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嘛,”我以理性的語氣說道。
“既然這間俱樂部這麼厲害,你為什麼不也加入就好了?”
“因為他們不肯讓我入會!”波西癱在椅子上,仿佛在轉眼間老了十歲,似乎如今他隻能藉由強大的意志力來維持自己的風采。
“我說我願意給付任何報酬。
願意付出正常價格的兩倍,甚至三倍價格。
我苦苦哀求,搖首乞憐,泰勒先生!他們還是拒絕收我,好像我是什麼無名小卒。
我!波西·達西!如今我的朋友都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了。
他們說我……沒有辦法融入他們的生活。
”
“求求你,泰勒先生,我需要你幫我查出事情的真相。
我要知道那間俱樂部為什麼不肯讓我入會。
查出他們緊閉的大門之後究竟在幹些什麼勾當……如果他們在作弊,就讓他們關門大吉!這樣我才不會繼續遭人排擠。
”
“這和我往常接辦的案子不太一樣。
”我道。
“我願意出五十萬英鎊。
”
“但這很顯然是一件急需調查的事情。
就交給我好了,波西。
”
他突然站起身,慣有的自尊再度回到臉上。
“這是我的名片。
一有線索請立刻通知我。
”他在桌上丢了張非常昂貴的厚紙闆雕花名片,接着擡頭挺胸地穿越群衆大步離去,沿路伴随着一陣零零落落的掌聲。
我拿起名片,在下巴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後看向蘇西。
“也算是一件打發時間的事。
”我道。
“你有興趣嗎?”
“我跟你去。
”蘇西道。
“就當是陪你走走。
有機會殺人嗎?”
“可能沒有。
”
蘇西聳肩。
“我願意為了愛情犧牲。
”
※※※
在夜城以外的正常理性世界中,當人年華逝去,容貌開始衰老的時候,他們會前往整形診所或尋找相關療法。
在夜城,有權有勢的名人有機會接觸到其他選擇,其中有些選擇非常下流并且極端。
保證煥然一新會館位于上城區,夜城最高級的地段,專為最高級的人物提供最高級的服務。
不過蘇西和我還是說去就去。
那裡身穿鮮豔制服的巡邏警力一看到我們,立刻想起在其他地方有非常緊急的事情要忙。
那裡的霓虹招牌與其他區域一樣華麗,不過或許比較節制一點,所有俱樂部、餐廳以及用途不名的建築物,都如同光彩奪目的珠寶般聳立在夜色中。
迷失的靈魂湧入街道與廣場,漫步在人行道上,四下尋找着比較高級的堕落。
在上城區,就連惡魔也會打領帶。
保證煥然一新會館所在位置本來是一間名叫“時代尖端”的低級場所,專門滿足手術植入戀物癖的性變态需求。
那間店後來因為售後服務不佳,以及低級到連夜城這種地方都無法接受的理由而關門大吉。
新老闆把舊房子整個拆掉,重新來過,所以這間俱樂部是一間全新完工的大廈建築,外觀布滿鋼鐵和玻璃,具有強烈的風格與品味,入口大廳完全以蒼白紋路的大理石打造。
有人花下大筆資金提升這個地方的消費層級,而這一點完全表現在外觀之上。
不過話說回來,金錢總是會吸引更多金錢。
蘇西和我站在對街打量這棟俱樂部。
非常有錢的人們來來去去,搭乘豪華大轎車或是私人救護車,但是盡管有一大堆老人進去,從裡面出來的卻隻有年輕人。
這種現象……十分不尋常。
夜城有很多返老還童的方法,但是代價通常會牽扯到你的靈魂,或是别人的靈魂。
而且還有很多地方隻會賣你虛假的年輕,而這種東西通常無法維持多久。
保證煥然一新會館究竟擁有什麼他人所無法提供的技術?
我朝向正門前進,蘇西跟在我的身邊。
她的鋼鐵鎖鍊輕輕發出聲響,霰彈槍插在背後的槍套中,槍柄自腦袋後方突起。
兩個身穿正式西裝、身材十分魁梧的紳士站在大門兩旁。
安全人員,不過不算太顯眼,因為他們不想讓那些尊貴的女士先生們受到驚吓。
看見我和蘇西出現時,他們明顯露出緊張的神色,但是并沒有采取任何阻止我們的舉動。
我們不可一世地走過他們身邊,大搖大擺地進入大廳,一副好像在考慮買下這間俱樂部的樣子。
許多人朝我們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但是沒有人膽敢發表任何意見。
我們直接走到尖端科技的大型接待櫃台前,我對着櫃台後方外型冷酷、效率十足的年輕接待小姐露出親切的微笑。
她身穿一套沒有任何标志的白色護士服,臉上帶着百分之百的專業笑容,絲毫沒有任何溫暖。
她在我的白外套和蘇西的皮夾克之前,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畢竟,這裡是夜城。
“歡迎來到保證煥然一新會館。
泰勒先生,休特小姐。
”接待小姐說道。
我嚴肅地打量着她。
“你知道我們是誰?”
“當然。
所有人都知道兩位是誰。
”
我點頭。
她這麼說也有道理。
“我們想要來看看蘇西的臉。
”
蘇西和我已經決定這是最有可能讓我們深入了解這間俱樂部的說法。
蘇西有半邊臉在之前的案子裡受到嚴重的燒傷,留下一大片可怕的疤痕。
她的左眼已經不在眼眶内,上下眼皮黏在一起。
這并沒有影響她瞄準的能力。
這一切傷害都是因我而起。
要不是跟去幫我,她也不會受傷。
當時蘇西幾乎立刻就原諒我了。
但是我一直沒有辦法原諒自己,永遠沒辦法。
起碼有十幾種方法可以治愈或是修複這些傷疤。
但是她選擇不要這麼做。
她相信一頭怪物就應該要有怪物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要求她去整形。
我們這些怪物就應該聚在一起。
接待小姐的微笑絲毫不減。
“當然了,泰勒先生,休特小姐。
我隻需要你幫我填妥這些表格……”
“不。
”我道。
“我們想要先了解一下這裡所提供的服務。
”
接待小姐收起她的表格。
“我們有位實習醫生馬上會過來帶兩位參觀。
”她說,依然維持專業親切的态度。
如果我整天挂着那種笑容,臉頰一定會痛的。
“啊,他來了。
道根醫生,這位是……”
“喔,我認得兩位,泰勒先生,休特小姐。
”實習醫生開心道。
“有人不認得嗎?”
“我們聲名遠播。
”我冷冷地道,同時與他握了握手。
他握得很緊,很有男子氣概。
當然,他也想要與蘇西握手,但是她隻是看着他的手掌,而他立刻就縮回手,順勢塞入外套口袋之中,好像他本來就打算這麼做。
他身穿傳統白袍,脖子上挂着一條傳統的聽診器。
“夜城裡所有醫療人員都聽說過兩位的大名。
”他依然保持愉快的語調說道。
“我們大部分都是在急診室裡受訓的,治療各式各樣與兩位接觸過的病患。
”
我看向蘇西。
“看來我們至少提供了一些工作機會。
”
道根醫生繼續滔滔不絕,告訴我們這間診所有多美妙,他們的新技術有多驚人。
不過我隻是一直在打量他。
他的長袍潔白無瑕,顯然從來不曾沾染任何血迹。
他太年輕,相貌太英俊,一看就知道不是實際操刀的醫生,而是擺在台面上的誘餌。
他隻是出來表演。
他不可能知道診所内部的運作方式。
但是我們依然跟随着他穿越大廳後方的大門,進入展示病房,因為凡事總要有個起頭。
道根醫生一直沒有停止說話。
他擁有一本專門用來銷售診所服務的劇本,并且記下了其中所有字句,而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們非聽他背完不可。
結果展示病房令人印象非常深刻,而且超級做作。
整潔的病人,整潔的病床,沒有人表現出任何不雅觀或是令人不适的症狀,所有人都有年輕貌美的制服護士照顧。
到處都有鮮花,就連空氣中的消毒劑聞起來都和香水一樣。
燈光明亮,空間寬敞,完全沒有人承受痛苦。
一個夢想中的醫院病房。
當然,我們不被允許跟任何病人或護士交談。
實習醫生竭盡所能地以複元率之類的數據混淆視聽,我則四下搜尋任何不尋常的事物。
這間病房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是……我就是覺得很不對勁。
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這個病房對夜城而言實在是太正常了。
如果有錢有勢的人要的就是這種服務,他們大可去哈利街找。
重點在于所有病人和護士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向我或蘇西一眼,而這肯定不是什麼正常現象。
道根醫生突然不再說話,我們身後的大門開啟,十幾名安全人員迅速沖進來包圍我們。
這些人體型壯碩,身上能夠佩槍的地方全都鼓鼓脹脹的。
蘇西嚴肅地打量着他們。
“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
”我立刻說道。
“我們隻是來看看而已。
”
“探病時間已經結束。
”最高大的安全人員說道。
“你們打擾到病患了。
”
“是呀。
”我道。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被我們打擾的樣子,是不是?我們改天再來,等他們比較願意交談的時候。
”
他沒有笑。
“我認為那并非明智之舉,泰勒先生。
”
“他是打算攆我們出去嗎,約翰?”蘇西道。
她的聲音冷靜懶洋洋,危險異常。
安全人員連大氣都不敢透一聲。
“我确定這位好先生沒有這個意思。
”我小心說道。
“走吧,蘇西。
”
蘇西以她冷酷的藍眼睛瞪了對方一眼。
“他必須先說‘請’。
”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所有人的手都已經移動到武器旁邊。
蘇西面帶微笑,不過笑容中隻有一絲笑意。
領頭的安全人員誠懇地看着她。
“請。
”他說。
“我們離開這個垃圾場。
”蘇西道。
安全人員護送我們出去,從頭到尾都保持着一段十分恭敬的距離。
我對他們的專業态度感到佩服。
我曾經見過蘇西光靠一個眼神就吓哭了一堆惡棍。
這就導引出一個問題——為什麼像保證煥然一新會館這種表面上如此單純的場所,會需要這麼強大的防禦武力。
他們究竟隐藏了什麼秘密,會用到這種層級的保護?
我等不及要查個水落石出了。
※※※
我們過了幾個小時再度回到診所。
這段時間足以讓他們相信我們在經過審慎考慮之後,還是決定來找他們動手術。
我們在附近一間氣氛不錯的小茶店裡殺時間,我點了一杯伯爵茶,蘇西則狼吞虎咽幹掉了一整盤茶點蛋糕,然後借着對制服女服務生練習她的兇狠目光、穩定減少店内顧客人數來自得其樂。
到我們離開時,店裡的客人幾乎都已經跑光,女服務生也全都躲到廚房裡面去了。
我留下一筆慷慨的小費。
“到哪都不能帶你去。
”我對蘇西說道。
“你其實很愛。
”蘇西道。
當我們回到保證煥然一新會館的時候,整座大廈已經全面封鎖。
門全部緊緊關閉,窗戶也以鋼闆彌封,十幾名安全警衛毫不掩飾地站在門外,彬彬有禮地告知前來的客戶,此刻醫院不接受任何訪客或病患。
一些非常有錢的名人迫切地想要進去,但是這一次,不管是大吼大叫,金錢賄賂,或是大發雷霆,都沒有辦法迫使守衛通融。
診所關閉了。
我對自己能夠造成這種影響感到沾沾自喜。
不過說實話,他們之所以這麼做多半還是因為蘇西的關系。
有不少地方隻要一看到她就會關門歇業,這也就是家裡的日常生活用品都是我在采購的原因。
安全人員看起來十分專業,所以蘇西和我故作輕松地漫步到大廈側面。
不是到後面,那是業餘者會犯的錯誤。
任何有拿錢在做事的安全警力都知道,要以同等強大的火力防禦後門。
但是這種建築基本上都會有讓員工和維修人員出入的側門,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這種側門的存在,或是不會想要提起。
大廈側面還是有幾個彪形大漢在注意狀況,但是他們間隔太遠,要偷溜進去并不困難。
側門就在我認為它該在的地方。
蘇西花了幾秒鐘的時間解決門鎖,我們就這麼輕輕松松溜了進去(通過緊鎖的門戶隻是現代賞金獵人的必要技能之一,不過當你擁有一副利用真正的人類骸骨所制造的萬能鑰匙時,這件事就會變得更加簡單。
個人認為,蘇西開鎖的技巧之所以如此高超,完全是因為那些鎖就跟所有人一樣,怕她怕得要死)。
門後是一條狹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