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渥克在目光完全沒有交流的情況下,站在門外這片曾是花園的空地上,等待蘇西設定防禦系統。
蘇西總是喜歡啟動隐藏式炸藥,拔掉隐藏式武器的保險,确保所有愚蠢到想趁我們不在家時闖空門的人能夠得到應有的嚴重傷害或是死亡。
曾經有一名非常專業的竊賊排除萬難來到前門,結果被門給吃掉了。
那件事情過後,我家的信箱足足吐了好幾個禮拜的人骨碎片。
我還在想渥克說的那些話。
“你是我的兒子,從各方面來看都是。
”你不能在閑話家常的時候突然丢下這樣一顆情緒炸彈,然後期待對方能夠一如往常地繼續跟你聊天,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除非你是渥克,我想。
那個冷靜沉着、鐵石心腸的政府官員,因為不相信其他人能夠做好這個工作,所以才出面掌控夜城的人。
一個永遠另有打算,從來不像表面那麼簡單的男人。
這一次他說的是實話嗎?與渥克打交道,不到最後關頭絕對無法分辨他是說真話還是假話。
那麼我對他有什麼感覺,在這麼多年的相處之後?他永遠都隐身在我的生活之中,有時候幫助我,有時候觀察我,有時候派出走狗來追殺我。
他曾經多次想要置我于死地,但是我從來不把那些當作私人恩怨。
對渥克而言,一切都隻是公事公辦。
我尊敬他。
有時候甚至很敬佩他,不過是在遠方默默敬佩。
然而你不可能喜歡渥克。
他不會讓你有機會喜歡他。
他從來不讓任何人親近得足以認識真正的他。
蘇西用力甩上前門,念誦最後幾個啟動咒語,接着我領頭踏上安全的路徑,穿越布雷區。
渥克神态自若地走在我的身邊,将他的折疊傘當作拐杖一樣搖晃。
典型的渥克。
就算放把火燒掉他的老學究領帶,依然沒有辦法影響他僵硬的上唇。
渥克是個各方面都十分傳統的男人,并且對此感到自豪。
對他這種人來說,家人具有很大的意義。
因為他們的生命中除了工作,就隻剩下家人。
我們來到安全的街道上後,渥克立刻自背心口袋中取出金表,然後嚴肅地朝我看來。
“我即将跟你們分享一個我的大秘密,約翰,蘇西。
看仔細了,我可不會随便跟人分享這個秘密。
那麼,基本上,時間裂縫不會平白無故發生。
好吧,事實上,它們的确會平白無故地發生,突如其來,強大猛烈,一轉眼就占據了附近所有空間。
這些可惡的裂縫總是突然出現在最不需要它們的地方,造成所有人的麻煩……但是,它們的出現存在着一定的模式,并非無迹可尋,而有些人已經學會掌握它們。
像是财神購物中心……”
“就像我們在法蘭肯斯坦的地窖裡找到的那道裂縫。
”蘇西道。
她打定主意不要被忽略。
“是呀,沒錯。
”渥克道。
“他們為了自我利益而研究出穩定時間裂縫的方法。
前任當權者則是為了私人的目的而學會控制時間裂縫。
前任當權者并不隻賜給我‘聲音’的力量——他們還賜給我這個。
”他比了比手中的金表。
“一道攜帶式時間裂縫。
通往任何地點的門戶,不管是在夜城以内還是以外的地方。
為了讓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出現在任何地方。
有時候甚至可以搶先抵達現場。
”
“這解釋了不少事。
”蘇西道。
“真沒想到。
”我看着那隻金表道。
我曾經見過渥克手持那隻金表不下百次,從來沒有想過它竟然會有如此奇特的功能。
典型的渥克,總是喜歡将秘密隐藏在最顯眼的地方。
“我讓你們得知這個秘密,是因為我們必須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前往我們的目的地。
”渥克道。
“我希望兩位不會将這個秘密洩露出去?”
“喔,沒問題。
”我愉快地道。
“我一定會保守秘密,直到我需要用它來威脅你的時候。
那麼,我們要去哪裡?”
“上城區。
”渥克道。
“講明确一點,俱樂部之地。
冒險者俱樂部。
所有路過夜城的偉大英雄、俠士以及冒險家前往歇腳的高級場所。
曆史上大部分的英雄都曾去過那裡。
”
“為什麼不去倫狄尼姆俱樂部?”我問。
“它比夜城裡所有俱樂部都要曆史悠久,制度完善,奢華無度,而且一直以來都是真正權威人士的根據地。
”
“一點也沒錯。
”渥克道。
“跟舊秩序太密不可分了。
新任當權者想要與所有傳統的方式徹底切割,打從一開始就清楚地表明他們的立場。
所以他們選擇了冒險者俱樂部。
”
他不經意地撥弄位于表側的金表鍊,表蓋随即飄起,露出其下一道深不見底的黑暗。
這道深邃的黑暗不斷吸引我的目光,直到我感覺像是站在無底深淵的邊緣、随時有可能墜落谷底。
接着黑暗突然飛升,淹沒我們的肉體,随即再度墜落,我們立即出現在别的地方。
※※※
上城區是全夜城最高級的地區,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在此出沒。
最奢華也最刺激的夜店,最昂貴的酒吧跟餐館,還有那些你一輩子都不會指望遇見的最有錢、最有名、最有權以及最自認了不起的人物。
而俱樂部之地就是上城區所有尊榮華貴、會員獨享、賤民止步的高級俱樂部密布的地方。
這裡有各式各樣為了迎合人類一切欲望、熱情以及瘾頭而建,高雅又低調的建築。
有些俱樂部幾乎和夜城一樣古老,其他的則随波逐流,如同蜉蝣般來來去去。
但是它們全都擁有一個共同點。
隻有收到邀請才能入會。
平民百姓不必癡心妄想。
渥克帶領蘇西和我穿越擁擠的街道,所有人都主動讓路給我們走。
有些人是因為認出渥克而讓路,有些是因為認出我,不過大部分都是因為蘇西,就算隻是在考慮晚餐要吃什麼,她也是一副極端危險的樣子。
渥克對許多有權有勢的路人點頭打招呼,所有人都滿臉敬意地點頭回應。
他是屬于他們的一員。
蘇西和我肯定不是。
不過他們還是主動遠離我們。
基本上,我覺得這樣也好。
我将注意力放在沿路經過的衆多俱樂部之上——有些聲名遠播,有些聲名狼藉;有些以極度色情号召,簡直到了荒淫猥亵的地步。
這些都是可以在朋友面前炫耀的店名,也是可以把敵人氣得直跳腳的店名。
會員獨享俱樂部是傳統校友會的終極延伸,世界上所有重大的決議都是在這些俱樂部的私人包廂中達成。
當然是在享用最頂級的酒精毒品,縱情聲色的情況下所做出的決議。
你來這種俱樂部,就是為了關起門來嘗試所有在公開場合絕對不敢宣之于口的事物,體驗那些你的家人跟朋友絕對無法認同的娛樂。
比如說卡利古拉俱樂部,專門讓人探究歡愉與痛楚的極限,接觸感知的終極形式的場所。
或是死亡俱樂部,專門提供不死怪物聚會的地方。
僵屍、吸血鬼、木乃伊,以及不少法蘭肯斯坦家族的産物(俱樂部座右銘:我們屬于死亡)。
藍鹦鹉俱樂部是為了夜城的賞鳥人而設。
喔,沒錯,夜城也有賞鳥人。
你絕對無法想象這裡有多少怪異的鳥類品種出沒,世界各地的賞鳥人都會前來夜城欣賞這些既古老又稀有,其他地方絕對看不到,甚至幾乎不可能出現在人世的鳥類。
從嘟嘟鳥到翼手龍,大鵬鳥到傳說中的歐沙魯鳥。
但是沒有鴿子……夜城沒有任何鴿子;或至少,再過不久就要沒有了。
有東西在獵食鴿子。
還有異教徒之地,專為想要磨練戰技的蠻族戰士而設的場所;而位于異教徒之地隔壁的就是冒險者俱樂部。
這間俱樂部比其他所有俱樂部的年代加起來還要久遠,傳說最初的冒險者俱樂部成立于公元六世紀,一直以來都是英雄閑暇時前去飲酒作樂的場所。
你或許認為真正的英雄絕對不會出現在夜城這種地方,但是他們總會被夜城的名聲吸引而來,或許像是飛蛾撲火,而冒險者俱樂部就是他們在夜城聚集的場所。
想要進去并不容易。
事實上,光是想要通過門房就是一項刺激的冒險任務。
我想大概需要殺死一隻食人魔并且解救一名公主才能夠借用他們的廁所吧。
盡管如此,傳說所有曆史上值得一提的英雄人物,都曾走入這間俱樂部的大門。
為什麼?或許因為夜城就是任何英雄一輩子所能找到最大的挑戰,聖母峰等級的那種挑戰,不敢接受這項挑戰的人絕對不配自稱英雄。
我之所以聽說過這間俱樂部,是因為我的朋友朱利安·阿德文特在兩個不同的年代裡都是這家俱樂部信譽良好的會員。
在他身為世界上最偉大的英雄跟冒險家的維多利亞年代,就已經是這裡的會員了;而當他穿越時間裂縫出現在一九六○年代的夜城之後又再度入會。
朱利安是個好人,廣受世人尊重;我打算一有機會就擡出他的名号,沾點他的光來博取他人的尊重。
我把這些想法都告訴蘇西,但她隻是聳聳肩。
她從來不在乎受不受人尊重這類的小事。
“朱利安并非這間俱樂部資格最老的會員,是不是?”她問。
“差得遠了。
我想這項榮耀應該屬于湯米·方腳所有。
當然,他是個尼安德塔人。
”
渥克帶着我們直接來到冒險者俱樂部的門房前。
門房身材高大壯碩,不可一世地站在緊閉的俱樂部大門前。
傳說他是劍齒虎人,而根據他的體格判斷,我強烈傾向于相信這個說法。
他在渥克面前讓道,就像所有人一樣,緊接着又以極端冷酷的目光打量蘇西和我。
蘇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他竟然臉色一紅,當場把頭偏開。
“他喜歡你。
”我對蘇西嚴肅地道。
“閉嘴。
”蘇西道。
“他喜歡你。
他是你專屬的門房朋友。
”
“我手裡有槍。
”
“從來沒有見過你手裡沒槍的時候。
”
“孩子們,孩子們,”渥克喃喃說道,帶領我們進入裝潢華麗的大廳。
“請不要丢我的臉……”
我立刻決定為了捍衛做人的原則,要在第一個印入眼簾的盆栽裡撒尿,但是我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
冒險者俱樂部的内部裝潢就如我想象中一樣壯觀。
俱樂部主廳全都采用亮面的木框牆壁、上蠟的地闆,以畫像與吊燈裝飾,搭配許多富麗堂皇的古董家具。
到處都有熟悉的面孔走來走去,或是聚集在奢華的包廂中高談闊論,或是在俱樂部的私立圖書館中查閱皮制封面的俱樂部史,或是向其他人吹噓他們最近的英雄事迹。
錢德拉·辛恩,怪物獵人,以及禁衛軍珍,惡魔殺手,正在圖書館裡讨論新的追蹤技巧。
當我路過圖書館門口時,他們完全忽略我的存在。
珍身上穿的還是那套戰鬥迷彩裝,根據之前的親身經驗,我知道那套衣服上散發出濃厚的硝煙、鮮血以及硫磺的氣味。
因為那套衣服就是會沾染上這些味道。
她參與過過去二十年中發生在所有時間軸與空間裡的大型惡魔戰役,盡管這些戰役輸赢各半,但她依然是個真正的專家,任何認識她的人都對她抱有無比的崇敬與恐懼,特别是當她幾杯黃湯下肚之後更是如此。
錢德拉·辛恩身材高大,膚色黝黑,氣度恢宏,有着世故的個人風格,以及令人贊歎不已的黑胡須。
他身穿一套英國殖民年代全盛時期的貴族華服,高級絲綢,頭上包了一條純黑的包頭巾,頭巾上鑲有一顆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鑽石。
錢德拉懷抱着無與倫比的熱情在印度半島附近狩獵怪物。
他的戰利品展示牆堪稱世界奇觀。
依照他的說法,他這麼做都是為了保護無辜民衆的安全,但我認為他純粹隻是喜歡獵殺怪物。
好吧,誰不喜歡?
渥克把蘇西和我丢在吧台,自己上樓去跟新任當權者宣告我們的到來。
我沒有抗議。
我覺得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