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然他一輩子都會懷疑自己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
我對他深具信心。
一寸接着一寸,他緩緩放下真名之槍,一路對抗它的意志,拒絕接受誘惑,遭受控制。
因為内心深處,他始終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走路男一直等到真名之槍槍口指地,然後伸手輕輕自錢德拉手中接過那把槍。
印度怪物獵人身體搖晃,差點跌倒,但是朱利安和我在身旁扶持着他。
他渾身發抖,面色蒼白,冷汗直流。
走路男将真名之槍捧在手中,反複觀看,仿佛他一輩子從來不曾見過如此醜陋的東西。
如果有任何聲音在他腦中響起,他也隐藏得很好。
在仔細打量過這把槍,并且完全找不到任何良善的蹤迹後,他一把捏碎真名之槍。
骨頭和軟骨化為碎片,紅肉變成肉醬,所有人的腦中都聽見真名之槍的垂死尖叫。
走路男緩緩攤開手掌,真名之槍的殘骸自他掌心滑落,濺灑在地闆上。
走路男舉腳想要踏碎殘骸,但是它已經開始消失,所有殘骸碎片通通不見。
它離開了,或許是回到槍鋪中,或許是前往某個可以充分發揮實力的世界裡去。
我不必打開外套就知道那個黑盒子也随它一起消失了。
“好了。
”走路男道。
“這件事到此為止。
現在,來辦正事吧。
”
“不行。
”我說着向前一步,直接站在他的面前,擋在他跟新任當權者之間。
我絞盡腦汁思索流浪教區牧師的言語——要阻止一個心靈受創之人,你就必須治愈他的創傷。
朱利安說得沒錯。
一定有辦法可以接觸艾吉安·聖特的内心,盡管他做過這麼多可怕的事,他依然隻是一個凡人。
我必須跟他講理,因為我手裡已經沒有足以阻止他的武器。
“這麼多所謂的公義。
”我凝視他的雙眼說道。
“這麼多人死亡,隻為了你曾經痛失的親人。
這麼多血腥,這麼多苦難,隻為了幫你的家人報仇雪恨。
你殺死了害死你家人的飚車族,那樣做有讓你好過一點嗎?”
“有。
”他說。
“喔,沒錯。
”
“真的?”我問。
“那你為什麼還在世間遊走,懲奸除惡?你到底要殺多少人才能獲得滿足?要殺多少人才會讓你變得跟你所殺的人一樣邪惡?”
“我和他們不同。
我并非為了快感殺人,并非為了利益殺人。
我隻殺非殺不可的人。
當法律失去效力,公義淪為笑柄,起碼世人還可以依賴走路男。
”
“你在這些話裡看見任何公義了嗎?”我問。
“這一切都與公義無關,你自己清楚得很。
你殺戮,是因為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因為你的體内已經不再殘留任何人性。
我曾經殺過不少人——為了保護他人,沒錯,有時候,為了維持正義。
但是每殺一個人,每造成一個人死亡,都會腐蝕你的心靈。
直到最後你的體内空無一物,除了槍和槍所為你帶來的快感之外,什麼也沒有留下。
多久了,艾吉安,你像世界上其他所有犯了毒瘾的毒蟲一樣,自己出去找人來殺已經有多久了?”
“看看你打算殺的這些人!朱利安·阿德文特,當年世界上最偉大的冒險家,同時也是當今世上最偉大的冒險家。
潔西卡·莎羅,從不信之徒努力爬回理性的道路。
賴瑞·亞布黎安,就連死亡都不能阻止他為了正義而戰。
其他人……都在努力嘗試。
他們想要抛棄自己的過去,為了更好的明天奮鬥。
不光是為了他們自己,同時也是為了夜城之中的所有人。
他們并不打算除掉所有不好的事物,而是想要一步步地帶領夜城迎向真正的改變。
”
走路男緩緩點頭。
“我還是要殺他們。
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
我繼續向他逼近,突然之間,他的雙槍都已經握在手中。
我和他距離太近,槍口緊緊貼在我的胸口。
我透過外套明顯地感覺到兩根槍管的存在。
我全身僵硬,雙掌攤開在我的身側。
“我不打算跟你對抗,艾吉安。
但是我會站在這裡,手無寸鐵,毫無防禦,阻擋你的去路。
如果你打倒我,我還是會站起來。
不管擊倒幾次都是一樣。
想要殺害我的朋友,你就必須先把我殺了。
因為他們對于夜城而言遠比我來得重要。
”
“你願意為了他們而死?”走路男問。
他的聲音之中充滿好奇。
“沒有人真的願意為任何事而死。
”我冷冷說道。
我口幹舌燥,心跳加速。
“但是我依然打算這麼做。
因為我非這麼做不可。
因為此事關系重大。
你打算冷血無情地殺害一名手無寸鐵之人,隻因為他阻擋了你的去路?一個隻是在嘗試做一件正确事情的人?”
“當然。
”走路男道。
他舉起一把手槍,将槍口抵在我的額頭上。
“最後一次機會,約翰。
”
“不。
”我道。
他扣下扳機。
那下撞針擊落的聲音乃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可怕的聲音,但是子彈并未擊發。
槍膛裡有子彈,我看得見它們,但子彈就是沒有擊發。
走路男皺起眉頭,再度扣下扳機,跟着又扣了一下,但是子彈說什麼也不肯擊發。
他試了試抵在我胸前的那把槍,同樣沒有反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後退開一步,擊落走路男手中的雙槍,接着一拳打在他的嘴巴上。
他大叫一聲,向後跌開,突然坐倒在地。
他伸手捂住血流不止的嘴巴,神情驚恐地看着自指縫中滲出的血液。
“你隻有在行走天堂之道時才會刀槍不入,艾吉安。
”我微微喘氣地說道。
“而當你決定殺害無辜者時,你就已經背離了那條道路。
”
“無辜?”他問。
“你?”
“難得,沒錯。
”我道。
“放棄吧,艾吉安。
結束了。
”
我對他伸出手掌,片刻過後,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拉起他,扶他站穩。
他已經許久不曾感到疼痛以及震驚了。
他緩緩搖了搖頭。
“我做這種事太久了。
”他道。
“我厭倦了。
行動很容易,思考卻不簡單。
或許……這個世界需要一個全新的走路男。
如果我今天的所作所為真的錯得如此徹底,或許我已經不再适任這個工作了。
”
“嘿,”我道。
“沒有人說你一輩子都得幹這個。
”
他再度點頭,雙眼茫然,凝視遠方,接着轉身走出冒險者俱樂部。
沒有人想要追出去。
錢德拉·辛恩走到我的身邊。
“那……真是讓我開了眼界,約翰·泰勒。
你知道他殺不了你嗎?”
“當然。
”我說謊。