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就已經聳立在我面前,而我很肯定它從來不曾出現在這個地點。
聖猶大教堂是夜城裡唯一一座真正的教堂,而它從來都不會出現在任何接近諸神之街的地點。
它是一座冰冷樸實的石造建築,年代肯定比基督教本身還要久遠,沒有任何裝飾,不舉行任何儀式,不提供任何服務。
人們不會為了禱告或冥想或尋求慰藉而前來聖猶大教堂。
這裡是當人走投無路時才會想到的地方。
一個神會專心聆聽你的禱告的場所。
一座你可以與你的神直接對談,并且肯定能夠獲得答案的教堂。
聖猶大專門提供真相與公義,而這也就是大部分的人盡量回避它的原因。
隻有真正走投無路的人才會把它當作庇佑聖堂。
而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在裡面看見一個特定人物跪在光秃秃的聖壇前、沐浴在數百根蠟燭所燃放的光線之中時,我心裡并沒有特别驚訝的原因。
我認得他。
我一跨入教堂便立刻停下腳步。
錢德拉停在我的身旁,面色懷疑地看着這名身穿破爛長袍的老人。
“他,”我輕聲說道。
“乃是荊棘大君。
曾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是夜城裡力量最強大的男人。
他是看顧者,最後的仲裁人,非常強大,非常恐怖,他相信上帝派他駐守在此擔任夜城的守護者。
直到莉莉絲出現,輕而易舉地将他甩到路邊為止。
在那之後,他就一直試圖找出自己真正的角色與天命。
别說我沒警告你,錢德拉。
夜城是個喜歡讓英雄堕落的地方。
”
“它并沒有令你堕落。
”錢德拉道。
“一點也沒錯。
”我道。
盡管我們刻意壓低音量交談,荊棘大君依然聽得見我們的聲音。
他緩慢而又痛苦地起身,仿佛數個世紀的歲月終于開始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影響。
他轉身面對我們,臉上浮現一種受傷的威嚴。
他不再持有他的力量權杖,傳說由最初的生命之樹樹枝所制成的權杖。
莉莉絲折斷了他的權杖,同時也将他徹底擊垮。
我還記得曾經單憑他的氣勢就足以令我拜倒在他面前,但如今他隻是一個平凡人。
有人把符合他舊約先知形象的長發跟胡須剪短到比較合乎時宜的長度,而且看起來似乎也一直有人拿東西喂他。
夜城的人喜歡豢養各式各樣奇怪的寵物。
他步入走道,慢慢地朝我們走來,我恭恭敬敬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你還在這裡。
”我道。
“我照顧教堂。
”他語氣平淡地說道。
“或是教堂照顧我。
誰照顧誰常常很難厘清……我打掃教堂,點燃蠟燭……因為總要有人做這些事,而我告訴自己這樣做可以培養耐心和謙遜。
我依然在等待上帝回應我的禱告,回答我的問題。
如果我并非夜城的看顧者,那麼我究竟是誰?我的真實本質跟天命究竟為何?”
“這不是每個人都想對自己的神詢問的問題嗎?”錢德拉道。
“大部分的人都不像我這樣曾經生活在一個謊言之中長達數世紀之久。
”荊棘大君道。
“你的力量恢複了嗎?”我問。
“沒有。
”荊棘大君答道,語氣聽起來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如今我隻是個凡人。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答案之後才能取回原先屬于我的力量跟權威。
此刻我隻想要看到一點征兆。
甚至一點暗示。
”他神色嚴肅地凝望着我。
“我本來可以回到我原先的家園,位于地底之境的洞穴。
自從莉莉絲戰争結束後,地底之境經過大規模重建,人口也再度開始增加。
但是我覺得我不應該回去。
回去感覺太像是在逃避了。
于是我待在這裡,待在以迷途聖人之名命名的教堂。
你來這裡做什麼,約翰·泰勒?終于來找上帝交談,想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應該扮演什麼角色了嗎?”
“我已經知道了。
”我道。
“這才是我的問題。
”
“等一下,拜托。
”錢德拉問。
“這裡真的是一個可以讓人跟神直接對談的地方嗎?而且還能獲得回應?我有好多問題想要問祂……”
“這裡就是與上帝對談的地方。
”荊棘大君道。
“你感覺不出來嗎?”
“是的……”錢德拉道。
“印度也有幾處這樣的地方。
古老而又神聖,和這裡的感覺很像……但是我從來不認為自己聖潔到有資格前往這種地方。
不過話說回來,這裡或許不是和我的神交談的地方。
”
“神就是神。
”荊棘大君道。
“隻要我們跟祂交談,并且聆聽祂的教誨,你認為祂會在乎我們如何稱呼祂嗎?這裡并不是專屬于基督教的場所,雖然此刻它是以基督教教堂的型态現世……它的存在比基督教要古老許多。
這裡貨真價實,單純原始,隻有凡人和他的神,沒有東西可以阻擋他們交談。
世界上還有比這裡更可怕的地方嗎?”
錢德拉向我看來。
“你曾經來過這裡。
你有問過任何問題嗎?”
“沒有。
”我道。
“我還沒有失去理智。
任何有理性的人都知道不要随便吸引上帝的注意。
我不希望祂賜給我任何冒險旅程,或是職責,或是天命。
我不是神聖戰士,不是任何形式的聖人。
我隻是一個平凡人,試圖走出自己的人生。
不要那樣看我,荊棘。
你知道我的意思。
”
“抱歉。
”荊棘大君道。
“我以為你是在反諷。
”
“我自己的人生由我自己決定。
”我道。
“其他人無權過問。
”
“我以前也是這樣想。
”荊棘大君道。
錢德拉來到石造聖壇前,聲音之中充滿無比的崇敬。
“直接與神交談,不必透過祭師或是儀式等媒介。
我是卡爾薩,神聖戰士。
我将一生奉獻給我的神,但是……我依然害怕與祂交談。
這說明了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說明你依然是個凡人。
”我道。
“隻有蠢蛋或是狂熱分子才會絲毫不曾懷疑過自己。
”我轉向荊棘大君。
“你對走路男了解多少?”
“我曾經見過幾個。
”他語氣平靜地道。
“我并非一直被局限在夜城之中。
我曾在外面的世界見過走路男。
通常他們都不是什麼快樂的人。
他們身懷使命,迫切地想要改變世界……藉由懲罰罪人的手段。
對這些照理說應該是聖人的人而言,他們似乎不對世界的公理抱持太大的信心,他們需要親眼見證正義獲得伸張。
”
“若我把他帶來這裡,來到你面前呢?”我突然說。
“你可以阻止他摧毀夜城嗎?”
“就算保有從前的力量,從前的自信,我依然不是走路男的對手。
”荊棘大君道。
“他是上帝之怒,你知道。
再說……或許他的所作所為并沒有錯。
或許上帝終于決定要除掉夜城,掃除其中的罪惡以及罪人,這也不是沒有前例可循的事……”
“一定有辦法阻止他!”我道,幾乎是在對他大吼大叫。
但是他沒有半點退縮。
“或許有辦法。
”他緩緩說道。
“不是什麼好辦法,但是世間萬物通常都是如此運作……我想一切都和你的絕望程度有關。
”
“喔,我已經突破絕望的極限了。
”我道。
“什麼辦法?”
“要阻止上帝的仆人,你需要上帝的武器。
”荊棘大君道。
“你需要真名之槍。
”
我愣在當場,偏過頭去。
我口幹舌燥,背脊發痲。
“真名之槍是什麼東西?”錢德拉問。
“一把古老而又可怕的武器。
”我道。
“它具有反創造的力量。
它可以摧毀萬物。
所以我把它摧毀了。
”
“它依然存在于過去的世界裡。
”荊棘大君道。
“隻要你能夠穿梭時空……或許你該去找時間老父談談?”
“不,”我道。
“在那次……”
“喔,是的。
沒錯。
這樣的話,我建議你去拜訪諸神之街。
那裡的時間觀念向來不是非常絕對。
而且走路男此刻就在那裡。
”
“什麼?”我道。
“喔,狗屎……”
我立刻沖出聖猶大教堂,錢德拉跟在我身旁急速狂奔。
我必須趁走路男還沒有将上帝之怒施加在這些自命為神的家夥身上之前趕到諸神之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