全都像青少年!這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